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画蝶 > 38. 地瓜
    飞机即将降落,空姐提醒乘客注意气流颠簸。方斯远摘下眼罩和耳机,从他准备入睡起云嫣就是扭头看窗外的姿势,也不知道这一路有没有变过。

    云嫣第一次坐飞机,对周遭的一切都感到新奇,连飞机餐都吃了一大半。方斯远刚起飞就倒头开始睡,她也不打扰,专心看着窗外壮观的云霭。

    原来真正的高处是这样的,云层之上依旧是刺目的日光,失重的晕眩也不过尔尔。她拍下许多张照片,剪裁出最喜欢的一张,设做锁屏。

    下飞机后还要坐摆渡车,方斯远抓着把手,把云嫣护在胸前,云嫣紧紧抓住他的腰,行至拐弯处,两人一起摇晃,云嫣索性直接抱住他,头发在羊绒衫上蹭来蹭去,被静电炸成了蒲公英,滑稽地翘着。

    “好热。”云嫣贴着他的胸膛,小声抱怨,“我快中暑了。”

    赵亦蓉怕她换衣服麻烦,提前让她套了三层裤子,云嫣只觉得腿被五花大绑,走路都笨重。

    方斯远摸了把她炸毛的长发,“等下你就会觉得冷了。”

    羽绒服和雪地靴都在箱子里,方斯远带她取了行李,两人分别去机场更衣室换好了行装,出来时彼此都笑了,都穿得像个雪球一样。

    “你是煤球。”云嫣指着方斯远的黑色羽绒服笑,“这身行头像个行走的煤气灶。”

    “黑色耐脏。”方斯远自有借口,“白羽绒服一看就是外地来的,容易被杀价。”

    云嫣不服,“你思想也太阴暗了吧,不是说这里的人都特别热情吗?”

    事实证明云嫣是对的,当地人民不仅热情,甚至热情到让她受宠若惊,几乎所有遇到她的人都要热情地招呼上一句:小妹妹从南方来的呀?

    云嫣已经顾不上纠正自己已经不是小妹妹了,她忿忿地盯着正在吃冰糖葫芦的方斯远,冰糖酥脆,方斯远不让她吃,“为什么他们只说我是南方来的?”

    方斯远指了指前方正操着一口本地口音买包子的壮汉,“答案就在眼前。”

    如出一辙的黑色羽绒服,没有毛绒手套,没有悉心挑选的围巾和卡通绒帽,口袋一揣兜帽一戴,来去潇洒。

    “可是还有口音呢!”

    “嗯,还有口音呢!”方斯远学她讲话,被打了一拳又切换成标准的播音腔,“云嫣小姐,记者和主播一样,都是有口条要求的。”

    冰糖葫芦不能吃,方斯远给她买了个新鲜出炉的烤红薯,她捧着红薯,先用小勺喂了方斯远一口,“这红薯都和我脸一样大了。”

    “又暴露了云老师。”方斯远咽下红薯,好甜,“这玩意儿在北方叫地瓜。”

    云嫣拿他当百科全书,“那马铃薯呢?”

    “土豆。”

    “那木薯呢?”

    涉及到知识盲区,方斯远思虑片刻,“北方好像没有木薯这种东西。”

    这里的大街小巷已经有了冬日的气氛,云嫣一边走路一边拍照,她和孟蓁蓁晚星拉了个三人群,孟蓁蓁热情推荐某家当地特色菜,让她一定要去试一试。

    网上都说东北菜量大管饱,云嫣跃跃欲试,和方斯远去几处景点闲逛了一下午,路边小吃已经吃得七七八八,她胃口小,到了晚上已经吃不下什么东西,适当性地点了四个菜,“这样够吗?”

    服务员咂舌,“妹妹,你俩点的也忒多了吧。”

    云嫣懵懵地看向方斯远,方斯远点了点头,“就先这样。”

    菜上齐了她才惊呼这怎么吃得完,要是换成她和赵亦蓉,这四个菜的分量能吃两天,简直是浪费粮食。

    但好不容易来一次,又想都尝一尝。

    “没事。”方斯远淡定道,“我能吃完的。”

    云嫣更震惊了,“你是猪吗?”

    平时她和方斯远出去吃饭,大多是简餐茶点,方斯远吃相斯文,云嫣仔细回想了一下他的饭量,发现自己压根没有这方面的记忆。可能是边吃边聊,她的注意力要么在聊天内容,要么在关注其他东西,毕竟盯着人吃饭是件不礼貌的事情。

    “小鸡炖蘑菇为什么没有汤?”她夹起一筷子榛蘑,问。

    “炖菜就是没有汤的啊。”方斯远说,“你平时喝的是香菇鸡汤。”

    隔壁桌大哥听见了,打趣道,“你俩南方人儿啊?”

    云嫣蹩脚地学着对方的口音,“是北方人儿。”

    一下子把周围几桌都逗笑了。

    她低着头,恨不得用米饭挡住脸,“有什么好笑的嘛。”

    方斯远说到做到,真没怎么浪费粮食,云嫣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在她印象里云起平饭量也很小,“你们家人都这么能吃,还是只有你比较能吃?”

    方斯远甚至还能再喝一瓶特色饮料,“我妹比我还能吃。”

    “假的吧?年年那么瘦。”

    “和她吃一顿饭你就懂了。”方斯远说,“她最食欲不振的那次就是我们第一次遇见你的那次。”

    云嫣已经能坦然谈论起那次不愉快的经历了,笑,“所以是我影响了她的食欲?”

    “是她单纯爱凑热闹。”方斯远也笑,“瘾大又八卦。”

    吃过晚饭,二人打车回到雪乡。

    苍兰的天穹之下,入目皆是一片耀眼的银白,静穆的、厚重的积雪,连绵不断地铺开,让她想到飞机上层层叠叠的云絮。云是天的衣衫,雪是地的被褥,世界在纯净中归于安宁。

    车内暖风烘烤,云嫣用脸贴上车窗玻璃,像之前在方斯远车上坐的那样,用手指拨开雾气,画出一片片雪花,六边形。

    方斯远也在另一边画着什么,云嫣凑近去看,发现是小学生喜闻乐见的老丁头。

    得,浪漫在此刻圆寂了。

    他们在民俗入口下车,云嫣个子矮,一脚踩下去,积雪没过半截小腿,方斯远从后备箱拎出两个行李箱,一转身就看见云嫣捧着个刚团好的雪球,一脸坏笑地看着他。

    “喂——”

    砰!雪球在羽绒服上化开,方斯远无奈,“你就是看我不敢报复你。”

    云嫣又团了个雪球,“那你报复一下?”

    方斯远佯装委屈,一言不发地拽着行李箱,云嫣正想着该如何不动声色地搞一次偷袭,方斯远抬手从窗沿上抓了把雪,她还没反应过来,脸颊冷不丁被对方的手指冰了一下,她“哇”地喊出声。

    “你搞偷袭!”

    “总好过某人的雪球攻击。”

    云嫣有样学样,抓了把雪扔到他脸上,方斯远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嗯,甜的。”

    “真的假的?”云嫣眼睛瞬间亮了,虔诚地捧着一把雪,刚张大嘴巴就被方斯远迅速偷拍,“喂!删掉!”

    “我不。”方斯远把手机揣进兜里,“珍藏一下吃雪的傻瓜。”

    “我还没吃呢!”

    “骗你的,完全没味道。”方斯远抖掉她手里的雪,“别吃,小心中毒。”

    云嫣半信半疑,趁他不注意还是偷偷舔了一口,彻底失望,确实没味道。

    民宿门口挂着红灯笼,依旧是预定的家庭套房,云嫣回去换了个帽子,棕色的,上面缀着两个毛茸茸的鹿角。

    “怎么样?你觉得和白天的相比哪个比较可爱?”

    方斯远帮她系好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点评道:“你现在加个腰包就能去景区收钱。”

    云嫣暗自在心里记仇,等会儿出去一定要暗杀这厮。

    两人沿着主街走,云嫣第一次来,看什么都是新奇的,远处的坡地上有好几道被压出来的雪圈滑道,几个穿着大花袄的人正在揽客,云嫣摘了一只手套,缩进方斯远的袖口里。

    仗着有厚重衣物的保护,她大着胆子提要求,“我想玩那个。”

    方斯远看了一圈,样样都觉得危险,“哪个?”

    云嫣不知道那东西叫什么,“就是那个圆圆的……游泳圈?”

    方斯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雪坡旁整整齐齐摞着一排彩色的滑行圈,有几个女生正坐上去,被工作人员一推,兴奋地大喊着。他一口回绝,“不行。”

    云嫣想起孟蓁蓁传授过的恋爱技巧,男人都是一样的,无法抵御撒娇,态度放软一点,叫点好听的哄着,百试百灵,至少陶子就吃这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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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心一横,就当是豁出去了,晃晃方斯远的袖口,“求求你啦……哥哥。”

    方斯远悚然,前半句还好,后面的称呼属实没必要,方斯年每次闯祸都会把哥改成哥哥,他对这个称谓严重过敏。

    但云嫣长睫毛上沾着雪,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过敏和原则也就一起随风远去了。方斯远认命地叹了口气,过去和人交涉,租雪圈,不上滑道,他们自己玩。

    最后挑了个红色草莓图案的,云嫣坐上去,露在外面的一截皮肤白里透粉,他重新把人裹成粽子,拉着云嫣在雪地里滑行,感觉自己像旧时代的黄包车夫。

    绕了一圈,云嫣犹嫌不足,“平地太慢了,我们去坡上试一试吧?”

    方斯远心累又忐忑,“要那么快干什么,又不是参加奥运会。”

    “我刚才观察过了,他们从坡上滑下来不会摔倒的,再说你就不想玩玩吗?”云嫣故技重施,“求你了哥哥。”

    “好好说话,不要乱叫。”

    “哥哥怎么就是乱叫了?”

    “方斯年每次闯祸让我背锅都这样叫。”

    云嫣忘了这茬,闭紧嘴巴不说话了。

    可是,看上去真的很好玩啊。

    方斯远拿她没办法,只好任劳任怨地拖她去矮坡上滑了几圈,全程控制着速度没敢松手,万一云嫣真的磕到碰到,那可不是小事,他赌不起。

    滑圈慢慢停下来。她仰着脸看他。睫毛和头发上沾了雪,眼睛湿漉漉的。即使知道那不是眼泪,方斯远还是很没出息地心软了,他蹲下来,好声好气地和云嫣分析,真的不行,这不安全。

    路过的大哥听了,一脸不悦,“可别乱说啊小伙子,我们这儿安全得很!一个圈坐你们俩人都没问题!”

    云嫣撅起嘴巴,可惜被围巾挡着,方斯远看不见,“你听见了吗?”

    方斯远装聋,两人无声对峙。

    不明事理的工作人员还在热心劝说,“你妹妹想坐就试一下嘛,你在后面护着她,没事的。”

    云嫣别过脸,自尊被刺痛,“我不是他妹妹。”

    方斯远叹了口气,妥协,“就玩一次,不去高坡,我陪你一起坐,行吗?”

    云嫣拍拍身上的雪,狡黠地笑了,“不许反悔!”

    方斯远意识到自己上当,但为时已晚,云嫣已经兴冲冲地坐进双人滑圈,得意地冲他晃了晃腿。

    工作人员耐心讲解着注意事项,比如想减速该如何刹车,方斯远人高腿长,坐上去显得局促,云嫣被他从后背抱着,隔着两层羽绒服,头顶的鹿角在他下巴上蹭来蹭去。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云嫣拉紧安全绳,“出发吧!”

    方斯远笑了一声,“带你飙车的时候我都没现在紧张。”

    “有什么好紧张的,我都不紧张,啊——”

    滑圈倏地滑了出去,风和着雪粒打在围巾上,云嫣忍不住闭上眼睛,方斯远紧紧抱着她,头一次抱得那么用力,不用担心拥抱会让她受伤。风声灌进耳朵里,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苍茫雪地里,灵魂相依。

    所以即使闭着眼睛放肆一次也没关系。

    他一定会保护好自己。

    雪圈很快冲到坡底,靠着惯性打了个旋,在平地上划过一段,稳稳停住,如船靠岸。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听到他不甚平复的喘息。方斯远帮她把歪了的帽子扶正,“刚才害怕吗?”

    “一点也不。”云嫣在他怀里动了动,扯下围巾,呼出团团白雾,“听你的心跳,感觉你比我害怕多了。”

    方斯远笑了,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是啊,我怕死了。”

    他是真的怕,怕出意外,怕她受伤,懊恼自己不是铁石心肠,她一撒娇,他就缴械投降。

    云嫣从滑行圈里爬出来,拉着方斯远躺在雪地上,浩瀚星河像一张钻石结成的网,夜空苍茫,盛大又寂寥,漫天风雪中,她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月亮见证。

    神明啊,你听得到吗。

    可不可以让我和他,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