不过一刹,姒宜眼中闪过错愕,紧接着又是震悚。她不可置信地睁圆了一双眸子,旋即本就所剩无几的星星点点的光亮闪动片刻,终究还是彻底归于湮灭。
她双唇翕动着,却半晌发不出任何声响,良久才移开眼眸,再不愿看他一眼。
袖口露出紧紧攥在一处的指尖却早已变得青白。
她如今,早已没有说“不”的资格了。
所以如果温栖玄想要继续折辱自己,从而报复那些曾被她欺辱甚至不敬之仇的话……她似乎别无选择。
良久姒宜都只是沉默着。
殿内安静至极,忽听得桌案上一声细小的灯花爆裂之声。
她似乎被这样的响声吓到了,眼睫颤抖着,却终究还是低垂下去,在那张满是落寞的脸上洒落一片阴影。
男人不以为忤,反倒缓缓收了笑,只神色淡然地拢了拢衣袖,便向门前走去。
见他即将离去,姒宜心底一慌,终于哑声开口。
“太子哥哥……”
向前走的身影却丝毫未曾停留。
姒宜连忙上前几步,几乎是想也不想,便伏跪在他的身后。
她尚还不会宫中奴婢所行的礼仪,索性便低低伏了身子。
身上才沐浴过后淡淡的馨香就这样自后方萦绕而来,温栖玄喉结细不可察地动了动。
旋即,只听得身后响起一道分明卑微到了尘埃里的声音。
“东宫的月、月钱……有多少?”
那声音细若游丝,很快便消散了。
男人终于回过身来。
幽黯的眼眸在她瘦削轻颤的身子停了一瞬。望着脚畔,眼前人终于弯下去的脊背,他眼底闪过一丝畅快到近乎荒谬的快意。
多少午夜梦回之时,这一幕都曾萦绕在他眼前。
如今,竟真的发生了。
温栖玄收回视线,只淡声道:
“历来东宫侍奉,每月二两银钱。若行事恭谨,讨得主人欢心,自然另有封赏。”
讨他欢心……
她懵懂地抬起眼眸,似乎是想确认他的神色。
温栖玄坦然迎上那样湿漉漉的眼眸。
他亦清楚地看见,少女眼中,分明夹杂着些许忌惮与恨意,却又不得不屈从,可那丝倔强却如何也掩藏不掉——
她自小便是这般。明明人前尚还做出几分示弱的模样,可心底却早已在伺机寻找报复的时机。只等着哪一日再亮出利爪,将毫无防备的他咬上一口。
那样的狡猾。
而他从前在她身上,分明已经吃过太多亏。
温栖玄垂了垂眼睛。这些年尚未浮现在眼前的痕迹便被尽数抹去。眼中方才尚且云涌的情绪一并散去。再开口时,仍然云淡风轻。
“只是你如今宗籍既除,身份被废,再以旧时姓名相称已然不妥。”
他顿了顿,方道:“宜奴。”
“这便是孤为你赐的新名字。”
他嗓音疏淡,轻飘飘地从高处落下来。而后只听得几声脚步渐行渐远,殿内便陷入一片空寂。
姒宜则怔怔地伏在地上,耳边回响着那两个字。
宜……奴……
所谓奴,附从,依属。
便连赐给她的名字,他都要将她所剩无几的高傲和自尊碾成一挥即散的齑粉。
将她从前十七年的人生,就此一笔勾销,
往后这世间,便再无温姒宜。而只有东宫一个任他差遣,连名字,都是被主人赏赐的低微宫婢。
……
姒宜丝毫不记得这一晚,自己究竟是如何昏昏沉沉睡去的。
她只记得后来殿内又来了几个当值的宫人,将一切收拾整洁。而其中先前那个带她去沐浴的宫女,又一路带着她去了东宫西配殿后歇息。
角落处有一排清净简朴的耳房。便是她身为宫婢,从今往后的居所。
室内简陋,自然和她从前住过的地方完全不能比拟。只是好在东宫侍从向来并不多,连宫女也不过寥寥可数,所以才幸而不用和旁人同挤一间屋子。
她逢此惊变,心内恐惧难平,纤瘦的身子蜷在床榻上,脚心那道伤口,此刻才一阵又一阵地泛起了疼。
她本就淋了将近大半日的雨,不知怎么便又发起高热。冷汗细密浮起,将身上干净的寝衣很快便浸湿了大半。
迷迷糊糊间,她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那是极好的一个春日。
御花园里,柳色新匀。风一吹,漫天皆是甜甜的花香。
安阳侯奉旨入宫,与皇帝商议边军诸事,裴寂便跟着父亲一道进了宫。
他彼时不过七岁,到底孩子心性,抱着装着前些日子亲手从鬼市淘来的蝈蝈儿的竹笼,兴致勃勃地教姒宜如何分辨每一只蝈蝈儿的名号。
姒宜拖着腮,却俨然并无多少耐心。她只觉得那只名叫常胜将军的蝈蝈儿叫得吵极了,时不时伸出指尖拨弄两下青竹笼子。
五公主身着紫色小衫,眼巴巴儿地在一旁看着。她平日里被张贵人看得紧,好不容易出来和姐姐玩一会儿,便格外地黏人。嘴里叫着“三姐姐”,一直缠着想看那蝈蝈,一步也不肯离开。
姒宜实在被缠得烦了,正巧裴寂去远处山坡处给常胜将军寻嫩青草,她便朝着远处湖畔阴凉处努了努嘴。
“五妹妹,我之前瞧见那里有好几处金鲤鱼,浑身发光,可比这劳什子蝈蝈好看极了。”
五公主眼眸陡然一亮,果然欢欢喜喜便迈着小短腿儿向湖畔跑去了。
姒宜耳边好不容易才清静了一会儿。
左右等不着裴寂回来,她不耐地向远处望去,却忽然发现树荫下,哪里还有五公主的身影!
而再定睛一瞧,岸边不远处,一个紫色的身影此刻正在湖水中扑腾着,溅起细小的水花,却已快要没了力气。
她那时亦是个孩童,早已吓得六神无主。而裴寂为了摘那几株破草叶子,却已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那青竹笼子在她怀中坠落。
姒宜什么也顾不得了,连忙招收呼救,可之前她们为玩耍时清净,特意将随行的宫人都遣退了。四处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她只好跌跌撞撞地跑着,已是紧张地什么都看不清了,远处却依稀走来两个人影。
少年彼时身量已然修长,穿着件半旧的青布衣袍,自远处林间小径缓步行来。
她那时什么都顾不得了,如同见到救命稻草,哭着撞进了他的怀里。
清冽的香气扑面传来。
温栖玄被撞得脚步微微一顿。待看清怀中泪眼汪汪的小姑娘,眸光蓦地一沉。
她死死抓着他的衣襟。
“太子哥哥……”
“五妹妹掉进湖里了,都是我……都是我让她去湖边的……”
少年怔了怔,随即抬起手,掌心的温热轻轻覆在她的发顶。逆着春光,他的指节修长,将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发拂到耳后。
“别怕。有哥哥在。”
她来不清看轻那抹青色,便从眼前一闪而过,朝着那湖水疾奔而去。
随即只听得远处响起“扑通”一声。
……后来的梦境,却莫名变得虚幻至极。
她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记得大堆宫人皆赶了过来,五公主自然没事。耳边忽然又回想起那道清寂温和的声音。
“妹妹,别怕。”
亦是转瞬,那只手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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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便加深许多,更是从她的耳畔移到下颔,一寸寸在她雪白的肌肤上辗转。
直至留下深浅的绯色印迹。
只听见他低低地笑,声音玩味又冷漠。
“……若是能讨得主人欢心,自然另有封赏。”
——姒宜猛地睁开眼眸。
窗外冷雨潇潇,不知何时又下起雨。远处天色已然有了些许光亮。
她急促地喘息着,胸前起伏不定。
而那梦中的春光却尚还历历在目。
甚至梦中被温栖玄触碰过的地方,触感却依然清晰。只是如今,却觉得她的额头,下巴,都一点点渗出彻骨的凉意。
那样陌生而诡异的感觉,惊得她浑身颤栗,只觉得竦然至极。
她一时口干舌燥,光着脚便下榻,四处找水喝。
这时,门外却突兀传了一阵叩门声。
只听是宫女淡淡唤了声,“宜奴,时辰快到了。”
“赶紧收拾妥当,随我去领宫籍。”
姒宜怔怔看了眼榻边那一套昨日退下的宫装。和从前自己那些由云锦、蜀缎精心裁制而成的衣裙相比,自然粗糙得近乎寒酸。
却是从今往后,她只能穿的衣服。
她此前从未自己更过衣,单是腰间那细窄的腰绦便很久都未能系好。
等得久了,门外宫女又是一阵不耐烦的催促。
姒宜不敢再耽搁,匆匆扎了发髻便出了门。
……
青空尚还沥沥落着雨丝。宫道之人,宫人来来往往。
偶有几个认出她容貌的人,起初还惊诧至极,但因担着差事,也不敢过多细看,只回头悄悄瞥了几眼便低下头去。
那样的眼神,有嘲讽,有不解,还有嫌恶。
姒宜自己也明白。
不过短短一夜,她如今已成了整个皇城中最大的笑柄。
那样不住上下打量的目光简直如芒在背。她心里汩汩流着血,可又偏偏因着之前十几年的习惯,尚还未学会真正像一个奴婢,如何轻手轻脚地低头走路。
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早已融入她的血液与经脉,自是一时半会儿,如何也改不了的。
那宫女走在她前头,时不时跟她低声讲几句,“……在内侍司录了宫籍,往后你便正式是东宫的人了。”
姒宜静静地听着,宫道不远处,却传来一阵欢快的低笑声。
行在前列的宫女当即便收了脚步,垂首立在廊下。姒宜有样学样,也跟着垂下眉眼。
转瞬,便见几个宫女簇拥着两个衣着鲜亮的少女缓缓行来。
两人一青一红,娉婷窈窕。
林惜玉身着一袭浅碧色织锦长裙,发间新添了支缠枝海棠金钗,在朦胧雨丝下流光溢彩。眉角眼梢都浸满了欢喜,亲切地挽着那红衣少女的手臂。
而那一抹红色,单是匆匆瞥去,便要刺痛了姒宜的眼睛。
从衣料、纹样,再到发间赤金点翠花钗,无一不是万人仰仗的公主方能拥有的仪制。
那才是如今大雍得万千宠爱与尊荣的三公主,温姮宓。
有那么一瞬,姒宜真的很想不顾一切,拔腿便逃。她的四肢不可抑制地颤抖着,可双脚却重如千斤,如何也迈不开。
伴着那股浓烈的香气逐渐逼近,身边先前候在廊下的宫女们皆已齐齐伏倒在地。
“参见三殿下。”
姒宜俯身的动作慢了一瞬,也因如此,反倒被正巧回过头来的林惜玉瞧在眼中。她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
那双向来清高的眼神落在姒宜身上的宫女服秩上,随之顿了脚步。
而她身边,昨日的白蘅,如今的真公主温姮宓,也随之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