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画蝶 > 2. 如果
    云嫣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记得方斯远出去接了个电话。窗外又下起绵绵细雨,潸潸然透过帘缝,窗帘边角打了结,像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又做噩梦了,醒来时脑子像团没干涸的水泥,身体很痛,是那种阴冷刺骨的湿痛。她怔怔地看向身边的人,仿佛还没从重逢的冲击中缓过神来。

    真的是方斯远,又见到了,他还是和从前一样,波澜不惊,还是那副光风霁月晴朗帅气的样子,把她衬托得沧桑又寒碜,像一根被虫蛀了的豆芽菜。

    “醒了?”方斯远背对着她敲文档,“和你助理说一声吧,一小时后我们出发。”

    云嫣差点忘了这茬,忙打电话通知胡悦,说到地址时卡了壳,方斯远头也不抬地补充,“利民宾馆。”

    胡悦正背着器材下山,听到那边传来男人的声音,差点一脚陷进泥里,“我天,谁在说话?你不是出去采风吗?怎么在和男人开房?!”

    云嫣慌得手忙脚乱,想地调低音量结果按了放大,“开房”二字嘹亮地飘荡在房间上空,她关掉手机,生无可恋地看着天花板上摇摇欲坠的墙皮。

    掉下来砸死她算了。

    方斯远好像没听见一样,他合上电脑,安静地开始收拾起自己的背包。

    云嫣欲盖弥彰地裹紧身上的冲锋衣,整理衣领时才发现锁骨上贴了块东西。

    “你——”

    “有个疱,我给你处理掉了。”

    他说这话时依旧没看她,云嫣不禁怀疑他是不是真有读心术或别的什么透视功能,每次都能精准捕捉到她要说的话。

    所以她换了个问法,“你还是随身带着敷料吗?”

    方斯远收拾好行李,终于肯把目光落到她身上,神情淡漠地看着她。

    “凑巧而已。”

    不是病人,家里也没有病人,鬼才信你凑巧。

    方斯远这样说就是不想再继续交流的意思,他面对不想回答的问题经常给出这种似是而非的废话。

    云嫣在心里叹了口气,之前她看方斯远这样糊弄别人只觉得有趣,现在被敷衍的人变成了自己,才明白不被方斯远放在眼里是这种心情。

    “能走吗?还是我背你?”

    云嫣下床走了几步,感觉没那么痛了,“我自己走吧。”

    她跟在方斯远身后下楼,雨丝欷歔,街道上弥涨着白雾和泥尘,方斯远撑起一把伞,他们并肩站在伞下,沉默无言。

    胡悦顶着个大黑雨披跑过来,像一只移动的海豹,远远看到一对俊男靓女,登时眼珠子都快吓掉了,什么情况?

    她和云嫣是从粉丝到朋友再到工作关系,起初她只是刚毕业的本科生,在招聘市场上宛如霜打的茄子。某天看到云嫣发布招聘助理的消息,想着先找个饭碗再说,试着报了名,结果意外发现这个工作还算不错,弹性上班十分清闲,最重要的是老板和善大方,从不加班。

    她敢肯定云嫣没谈恋爱,也没偷偷和别人暧昧,每天除了联系病友基本没有社交,所以这个帅哥到底是谁?

    胡悦带着满腔疑惑走近,云嫣尴尬地笑了笑,向她介绍,“方斯远,我朋友。”

    这名字有点耳熟,胡悦眼珠一转,想起来了,在电视新闻里见过。

    方斯远微微颔首,“你好。”

    “你好,我叫胡悦。”

    上了车,云嫣本想和胡悦挨着坐,中巴上都是电视台的人,她们自觉坐到后排。透过车窗看见方斯远正和人说着什么,那人抬起头,似有若无地看了她一眼。

    但也只是很短暂的一眼,方斯远登上中巴,走到她们旁边的位置坐下。

    “人都到齐了是吧?”司机问。

    “齐了,走吧!”

    云嫣忍不住偷偷看向一旁,隔着窄窄的走廊,方斯远身边是空的,那个位置没有人。

    他戴着耳机,闭眼假寐,窗外是鸽灰色的天空,雨雾把车窗渲染得朦胧,车内好安静,人人都是并排坐的,只有他形单影只,一副从容应对孤独的样子。

    云嫣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酸,从前的方斯远身边总是众星拥簇,他有那么多朋友,有那么多喜欢他的人,无论遇上谁他都会热情相对,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又或许是方斯远不想被打扰呢,或许是他不想再爱心泛滥,总之轮不到她来可怜。

    这几天实在折腾得太累,胡悦很快就睡了过去,车内有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中巴驶入隧道,画面变得一片漆黑。

    云嫣用力闭了闭眼,她想,三十秒。

    如果这段路有三十秒,那她就勇敢一次。

    一、二、三。

    前方出现一点微弱的光线,而后渐渐扩大,原来这段路这么短。

    云嫣破罐破摔地想,那就算了。

    心底有个声音响起,隔着电话,不那么清晰,一字一句地告诉她,你不来就算了,我们也算了。

    她一咬牙,跨过走廊坐到方斯远身边,霎时光影交错,中巴冲出隧道,天亮了。

    没有人向后看,没有人觉察她换了位置,云嫣正想松一口气,偏过头却发现方斯远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方斯远显然没有休息好,眼下乌青一片,嘴唇干燥得有些起皮。不知是不是错觉,云嫣竟从他看自己的眼神里品出一丝温柔,她几乎要溺在他沉静又哀悯的眼沼里,她的心都快碎了。

    云嫣抬起手,遮住方斯远的眼睛。

    不要看我,别再看我,看到你难过我也会非常难过,我骗你的,其实我又后悔过,我比谁都舍不得。

    方斯远轻轻握住她的手,手指缠绕,谁都没有主动松开,贪婪地窃取着片刻的温柔。

    “听歌吗?”

    云嫣恍惚地点点头,方斯远分给她一只耳机。

    「假如你真的放得下,你怎会一言也不发。

    漂泊天涯,苦苦挣扎,心已麻。」

    云嫣垂着眼,手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递而来,他们曾经也这样牵过手。有一次是方斯远不知道的,他在沙发上睡着了,她悄悄扣住他的指稍,很短暂的十指紧扣,像流星划过天际。

    “年年在美国,她有在网上刷到过你。”

    “哦。”真好啊。

    他们分手后方斯年来找过她,云嫣至今还记得小姑娘倔强的眼神,几乎是哀求地,“我哥那么喜欢你,这件事本身就不是你们两个的错,为什么一定要分开呢?”

    云嫣不知道该如何向方斯年解释,她崩溃地捂住脸,眼泪从指缝滑下来,“不要说了,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如果不是因为她,如果不是她自以为是自作主张,一切都不会发生,她无法原谅自己,无法原谅那件事里的每一个人,即使大家都有无辜的理由,但她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这不是轻飘飘一句有错没错就能揭过去的事,代价太大了。

    赵亦蓉给她发来消息,问她几点到家,云嫣不想松开手,只好单手打字,一句话打错好多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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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斯远问:“阿姨还好吗?”

    “挺好的,我爸回来了,她现在也有人陪着,轻松了不少。”

    “为什么不画漫画了?”

    “没时间。”云嫣自己也觉得惋惜,“我经常要到处跑,没法保证更新连载。”

    想把一些作品整理出来办个画展,想了好久也没个下文,没有合适的场地和赞助,最近倒是有策展人联系她,但聊得不算顺利,不知道会不会告吹。

    中巴离开清河,驶入高速公路,天色渐渐变暗,眼皮越来越沉重,云嫣闭上眼睛,本来只想眯几分钟,结果一觉就睡到了终点。

    靠在方斯远肩上已经不是最大的问题了,因为对面的胡悦正一脸呆滞地看着她。

    仿佛在说:泥石流还能流出艳遇?

    云嫣被她看得心虚,方斯远已经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背包,还顺手把胡悦的那份也一起拿下来了。

    胡悦挎上相机,忙不迭道谢,“谢谢谢谢,真是麻烦你们了。”

    方斯远目光扫过她相机包的logo,依旧是浅淡得体的微笑,“不客气。”

    等人走远,她才小声追问云嫣,“你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云嫣装傻,“朋友啊。”

    什么朋友能让你这个不近男色的冰山美人那么主动?又是和人开房又是枕肩睡觉?你当我傻子呐?

    胡悦在心里大喊,愤怒化作眼刀,几乎要在云嫣身上戳出一个洞,又看到她身上明显大一号的外套,心下了然。

    朋友,看来全称是前男朋友。

    坐得太久,云嫣有些腿麻,下车时脚步踉跄了一下,她是最怕摔的,当即就想去抓旁边的门框,可门框上沾了雨水,又湿又滑,脱手的瞬间心跳都停了一拍,完了。

    想象中的摔倒没有出现,她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方斯远稳稳接住了她。

    “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云嫣抬头,对上他焦急又担心的眼神,一时间忘了回答。

    胡悦在后面目睹了全程,冷笑一声,好一出英雄救美旧情难忘的狗血戏码。

    可惜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云嫣怔怔地看着那张她日思夜想的脸,直到方斯远放开她,又问了一遍。

    “没事的,我没事。”

    车停在电视台,胡悦先一步坐地铁告辞,方斯远还要上去做个汇报,云嫣本想说那我就先走,正要道别,方斯远拉住她的袖子,“等一下。”

    “哦对,你的衣服。”云嫣回过神来,“我现在就脱下来还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天上零星飘落几滴雨,方斯远替她带好帽子,“汇报大约十五分钟,如果你愿意等的话,去一楼大厅等我,我送你回家。”

    云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半晌,她笑着点了点头,“好啊。”

    这是她第三次来电视台,深夜的新闻中心依旧灯火通明,她坐在大厅的沙发上,开始删减着之前没用上的素材。

    身后有个声音响起,带着些许不确定的疑问,“云嫣?”

    顷刻间空气仿佛结了冰,呼吸都变得急促,仿佛有一只手扼住了她的咽喉,她徒然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那是她此生再也不想见到的人。

    一切的一切,宛若镜花水月,她用整整一年把破碎的心拼凑完整,而打碎只需要一瞬间。

    她被打回原形,打回一年前,那个声音残忍地提醒着她,不要躲,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