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嫣以为自己不会哭的,她从不允许自己轻易掉泪,但说完那句话眼泪就紧跟着落下来,她急忙抬手去擦,刚触到眼睛又怕弄花了妆,只好抬头看着天花板。
手还被方斯远牵着,他的手心是温热的。
“嫣嫣,答应我好吗?”
试着和我在一起。
是他惯用的征求的语气。
云嫣没说好或者不好,只是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那个气球为什么会飞到我手里?”
方斯远笑起来,“答应我我就告诉你。”
云嫣挣开手,脖子上的丝带松了,她对着玻璃重新系好,眼神躲闪,“我不是都说过了吗,还问。”
她并不擅长表达爱,如果不是气氛烘托,或许她很难像刚才那样一字一句地认真表白。方斯远的手搭在她肩上,是拥抱的前兆,他问:“可以吗?”
云嫣没有拒绝,咕哝道:“下次可以不用打报告的。”
这就是默认了他们的关系。
默认从今天起,他会正式以男友的身份出现在她的生活里,默认她接受来自他的亲密举动,剥开自己坚硬的外壳。
方斯远从背后抱住她,心脏贴着她的脊背,他把藏在手心的遥控器给她看,“你按一下这个。”
云嫣照做,气球果然又飞了过来。
果然浪漫也是要依托于现代科学。
她觉得好玩,走到玄关,按一下,又折返去餐厅,再按一下,气球像小尾巴似的追着她走,和遥控汽车是同一个原理,但换一个载体就会变得很新奇。她伏在楼梯的扶手上,托着脸打量满屋的鲜花,从审美的角度来说,色彩搭配和谐,方斯远显然做过功课。
好像求婚啊。
她捂住脸,用冰凉的手给脸颊降温,这种逗女孩的小把戏,偏偏她就受用。
“如果我不答应的话,你买这些花是不是就浪费了?”
方斯远对上她的眼睛,笑,“你开心就好。”
他们坐下来吃午饭,云嫣第一次尝试香槟,方斯远只允许她抿一小口,浅尝辄止,又换成白水。
唇釉蹭到杯沿,云嫣见他拿着自己用过的杯子,不禁警觉起来,“你不会是变态吧?”
“想什么呢,开车不能喝酒。”方斯远把杯子转了个边,放回吧台,“嫣嫣,我在你心里的形象……就是这样?”
云嫣闹了个乌龙,方斯远坦坦荡荡,反而显得她满脑子污秽思想,连忙转移话题,“我想起来一个事情,高中学校自编的习题集你记得吗,学长,你那本习题集是不是丢了?”
何止习题集,他丢的东西多了去了。
毕业前的扔书狂欢,方斯远没有参与,他那时候被温照野拉去给当时的女朋友做说客。回到教室时书桌被洗劫一空,有女生用粉笔留下表白的字迹:学长,做我男朋友好吗?附上手机号。
他当然没加,后来听温照野说,自己的习题和课本在下届下下届广为流传,温照野边说边笑到狂拍他大腿,这叫什么?青史留名?不愧是精力最旺盛的女高中生。
“你见过?”
“贺萌买下来了呀,不过我当时对这些东西不太关心,刚才想起来,应该就是你的。”云嫣吃吃地笑,“好搞笑,像电话簿一样,我记得她翻几页就要吐槽,怎么全是表白的留电话的,有好多女生都喜欢你。”
方斯远吃了一惊,“这个还要买吗?”
“很难买到的。”云嫣乐不可支,“她喜欢过你呀,一直把你当成目标呢。”
贺萌不说方斯远,只叫他方学长,所以他的名字对她来说并不熟悉。
“那你就一点不好奇我是什么样的人啊?”
“为什么要好奇?”云嫣歪了歪头,一派天真,“我都没见过你。”
在她的刺猬一样的学生时代,方斯远只是一个缥缈又陌生的名字,是挂在天边上的,自有万众拥趸,不需要她来关心。她无法想象这样的人会和自己产生交集,或许在城市的某一处擦肩,她会想起自己听说过这个姓名,而后错过,继续做芸芸众生里的芸芸。
但他在和自己恋爱,现在。
缘分实在是很奇妙的事情。
她在这场很传统的约会里想起那句很经典的话,上帝是个好编剧,或许上帝真的有注意到这个不幸运的少女,于是大发慈悲地偏爱她一次,让她和喜欢的人相爱。
爱会让水变成汪洋阔海。
方斯远问:“那你和贺萌,曾经很要好吗?”
云嫣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隐下去,“谈不上好坏,她很热心,偶尔热心得让我受不起,但我觉得,她人不坏。”
从视频事件过后她们就没了交集,贺萌没有删除她的好友,云嫣有些局促,“那件事是不是我太小心眼了?”
毕竟接下来她要签售,要接受采访,大家都会知晓她的身体状况,显得之前的欲盖弥彰毫无意义。
“凡事都有一个过程,自己承认和被动曝光是两码事,你只是要求她删除而已,没什么不合理的。”
春风化雨般抚平她心底的不安。
方斯远送她的相机是徕卡,云嫣拿在手里把玩着,去院子里拍了几张,手瘾还没过完就被换成了更沉重的东西,“试试这个。”
她对那台老旧的相机毫无兴趣,只觉得古板又笨重,像一块黑色的砖头。方斯远对着她拍了一张,却没像之前那样导出来给她看,“你来拍我。”
“我拍照水平很差哦。”
“没关系。”
云嫣调整好构图,随意按下快门,结果聚焦到了背后的门框,又试了几次,总感觉难用且复杂,“喏,你看。”
方斯远失笑,“云老师,你刚才浪费了四张胶卷。”
云嫣不解,“删掉不就好了?”
方斯远笑而不语,接过她手中的相机。
云嫣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她回到客厅,从包里掏出那支唇釉,仔细补涂起来。
她开始变得注重外貌。
方斯远没有错过这一幕,相比刻意摆出的表情和姿势,他更喜欢记录云嫣真实的样子,她蹲在花墙前抽出一支桔梗,裙摆垂在地上,冲他笑。
“你为什么总喜欢拍我?”
“要问这个那就太多原因了。”
他把相机架在柜子上,倒计时,走到她身边,“这是最后一张胶卷。”
云嫣愣愣地看着他,他说,“看镜头。”
闪光灯亮起的一瞬间,他揽上她的肩,她却仍看着他的脸。
她后知后觉,“我是不是又浪费了一张照片?”
方斯远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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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看取景框,轻轻摇头,“不会。”
和你就不算浪费。
他并不打算立刻就去冲洗,想和她做的事还有很多,这只是其中之一。
“要不要去兜风?”
云嫣以为又是和平时那样,他开着车,她在副座,事实也的确如此。只是这段路开得有些长了,方斯远开车又很稳,云嫣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睁开眼时车上没有人,四周都是陌生的景象,环山公路,阒静得有些荒凉。
她看了眼时间,距离出门已经过了三个小时,天色已经不复晌午时清透,淡蓝与晕黄交织,像泼了水彩的稿纸。
云嫣下车,这里是半山腰,方斯远在后方和人聊着些什么,那些人都戴着头盔,待她过来,便跨上摩托,“那我们先走了啊。”
方斯远和为首的男生碰了碰拳,那人冲云嫣打了个响指,“靓女,后退一点。”
引擎轰鸣,云嫣被巨大的响声吓得捂住耳朵,她没想到方斯远口中的兜风竟然是这个。
方斯远靠着一辆机车,银黑色川崎zx,张扬锐利,全然不似平日温润的书生气,“要试试吗?”
这是他不为人知的一面,他和许多年轻男孩子一样,不可免俗地迷恋一些帅气又刺激的东西。他是车队唯一没带过女伴的人,这次突然说要和女朋友来,钓足大家的胃口,人聚得比过年顶风炸街还齐。
见到云嫣的时候,大家无不爆了句粗口,卧槽小远可以啊,不轻易出手一出手就是这么漂亮的女仔。
方斯远笑着让他们快走。
恋爱最该讲究坦诚相待,她对他卸下心防,赤诚又纯粹,那他便也绝不会有半分遮掩,他的过往,他的生活,从此尽数向她敞开。
云嫣定定地看着他,咬牙道:“要!”
她接过方斯远递来的头盔,方斯远抱她上车,怕裙摆卷入车轮,特地在尾端缠了个结,“不好意思,要弄皱你裙子了。”
“我的妆还被头盔弄花了呢!”
“下次别化了。”
云嫣抱住他的腰,紧张又兴奋,“你要载着我骑到哪里?去山顶吗?”
飙车会卷起地上的砂石,他并不打算带她骑太久,到拐弯的尽头,这就够了。
“不去山顶,我们去追日落。”
云嫣透过护目镜向外看,红日正缓缓隐入青山,道路被映照得灿烂,在这个柔暖的傍晚。
“准备好了吗?”方斯远问。
“出发吧!”云嫣在他耳边大声说。
机车轰然启动,云嫣紧紧抱住方斯远劲瘦的腰,耳边除了呼啸的风声什么也听不到,她忍不住叫喊起来,全无章法,喧嚣恣意,背后好像长出了翅膀,他载着她飞向秩序之外。
一定要恋爱一次,哪怕只是恋爱。
方斯远并没载她跑很远,前后不过几分钟的时间,他把车停在路边,云嫣的下巴抵着他的肩,他们一起看山间盛大落幕的夕阳。
云嫣还没从激动的心情中平复过来,她呼吸紊乱,耳鸣阵阵,声音不自觉地更大了些,“你听到了吗?”
她料定方斯远是听不见的,她喊了那么多句没头没尾的话,都随着尾气消散在旷野的风里。
方斯远取下头盔,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嗯。”
我喜欢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