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昭昭没急着出去,蹲在架子前低头看手机,先把手机信息回了。

    从刚才那通电话的对话信息得知,谢咽危今晚要赴约一场家宴,在本地一家大酒店。

    这家大酒店在本地相当出名,专门做酒宴,接待婚宴生日、小孩百日周岁、老年人大寿。

    恰好,他家今天去的福聚厅,卓昭昭家几年前也去过。

    卓昭昭记得清楚,当时她还跟亲哥吐槽过,这名字可真俗啊,哈哈,福聚厅?也太不吉利了,全世界都知道,人越是强调什么,就越是知道自己没什么,越期盼什么,世界越是反着来。

    后来卓明煦吐槽她乌鸦嘴,因为那天真有两个叔在福聚厅打起来了。

    一顿饭吃到八点,大家伙转场去医院。

    别人转场是喝酒,她家转场是输液,都是液体,进入身体的方式截然不同。

    若是谢咽危家也这么不吉利,他今天大概率是回不来了。

    就算顺顺利利,一顿家宴也得两个小时起步,她现在时间绰绰有余。

    主要是她路上忽然收到教授分享的论文,问她这篇最新论文的逻辑漏洞在哪里。

    这个暑假,她本来被劝留在研究所做暑期科研,但她实在想念家乡的灌汤包、甜水面、爆肚、各种馅料的包子、煎饼果子、铁锅炖、排骨年糕、烧烤、麻辣烫……

    回来之后嘴巴倒是享福了,吃饱喝足躺在床上又忧心。

    她担心三个多月的假期,再回去会把之前学的东西还一半给学校,于是一直保持和各学科教授交流。

    这篇论文她在充电舱里看了三分之一,看到头昏眼花,无法思考。这会儿静下心来,倒是能看进去了。

    看完后她打开备忘录,敲下自己的见解,检查一遍后,返回论文再粗看一遍查漏补缺,没问题后复制发给教授,与教授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探讨。

    这位教授相当鼓励学生试错,强调在探索真理的过程中,证伪和失败与成功具有同等价值,因此卓昭昭和他交流不仅有启发性的收获,过程也相当有互动的乐趣。

    一顿满足之后,抬头吓一跳,天黑成什么样了?

    再一看时间,再过半小时十二点。

    糟糕,她本来还想利用谢咽危不在的时间,研究一下这具仿生人的功能。

    现在肯定来不及了,她麻溜地找了个借口暂别教授,藏好手机,回到客厅。

    她进到杂物间时,客厅是什么样,出来仍是什么样。

    唯独有一点变化,客厅的灯开了。

    ——这是谢咽危的习惯,意味着他现在在回程的路上,有可能快到家了,在停车。

    卓昭昭飞快回到充电舱躺好,闭上眼睛,脑子也开始思绪翻飞。

    一会儿想仿生人开机,她该跟谢咽危说什么?

    早知道平时上网刷到仿生人不上滑了,她对仿生人一知半解,但像开机词这种东西,倘若不是爱好者、使用者,根本不会知道。

    一会儿想谢咽危究竟是什么意思,他真要使用这具仿生人吗?他是还爱自己吗?可爱的话为什么这一年不来找她、而是定制一个跟她一比一还原的仿生人呢?

    她的确换了个国家生活,确实把社交平台全拉黑了,换了新的账号。

    但她换的国家就在加拿大边上,北美有钱的华人圈子就这么大,更何况她为人不算低调,要想打听到她,毫无难度。

    既然谢咽危没有想过尝试挽回她,那就意味着他其实没有多爱她,那为什么还要定制一个她的仿生人?

    他大可以找下一个活人,以他的条件,重新找一个漂亮身材好的女人易如反掌。

    所以是为什么呢?卓昭昭慢慢睁开眼睛,盯着面前的空气,忽然想到一个事实。

    仿生人一定程度代表了她,但她不知道、谢咽危现在对她这位前女友抱持何种态度?

    都说找对象要找一个本来就很好的人,或者警惕那些只对女朋友好的人,这种人不爱了,在他眼里,前女友和其他人其实没区别。

    谢咽危就是这种人。

    圈子里曾有人说过,像谢咽危这种人,首先作为男人,他对女人就无法共情,其次,他作为有钱人,对穷人也无法共情。

    这种人,生下来就是要做人渣的。

    有钱人长得丑,大概率会反人类。但长得帅,大部分只会渣感情。

    可没有人告诉她,这种男人反过来被渣……会怎么样?

    以她对谢咽危的了解,过去面对不想理的人和事,他通常采取冷暴力,交给手下人处理。

    他不是会主动找不开心的人,那么仿生人的事反推一下,他是要找快乐,对吧?对吧?

    找什么快乐呢?做.爱是快乐,报复……也是快乐。

    万一,他要的不是仿生人,而是一个起到作用是打小人、扎针、泄愤的巫毒娃娃呢?把订单交给外面的情趣仿生人工作室,只是因为这个工作室技术对口。

    市面上大部分仿生人工作室,为了性能会牺牲掉一部分外形,但情趣要的就是外形,而她,最出色的也是外形。要想百分百复刻她漂亮的脸蛋,性感的身材,难度极高。

    像他家承接的业务,家政、情感陪伴、公共服务,海洋类诸如机器鱼、仿生海豚、仿生水母……对外形皮囊几乎没要求。最省时省力和保密的做法,当然是把这个订单交由给外面的人来做。

    而他想的就是,就是要这样从头到脚逼真,连头发丝都相像,报复起来才有意思呢?

    ……对吧?

    对个屁!

    卓昭昭咻地一下坐起来。

    趁现在跑还来得及。

    “嘀——”玄关传来门弹开的声响。

    卓昭昭躺回去,闭上眼睛。

    门开后,玄关处霎时间传来许多异响,像多条声道混乱地叠加在一起,分不清主次。

    以卓昭昭目前百分百的盲区视野,只能依次区分出:放下塑料袋、纸袋,很多的纸袋,出去又折返回来,关门换鞋,提起塑料袋,进屋。经过她身边,塑料袋的声音噼里啪啦过去了。脚步声渐行渐远,到餐厅区域。似乎在整理塑料袋里的物品,有需要冷藏的东西放进了冰箱。塑料袋被揉成一团,不知道放在了哪里。水流打开,洗手液摁了一泵,揉搓皮肤,水龙头哗啦啦冲洗,关掉。抽出纸巾,折返客厅。再度经过她的附近,这次似乎离得有点儿远,大约两米的距离。

    不久后,脚步声被拦住了。音量被骤然调低。不对,是她的耳朵、听觉被一堵墙挡住了。谢咽危进了主卧,进了浴室,些微的水声隔着墙传出来。

    卓昭昭慢慢睁开眼睛,悄悄爬出充电舱。

    起初在地面匍匐着,匍着匍着,像人猿进化一样爬起来了。

    她三步一回头朝玄关跑去,手按上门把手,轻轻往下压。

    “哔——请把正确的指纹放在正确的位置上。”

    “……”

    卓昭昭回到充电舱躺下。

    服了。

    这人出门居然也要指纹解锁?

    那非人感的声音还挺大的,不知道里头洗澡的人有没有听到。

    卓昭昭看着客厅的空气,忽然被当下的境况逗笑了。

    现在竟有一种,在网上发贴子,说自己明天去某某城市玩儿,让本地人推荐好玩的地方;

    本地人给了个详细地址,说:这里最好玩。

    她隔天回复:你觉得废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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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凶宅好玩?

    本地人回复:你搜了?

    她回:我到了。

    我到凶宅了。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消失。

    卓昭昭立马闭上眼睛。

    也许心里有鬼,一瞬间,她感觉整个空间的氛围都变了,变得剑拔弩张,仿佛山雨欲来,形势险峻。

    她尽量放松面部,阖着眼皮,感觉到蒙在脸上的阴翳。

    有人来到身旁,如同大片的乌云移动到她脸上。

    被人盯着,一声不吭地盯着,且这人是她的前任,这很难不紧张。

    就算是在交往期间,卓昭昭睁着眼睛的时候,他的目光,他的注视,落在自己身上也是有重量的。

    他似乎在旁边蹲了下来,刚洗过澡的皮肤温度热烘烘的,传导到周围的空气,过到她的皮肤上。

    卓昭昭口水不敢吞咽、大气不敢出,感觉自己快要憋死了。

    下一秒,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自己的后背和膝盖窝穿过,身体霎时腾空。

    卓昭昭心下一空,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竭力忍住突如其来的惊吓和尖叫。

    就像危险降临,装死是动物的本能一样,她此刻也本能地僵硬装死,脑子再也无法转动。

    直到空间从大平层的开阔感,转移到更为安静的房间。

    这个房间她下午来过,认出是这屋子里的主卧,周遭弥漫着冷冽的基调,藏着一丝极淡的花香气,一种复杂、私人化的气息。

    不浓烈,却极具辨识度。

    像他本人一样,喜怒无常,笑起来很好看,温温柔柔的,会笑着温声骂人,也会温声说一些让人胆寒的话。

    她像一滩没有骨头的春.水,所有的重量都沉甸甸地倚靠在他的臂弯里,头颅无力地垂落在他的手臂肩窝,随着他的动作而轻轻摇晃,放落在床上。

    身侧的床垫塌下去,约莫是他一条腿跪了上来。卓昭昭以为他会先唤醒仿生人,开机稿她已经想好了。

    忽然间,一个带着薄荷湿润的吻,毫无征兆地压在她嘴唇上。

    卓昭昭愣了一下,呼吸骤停。

    他果然还是……

    又惊讶。

    喜欢……

    贴在身侧的手,隐秘地揪住床单。

    我。

    天。

    发愣的这几秒间,她的唇瓣很快一点点被谢咽危吻湿,热热地缠在一块儿,异常清晰的水声响彻耳畔。

    视觉被剥夺,她本来就这么多的注意力,全加码在了听觉与嗅觉上,感受加倍。

    为了更方便喂吻,她后颈后脑勺被宽热的手掌托起来,下巴由灼热的呼吸拂过,带着淡淡的薄荷凉气钻入她的口腔,这让她清醒了几分。

    可是很快,宽大的手掌贴着脸颊下巴,手动支开了她的嘴角,舌头抻抻悠悠地钻进来,湿热地卷着她的,慢慢地把脑浆也搅乱了。

    身上的裙子渐渐被弄乱,霎时间传来布帛撕裂的声音。她几乎是听到声音也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动静,直到红点被轻轻揪着又抻长,卓昭昭才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

    卓昭昭不禁感到惋惜,这条裙子是她上个月买的古着,几十年前一部小众文艺片里出现过的裙子。电影上映后,这条裙子多次登上时尚杂志内页,同年设计师的再打版,全世界才不到二十条。

    她回来一次上万公里,飞行等候加起来快二十个小时,也要带回来的裙子,才穿了没几回,就报废在此刻。

    四面八方的冷气,逮着破烂不堪的空隙便灌进去,却又被他灼热的掌心,拆东墙补西墙一般。

    撕坏裙子的一定不是好手,但带来温度的也不一定是坏手。

    今夜好人坏人他都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