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陈诺的又感觉好像心里突然空了一块。
但也是有好处的,她的脑子终于长回来了。
先前周晋扬在店里,她总是有些心神不宁。
不知道他今天到底怎么回事。总是有意无意的朝她这边看。
她表面上一副心无旁骛、云淡风轻的样子。其实心里扑通扑通的跳。
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客人念着自己的点单需求,她不受控制的走神。人家要的是原味鸡,她的指尖却鬼使神差地点到了香辣鸡翅。
回过神来后才连忙删除。她工作很认真,这种小错误她几乎从来没犯过。但是今天,她不是忘了给客人拿手套,就是把酸甜酱放成了番茄酱。
好在今天客人并不多,她也及时补救,并没有让客人不满。
连杨妮这个在后厨帮忙的都看出来了她今天心不在焉。杨妮路过她身边,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周晋扬,眼睛里带着捉狭的笑意。
而后,她凑到陈诺身边用极低地气音说了句:“你喜欢的人?”
一下子给陈诺整了个大红脸。陈诺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到几乎不可闻:“不……不是。”
她和杨妮熟了之后,发现杨妮其实并不是像她表面上那么疲惫、了无生趣。
相反,她其实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比如,陈诺知道了她其实喜欢听摇滚,杨妮在后厨炸鸡时忙到恨不得长四只手,但是她仍然偶尔会哼起她最喜欢的摇滚歌曲。
陈诺在她旁边听到了好多次,她声音很好听,哼得语调也挺悦耳的。但是总是哼那几句。陈诺简直忍无可忍了。问她能不能继续往后唱几句。
杨妮眼皮都懒得抬,一脸无辜地说了句:“这个是我喜欢的乐队的歌,后面全是rap,我不会唱,不能瞎唱,不然太不尊重了。”
又譬如今天,她也会饶有兴趣地过来调侃她两句。
……
周晋扬要是天天来、天天盯着她看……她这工就不用打了。
想到这,她咬了咬牙,简直是个蓝颜祸水。
她总是止不住的去想,他的每一个表情、动作、做过的每一件事。他一直在对她好,所以……是不是……他对她也有一点点喜欢?
但又怕这念想,到头来只是让她一个人越陷越深。
她守着自己的欣喜、心动,如同守着一朵半开的花,既满心期盼着能够得到他同样的回应、得到阳光,能够绽放,又害怕最后只得到骤风冷雨。
一场期待只得到空欢喜。
罢了,说不准的事情,就交给缘分和天意。
——
转眼已经到了十一点。陈诺拖着疲惫的身子,跟杨妮手拉手往学校宿舍里走。
俩人自从发现她们不仅是一个学校的,还是一个班级的,甚至还在同一栋宿舍楼后,就每天晚上都结伴回去。
肯干晚班的人不多,像她们俩这样,每天白天上学,晚上还干到这么晚的拼命三娘更不多。她俩颇有点惺惺相惜的味道。
从kfc到宿舍的路并不远,路上本来全是小吃摊和花花绿绿的店铺,可眼下太晚了,小吃摊早已收摊、店铺也早已拉起卷闸门。只有一两个环卫工人正在清扫垃圾。颇有些寂寥渗人的味道。
好在她们俩是结伴同行的,便也不觉得害怕。
空旷的街道里格外安静,只余二人若有若无的脚步声。杨妮蓦然开口道:“陈诺,你为什么要这么拼命的打工啊。”
陈诺心里一窒,她装作理直气壮地回答道:“当然是为了赚钱了,谁会嫌钱多。”
杨妮看着她。陈诺的皮肤极好,细腻、匀净、饱满,手指柔软纤长,不见半分操劳的痕迹,她的衣服虽然看不出来牌子,但长眼睛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质感、价值不菲。
杨妮家里小时候是开裁缝铺的,也因此她对衣服的面料剪裁颇为敏感。她能看出陈诺的衣服绝不是便宜货,甚至远超常人的消费水平。
最重要的是她那双眼睛。她的眼睛里有着长久被安稳环境拖底、不曾被生活磋磨的干净透亮。整个人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松弛感。
她会缺钱吗?杨妮根本不信。
杨妮问出了那句话:“你缺钱吗。”
陈诺心跳漏了半拍,她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缺啊,当然缺了。”
杨妮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反驳她。
陈诺看着杨妮,问道:“你呢,你为什么要这样打工。”
杨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语气平淡到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我爸在工地意外摔下来,当场没了。我妈去年查出来肠癌,化疗需要很多钱。”
陈诺眼睫猛地颤了两下,心口沉沉地往下坠。她喉咙像被堵住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你父亲……这种情况应该有赔偿金吧。”好歹能让这个家庭稍微好那么一点点。
杨妮声音平静,没有半点伤怀。“他是听人介绍去的,工钱日结。没有签劳动合同,更没有工伤保险。”
“包工头连夜跑了,连人都没见到。”
陈诺心口好像被人猛地砸了一下。跟着疼痛一起来的,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不知道说什么,安慰?给杨妮灌心灵鸡汤?让她加油?任何话语在此刻都变得苍白而无力,甚至只会显出傲慢和居高临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低下头,扬腿轻轻踢走了脚边的石子。
思绪飘远,她的目光却凝在了杨妮的鞋上。
那是一双牛仔的帆布鞋,最边缘是深蓝,在鞋面、鞋中间却是已经褪色了的极其浅淡的蓝。颜色不均匀到显得有些滑稽。这个款式早已过时。陈诺上一次见到这种样式的鞋,还是在小学。
此刻穿在杨妮的脚上,有种大人偷穿小孩鞋的不合时宜感。但杨妮站得端端正正的,没有一点为自己穿了一双破旧鞋子的窘迫。
陈诺心头一酸,一滴泪猝然滴落。
杨妮见她半天没声响,奇怪地凑过去,看到陈诺眼眶发红,脸上满是泪珠。
她声音极其平淡,甚至隐约带着点安抚的笑意:“哭什么。有些人的命,本就轻得不值一提。”
“生来就是。”
“不用可怜我,我现在其实已经很满足了。每天能吃饱饭,有一点自己的小爱好。赚来的钱还能给妈妈治病。”
“你们是不是觉得,像我们这种人,生来就是苦大仇深、凄凄惨惨的呀,才不是呢……”
杨妮还没说完,陈诺就上前,紧紧地抱住了她。
陈诺也不知道,到底是她更需要这个拥抱,还是她更需要。
杨妮身上有着油炸食品特有的油腻味道,陈诺却毫不在意,她身上也有着同样的味道。
——
两人走过学校附近的一家烧烤店,这家店物美价廉,附近的学生、居民都喜欢在这吃,此刻正是热闹的时候。
路边也被摆上了几张小方桌,三三两两的客人围坐着,大部分都是男的,这个点学生很少。
陈诺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李建军。大部分人都穿着外套、长袖的季节,他却穿着一件单衣,还把衣服拉上去,露出油腻的大肚子。他手上拎着一瓶白酒,脸红红的,有一种不太正常的兴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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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醉得不轻。
陈诺拉着杨妮,嫌弃地往旁边的旁边挪了几步。
李建军定定地望着她们俩,傻呵呵地乐着,看样子早就发现了她们俩。
感受到他引人不适的目光,陈诺的脚步又快了几分。
李建军见状,直接扔下酒瓶,他看着醉了,走路地速度却不慢,三两下就追上了她们俩。
陈诺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一个黏腻又恶心的存在触碰着。她转头,是李建军拉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上好像沾了油,又好像有汗,湿黏黏的。他喝了酒之后浓烈的酒气和口臭几乎要喷到她的脸上。
陈诺差点直接吐了。
她伸出手,想要用力地打掉李建军的手。然而,有个人的动作比她更快。杨妮一个手刀重重地劈向李建军的手臂。
李建军吃痛,大叫了一声。他的眼睛艰难的对上焦,看清了来人。
“关你什么事,臭BZ,你别没事找事。”
杨妮先前只是乖乖被陈诺拉着走,现下转过头,看到李建军那张令人作呕的脸,行动比理智更快。
李建军不依不饶,想要继续拉陈诺。
杨妮没有一丝废话,一脚踹在他的胸口。那一脚干脆又力道极重。
李建军本来就站得不太稳,此刻直接被踹得倒在地上半天都爬不起来。
杨妮牵着陈诺,速度极快地跑了。
确认背后李建军没有跟上来之后,陈诺气喘吁吁地说道:“谢谢你,但是你没必要为了我这样。”
陈诺静静看着杨妮,眼神有些担忧。
杨妮脸上满是不在乎:“怕他干什么。他能怎么样?”
——
第二天,上午十点。陈诺上完课后照常去肯德基店打工。令她松了一口气地是,李建军今天上午并没有来。尽管如此,她心中总有些惴惴不安。她总觉得李建军不会善罢甘休。
然而,确实如她所料。李建军下午就来了。他一开始还能维持一下表面和谐,只是把她赶去后厨工作。陈诺早有准备,觉得不痛不痒。
而后,在陈诺安静地给炸鸡裹粉地时候,李建军又过来。他看着她的动作,语气不善地大声冲着她吼了一句:“你怎么回事?连裹粉都不会吗?招你们这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真是造孽。你是猪吗?”
原本安静而忙碌地后厨,恍若被炸了一声惊雷。陈诺被吓得直接抖了一下,手上的鸡腿排直接脱了手。
他的声音本就中气十足而富有穿透性。陈诺对声音很敏感。从小她就很讨厌任何争执或者吵架的声音,她总觉得自己听了之后就被带进了那种情绪里。
也有可能是因为她妈妈有时会用那种嫌弃、失望、歇斯底里到极致的语气指责她,只要是她逃脱了他们的掌控。
但是没过多久,又会换一张温柔和煦的面孔来哄她,说对不起。
陈诺有时候会觉得很割裂,割裂到好像刚刚歇斯底里、对她满眼失望、嫌弃到极致的人是她的臆想。
然而,她如果对下一刻父母凑上来的、卑微而温柔的面目恶语相待,好像连自己都会唾弃自己。
所以她只能压抑自己,处处听父母的。
她只觉得自己此刻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有些麻木。他的每句话都好像在切割着她的耳膜,刺激着她敏感的神经。她好像又回到了过去、在她曾经的生命里曾无数次发生过的过去。
她站在那里,下意识地想要道歉。想问他想让她怎么做,她会乖乖听话的。她只要那个温柔、耐心的妈妈重新出现。
陈诺恍惚了一瞬,终于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