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渐渐聚焦,云嫣终于把自己从惶乱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嘴唇翕合,却说不出话,一不小心打翻了陶瓷果碟,白瓷碎裂的声音突兀地炸开,她呆呆地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碎片。
方斯远比她镇定得多,收拾完满地狼藉,他瞥向云嫣被裤腿遮住的脚腕,“有没有受伤?”
云嫣机械地摇了摇头,想说没有,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明明是她问出口的,明明是她期待很久的答案,她以为自己会羞赧,会欣喜,又或是别的什么,可唯独没想到那一瞬间,恐慌占据了大脑,她几乎下意识要捂住耳朵。
没有大石头终于落地的轻快,她快被这块石头砸得无法呼吸了。
方斯远真的喜欢她。
这算告白吗?
方斯远坐到沙发上,看出她的无措,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平静得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但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可能忘记,再假装不在意也只是掩耳盗铃。
“你不要有什么心理压力,我没有其他意思。”方斯远的声音依旧很温和,“只是你那样问了,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云嫣依然是讷讷地,“你喜欢我什么?”
方斯远只说,你很好。
云嫣不再追问了,你很好,很特别,你和我见过的其他女孩都不一样,再追问下去也是如此,多烂俗的开场白,搭讪的人十个有九个都这样说。
但如果身份掉转,由方斯远问她这个问题,你喜欢我什么?你长得好看性格温柔人又很优秀,好像最后也只能汇总成一句,你很好。
一直到回家她都保持着这种浑浑噩噩的状态,方斯远正要离开时,她拉住对方的袖子,“等等。”
她低着头,小声说,“给我点时间。”
即使并没有说这段时间过去她会如何,会答应会拒绝会当没发生过,方斯远还是点了点头,“好。”
云嫣就这样度过了人生中最心乱如麻的一个周末。
周一是工作日,上班的上班上课的上课,转眼间就八月了,云嫣趴在桌上画线稿,苦练钢琴的后遗症还是来了,手指痛得要死,更倒霉的是口腔一直破,可能是上火。
漫画里的女主角期期艾艾地看向光荣榜上张贴的照片。
凤眼狭长,朱唇微启,眼角下的一颗小痣,白衬衫。
其实应该是蓝白色的校服,但她不敢。
是他,又不是他。
养成一个习惯很简单,改掉却很难,她坐在矮凳上换鞋的时候才想起来,今天是不是不该见面。
虽然方斯远照常给她发了早安。
云嫣盯着绑好的鞋带发呆,天色渐暗,她没有开灯。直到赵亦蓉下班回家,被坐在门口的人吓了一跳,“嫣嫣,你干什么呢?”
“怎么不说话?”赵亦蓉换好鞋,在她面前蹲下,关切道,“出什么事了?和妈妈说说。”
云嫣默默解开鞋带,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赵亦蓉。
妈妈,我有一个很喜欢的人,他也很喜欢我,我却不知道我们该不该在一起。
我没有谈过恋爱,我有治不好的病,我还能活多久,我的身体会不会越来越差,差到握不动笔,卧床不起,失去快乐的能力。
我不知道他对未来的打算,他设想的未来里有没有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和我在一起的生活会有多艰难。
绷带解开,赵亦蓉轻轻擦拭着她瘦削的肢体,处理那些新生的、化脓的、愈合的伤口,再贴上敷料,新开的、清洗过重复利用的,最后套好弹力绷带,这是她做了二十年的事。
云嫣喃喃道:“妈妈,我该怎么办?”
“妈妈不知道我的宝贝遇到什么事了,但妈妈只想你开开心心的。”赵亦蓉轻轻抱了抱她,“没关系,嫣嫣,做你想做的就可以了。”
云嫣伏在她的肩头,无声红了眼眶。
第二天赵亦蓉没有上班,她休了假,给云嫣煮去火的凉茶。凉茶的味道一言难尽,云嫣喝得脸都皱起来,往嘴里连丢三颗薄荷糖,去阳台一吹简直透心凉。
楼下的麦嘉豪正和一只萨摩耶欢快地玩着。
赵亦蓉在身后喊,“嫣嫣,你电话——”
手机还在响,赵亦蓉递给她,“小方打来的,打了两遍,是不是有什么事?”
总不至于到不接电话的程度,云嫣走到一旁接起,“喂?”
方斯远省去寒暄,直接问她下午有没有空。
“有啊,怎么了?”
“半小时后下楼等我,我们去医院。”
直到坐在方斯远的车上,云嫣都没能从震惊和后怕中缓过神来,她一路都在恍惚,仅仅一个周末,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下车时脚步一软,方斯远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云嫣抬起一张苍白的脸,“谢谢。”
顺着电梯去往病房,没想到会是宽敞的单人间,云嫣估计是方斯远帮了忙,毕竟是他妈妈在的医院。但现在她无心再去客套了,刚想推开门,门被从里面打开,温照野拿着开水瓶,见到是她,眼神闪躲了一瞬。
云嫣顾不得和他打招呼了,赶紧去到病床前,“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严重吗?”
方斯远在电话里给了她当头一棒,他说云嫣,陈婉清住院了。
晚星如愿以偿和温照野去了游乐园,虽然没玩到什么,但一天下来还是很开心,温照野忙前忙后给她拍照买冰激凌,还让路人帮忙拍了几张合照。
散场的时候那么拥挤都没出事,谁都没想到,就是温照野往后备箱收轮椅的那一分钟,意外就发生了。
有几个打闹的小孩子没注意,跑过来撞了她一下,本来蝴蝶宝贝就经不起撞,晚星一下子失去平衡,狠狠扑在地上,等温照野连闯了几个红灯把人送到医院,创面早已鲜血淋漓,从胸腹到四肢都找不到一块好皮。
晚星浑身都被敷料包裹得严严实实,像一个洁白的粽子,却还在安慰云嫣,“没事的啦。”
云嫣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嘴唇,很难不气,“你这个样子还说没事?”
她只好求助地给方斯远使了个眼色,这种小动作当然瞒不过云嫣,“看他没用,你要干嘛?”
“别气了小云,我就是怕你担心才没说的。”晚星叹了口气,示意她靠近一点,“你也别怪温照野,这不是他能预料到的。”
云嫣更气了,“我都还没说什么,你就开始给他说好话了?”
她算是见识到恋爱脑的厉害了。
这件事本质只是意外,硬要怪也只能怪那几个打闹的小孩,但云嫣还是对晚星的态度颇有微词。在她看来这是很严重的事,如此大面积的创面,先不说晚星本就贫血,后续康复了也可能加重瘢痕挛缩,晚星竟然还嘻嘻哈哈的不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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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事。
“就因为温照野请假来照顾她,她就觉得受伤也值了?”
云嫣没敢当着晚星的面说,出了病房却忍不住对方斯远发起牢骚。
“她肯定也不想受伤的,但既然已经这样了,再去纠结其他的也没有意义。”方斯远安慰道,“至少阿野陪着她,她还能开心一些。”
云嫣忿然的点还在于晚星去游乐园也没和她说一声,可转念一想,自己和方斯远的事情同样没告诉晚星,她们都各自有了秘密,不再像之前那样无话不谈。
方斯远还要上班,云嫣留下来陪晚星,温照野借口出去买点东西,给她们让出独处的空间。
晚星咳了两声,再开口时声音涩哑许多,云嫣给她倒了杯温水,小口小口地喂她喝了。
“就那么喜欢他呀?”
晚星点头,“嗯。”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们的以后?”
晚星转头看向窗外,午蝉乍响,鸣金击鼓一般,喧闹得让人忘记生命的时限。
她低声笑了,笑容清浅,却没有哀伤。
“小云,可能你觉得我很幼稚很傻吧,喜欢上一个不可能喜欢我的人,其实我没想真和他有什么,真的,像我这样的人,是没资格去想以后的。”
云嫣有片刻的失神,她鲜少见晚星这样认真地剖心置腹。很久以前她们谈论漫画,晚星对红尘事一向洒脱:爱就爱了,活着就是要随心所欲地挥霍!
爱情真的降临了,人却变得束手束脚起来,一路颠踬跋涉,像个愚钝的瞎子。
方斯远下班后来接她,临走前温照野出来送,还是说了声对不起。
是他带晚星出来的,出了事他也很自责,云嫣没有立场接受这份道歉,晚星说得对,温照野并没有做错什么。
但她还是忍不住说:“你可不可以对晚星更好一点?”
温照野向她保证:“我会的。”
“你对晚星……”想了想还是没问,“算了,好好照顾她吧。”
方斯远和赵亦蓉打过招呼,带云嫣去吃了晚饭,砂锅鱼片粥,她用勺子搅着碗底的米粒,没什么胃口。
谁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东西。
回家的路上,她降下车窗,街景骎骎,路灯在柏油路面投射出长长的影。她觉得自己实在是一个很不讲理的人,不管是朋友还是恋人都没有义务满足别人的无理需求,她不懂适可而止也不懂悬崖勒马,她不该和温照野说那些的。
方斯远照常送她到楼下,很轻的一声响,是飞蛾撞上了灯泡。
“但是你和我不一样,小云,我希望你能有很好的以后,和很爱的人在一起,长长久久。”
在她准备离开病房时,晚星这样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伪装,晚星的伪装是天真,她的伪装是冷漠,那方斯远呢?他的伪装是什么?
即使知道那天的话不是开玩笑,云嫣依旧又问了一遍,“你说喜欢我,是认真的吗?”
方斯远看着她的眼睛,“当然。”
云嫣和他对视半晌,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溃败。
“你的表白太仓促了,我不接受。”
方斯远薄唇微抿,刚想说什么,云嫣偏过头,无声地弯起嘴角。
“我没谈过恋爱,但该有的程序还是要有的,所以方斯远,好好追我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