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

    时暮坐在床上,尴尬地不知如何是好:

    “……我可以穿裤子了吗。”

    沈昭瞥他一眼,转过身没有说话。

    时暮顿时不好意思再提,只得暗戳戳地想要拿被盖住自己。

    但他一动,沈昭就跟背后长眼睛似的,突然道:“哥哥。”

    “……哦。”

    时暮松开手,垂头丧气地低下头,这下再什么都不敢遮掩了。

    他烧了五天五夜,醒来后就这样了。

    沈昭板着脸说给他换药,就算明知道那个药玉是连着断生铃的乾坤袋并不需要一直换,时暮自知理亏,还是老老实实躺下,红着脸抱住腿。

    沈昭是有意磨他,连手指带玉足足持续了快一炷香。

    到最后,他两条腿抖到不行,坚持到险些抱不住,沈昭才终于大发慈悲地放过他。

    不过显然的,沈昭也并没打算就此善罢甘休。

    结束后,她摁住他手忙脚乱预备提裤子的手,沉着声音宣布了另一项新要求。

    她原话是“药需要晾下,哥哥就这样吧”,但实际执行起来,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尤其他被如此困在床上的时候,沈昭还独自在地下忙来忙去。

    他更有些坐立不安,蠢蠢欲动着想下去帮忙,又着实不好意思就真的这么光着腿到处走,只能眼巴巴地坐在床上,绞尽脑汁吸引沈昭松口。

    “哥哥想下床?”

    沈昭果然也注意到他,出声询问道。

    时暮忙不迭把头点成小鸡啄米,沈昭“嗯”了声,慢悠悠走过来。

    “我知道哥哥是为了我,但这次的事我还是很生气。”

    时暮低下头,声音不自觉带了一丝愧疚:

    “对不起昭昭。”

    “哥哥没有错。”

    沈昭一条腿跪在床板上,搂住他亲了亲他的头发——

    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珍贵情绪,以至于指尖用力到几乎要将他揉进身体里。

    她轻轻道:“谢谢哥哥保护了我。”

    黑亮眸子瞬间点亮,从醒来就担心沈昭会生气的忐忑霎时间烟消云散,他仰起头,跟个得到骨头的小狗似的兴奋地直点头。

    沈昭禁不住笑了下,松开手,故意板起脸:

    “话说如此,哥哥的做法还是太冒险了,不可取。”

    说着,她伸出手。

    早就在一旁蓄势待发的问道剑“嗖”一下飞过来,悬在她旁边,半截剑锋挤进她手里,抖了两下,剑把飞开,那留下的残锋瞬间就变成了一截一尺长短的黑色长圆木。

    她握住圆木一端,将另一端毫不客气地挤入他两腿/间,紧紧抵在微微颤抖的腿/根处。

    然后,她松开手,转而压住他大腿两边外侧,使力挤压并拢:

    “我觉得哥哥需要在床上静养,但我知道哥哥应该躺不住,所以作为惩罚,哥哥下床、在家的全部时间里,要一直保持着这个模样。”

    两条腿被迫紧紧闭合、死死夹住,黑白分明的眸子抬起,再正常不过地吩咐道:

    “——就像这样。”

    全程安静任摆弄的时暮顿时愣了下,随即才反应过来,脸“唰”一下就红了。

    “昭、昭昭……”

    出口的声音磕磕巴巴,他简直无措到手脚都不知道应该怎么放才好。

    黑木由问道剑残魂所生,带着沈昭一脉相承的凉意。

    即便他掩耳盗铃地拿自己附和过沈昭的诸多歪理邪说,此时此刻的突兀还是太挑战羞耻心,无地自容到他恨不能找个地缝不管不顾先钻为敬。

    可沈昭的态度又非常坚决,说什么都不肯给转圜余地。

    他左右无能,实在没办法,只能通红着耳根深吸口气,自欺欺人地夹住,就这么磨蹭着慢慢挪下床。

    唯一勉强算得上慰藉的,就是沈昭说到做到,允许他把裤子穿了回来,才可算不至于让他彻底羞愤至死。

    不过显然的,被这般无理使用,神兵利器也很有话要说,一直在给他捣乱,瞬间变得无比地滑。

    时暮叫苦不迭,又没办法跟沈昭说,只能趁着沈昭没注意,小小声跟问道剑打着商量:

    “可不可以先不要这么滑了,昭昭在生气……等她消气了的。”

    问道剑无语,很想说它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神兵利器,是对抗不了主人的控制权的。

    某些主人自己想要的行为可不要上升到无辜的伴生法器身上。

    但它也感受得到大伤初愈的时暮微微颤抖的双腿,知道他是真的快脱力了,连忙汇报给主人,立刻就给时暮争取到了放水。

    时暮悄悄松了口气,慢吞吞地挪动着。

    他在床上躺了这么多天,手脚发软,腿间还夹着东西不方便,只能扶着墙一步步慢慢挪。

    “昭昭想吃什么。”

    但时暮就是时暮,都这样了还能考虑这种事情,沈昭稍稍给他一点好脸色,就控制不住地想要贴上来:

    “我去做!”

    沈昭抬眸,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眼,回绝道:

    “我烤了肉。”

    “……哦。”

    时暮垂头,难掩失望。

    沈昭学会用三昧真火烧饭后他能做的事情更少了,加上受伤,好像更没有了什么用武之地。

    “但碗没有拿过来。”

    沈昭余光瞥到,又吩咐道:“哥哥去拿碗吧。”

    “好呀。”

    时暮立刻就抖擞了精神,二话不说就撑着墙向厨房挪去。

    沈昭始终注视着他的背影,留意着他有什么不适。

    好在,时暮虽然依旧头重脚轻、脚步飘忽,但起码不像之前那么摇摇欲坠了,她心里长存的那口恶气可算慢慢舒了出去。

    不过时暮本人就没有那么自在了。

    因为他发现,随着他开始移动,不但要注意腿间的问道剑残剑、留心身体里的药玉外,更要命的是,断生铃竟也突然跟着捣起乱来。

    他一动,断生铃就响个不停,叮叮当当的,似乎在时刻提醒着沈昭他的存在。

    他停住脚步,蹙着眉研究了好一会。

    断生铃本体是大钟,没有铃舌,按理说不应该响才对,可实际就是,他一动,断生铃就跟着摇,像是拴在他身上有意为之似的。

    他也想尝试跟断生铃沟通下,却又没办法用和问道剑相同的方式。

    毕竟断生铃基本没有给过他好脸色,他还是有些怯得慌,最终只得出了屋,深呼吸几次后蹲在角落里,小心地跟断生铃征求着:

    “……有些扰民。”

    他绞尽脑汁最后提出的就是这一个。

    小木屋偏僻的周围五里都没有住户,这个蹩脚的借口瞬间让断生铃摇的更欢了。

    时暮顿时更加慌乱,着急忙慌地把手腕藏起来,又实在压不住声音,还是问道剑看不下去,飘过来,甩了断生铃一剑穗才总算是压住它的独自狂欢。

    “它想要个铃铛衣。”

    身后一个声音响起,时暮下意识回头。

    沈昭走过来,拉起他,手自然而然地揽住他的腰,解答道:

    “哥哥把之前做好的那个给它吧。”

    时暮已经逐渐开始习惯在自己腰上游走的手,只是模样有些懵:

    “可断生铃看起来并不喜欢……”

    “嗯。”

    沈昭瞥了铃一眼,“它不是不喜欢,它是口是心非。”

    断生铃摇了摇铃身,也有些委屈。

    时暮给沈昭裁衣服时,用剩下的布料和之前库存的彩布也给它们做了装饰品。

    问道剑收获到的是剑穗和布剑鞘。

    从此之后,但凡有需要它表达意见的时候,都会以剑穗代劳,恨不能让全天下都看见它光秃秃了三百年的剑柄上多了一个花花绿绿的好东西。

    当然了,时暮没有厚此薄彼,也送了断生铃一个花里胡哨的铃铛衣。

    断生铃一眼就认出这是它梦寐以求了三百年的宝物,蠢蠢欲动着想要立刻收进乾坤袋里。

    但它实在没给过时暮什么好脸色,于是这次也转过铃身,假装嫌弃地避了下,就等时暮闪亮着眸子温声细语地劝两句后,再“勉为其难”地迅速收下。

    它沾沾自喜,完全没觉出有什么问题。

    毕竟愚蠢凡人献祭的东西,它可是纡尊降贵地喜欢着呢。

    然而天地同寿、有灵识就跟着沈昭大杀四方的神兵利器是真的不知道,一个被亏待久了的人类能有多胆小。

    它不过就是躲了下、小小地躲了下而已,时暮却是几乎没有任何胆量地瞬间收了回去,死死攥进掌心里,讷讷挠着头,一边小心翼翼地赔笑一边说着“抱歉”,再也不敢拿出来给它看。

    断生铃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它没有嘴,还不能说,去跟心意相通的主人叽叽喳喳告状,沈昭还幸灾乐祸笑话它“该”——

    然后转头自己就去抱着时暮说“这些东西没有审美,不懂哥哥的心意,哥哥以后就只给我做衣服吧”等等令铃愤怒的话。

    断生铃气得都想降审判了,心里默念了一万句愚蠢的人类我才不需要!

    但时暮又一如既往地会爱惜它,对它像是对待那些神物一样,毕恭毕敬,只是怕招惹厌烦,不会像亲近问道那般,钳着它去河边给它洗剑身——

    讲道理,我铃也很脏的好不好,你看我这铃身上也有很多污渍的!怎么能不患寡就患不均呢!

    它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一直假装着看不上,高冷地说着“没有就没有,我才不想要”的违心话。

    然而在那一天,当它看着应天雷迎头劈下来的时候,千言万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它确实看不起过时暮,对于它对于沈昭来说,时暮都太渺小了。

    如若不是这样的阴错阳差,他们可能这辈子都无法看到时暮这种渺小的存在。

    可偏偏是蜉蝣一样的时暮,在那样的天劫下,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

    它陪沈昭渡过了很多很多次雷劫,知道天谴雷劫有多可怕。

    它在这间小木待了足够长的时间,也知道人类时暮有多么弱小。

    明明就是一介肉体凡胎,却英勇地站出来,毫不犹豫地挡在沈昭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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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因为一句可笑的“我保护你”。

    铃不懂,铃震惊,那一刻它似乎隐约明白,凡人百年,为什么唯有人类才是永垂不朽的存在。

    所以,当沈昭问它以后保护时暮的时候,它想也不想就同意了。

    并且,它还理直气壮地提出了一个一直念念不忘的要求:

    它想要回自己的铃铛衣。

    “那我拿给你。”

    时暮倒是完全没有芥蒂,丝毫不计较之前的冷漠以待,立刻道:

    “断生铃在外面,磕磕碰碰伤到铃身确实不太好。”

    “但断生铃好像变小了,之前的衣服是不是不太合身了……”

    答应完,时暮又有些犹豫。

    断生铃的尺寸是他隔空偷偷量的,本来就不太有把握,这下更是禁不住直踌躇。

    然而听此,断生铃立刻变大,顿时跟个大水球似的坠在他的手腕上,大小正好合那件精心剪裁的铃铛衣。

    “呃,还能变大吗。”

    时暮小小地感叹了下,去拿过碗后,又赶紧夹着剑拖着脚步去翻找出来了衣服。

    他也始终是警惕的,给它小心穿戴的全过程都在谨慎观察着,一有风吹草动就赶紧停下,唯恐再招惹更多不快。

    可喜可贺的是,这次断生铃非常配合,老老实实地待在他手上,直到时暮给它全部穿完,才摇了下铃身。

    接着,它“嗖”一下把衣服收进乾坤袋里,奋力一摇身体,虚空登时出现一个大钟虚影,只是诡异地同样穿了件花色衣服。

    “呃……”

    时暮刚想说好像确实不太好看,那边断生铃已经对着问道剑摇出震天响了。

    它栓在时暮手腕上,就带着他的手一起,并且非常有心机地紧紧贴住了手臂。

    实在是过于诡异了,时暮忍不住抬眸求助:

    “昭昭,断生铃它——”

    他想问是不喜欢吗,但沈昭走过来,揽住他的腰,给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回答:

    “别理它,它在炫耀。”

    “炫耀?”

    时暮顿时有些懵,神兵利器居然还有这样的情绪,沈昭想了下,无所谓道:

    “嗯,它出世的地方有棵茶树,它龙井喝多了。”

    “哦哦。”

    时暮没太听懂,但并不妨碍他深信不疑。

    不过好在是,有了花衣服的断生铃终于不再一直折腾着响了。

    时暮偷偷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悄悄安抚断生铃,连连跟它保证:

    “抱歉,昭昭生气了,这段时间要麻烦你跟着我了。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表现,争取早日解放你!”

    断生铃动了动铃身,一副“我真的很将就”的模样。

    但实际上,它整个铃身都死死攀附在时暮的手腕上,生怕自己被甩下去。

    “哥哥,吃饭了。”

    闹腾这么一圈,肉也烤好出鼎了。

    沈昭招呼道,时暮立刻点点头,慢慢走过去。

    他现在已经逐渐能够掌握技巧,动作虽然依旧迟缓,但总算不至于被药玉和黑圆木前后夹击地挪不开步子了。

    沈昭端着肉盘进来,走过路过顺便搂住他的腰,带着他一起去到饭桌。

    “哥哥。”

    上了桌,时暮就再也顾不上他自己,再艰难的情景也坚持撑起腰,兴冲冲地将他早就注意到的、肉盘里烤得最好的那一块夹进沈昭碗里。

    沈昭笑了下,也坐下。

    时暮立刻用筷子挑起,期待着喂过去。

    然而出乎意料的,沈昭这次没有享受他的照顾,而是微微偏开脑袋,伸出手搂住他的腰,只询问道:

    “还难受吗。”

    时暮愣了下,下意识紧张,一边摇头一边赶紧把肉再次送到她面前。

    “嗯。”

    沈昭依旧没让他如愿,伸出另一只手,压了压他献到面前的殷勤,跟个小孩一样耍赖道:

    “我有事情要问哥哥,哥哥好好表现,不然不满意我就不吃了。”

    以沈昭上天入地唯我独尊的霸道性格来说,这番话能忍到现在才提已经算是非常有耐心了。

    时暮也早就料到沈昭会有此问,但没想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关注立刻跑偏,忍不住首先重重强调道:

    “昭昭怎么能不吃饭。”

    “那哥哥就好好回答我。”

    沈昭也同样无赖,仍覆在他腰后的那只手轻拍了两下,另只手一翻,一条红布就出现在掌中:

    “如果哥哥觉得看着我无法回答实话的话,我给哥哥蒙上眼。”

    声音是有商有量的平淡,语气却是完完全全不容置喙的霸道。

    时暮低下头,在这比天还严重的“不吃饭”威胁下,思考了能有一瞬就轻轻点了点脑袋。

    他微微仰脸,闭上眼,任由沈昭给他带上。

    红布在脑后系紧,衬着他大伤初愈的脸颊更是有些苍白。

    他抬起头,红润薄唇抿起,似乎想说些什么。

    沈昭轻笑了声,低下头,含住了他筷尖上的肉。

    时暮肉眼可见地小小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