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以棹满脸踌躇地站在廊下,最初她还往院子里张望,想以此判断这个家的主人们有没有醒来,然而竹栏的遮挡下,只能闻到木梁上的爬藤花卉发出的淡雅清香。
她今天是来向井栎正式道歉的,为显得“正式”,穿得都比平日繁复严肃许多,好像外在之物可以给予她内在的勇气。
从内院走出来的一路上,她都在构思如何道歉,并不是那种为了让犯错者本身好受些的道歉,而是真切地渴望得到对方的宽恕。
为此施以棹尝试将自己带入到井栎的角色里:假设她在乎的人跟别人说她“无聊”,她会是什么感受?
脑海里浮现出姨母和好友们的脸,她们扭过头去、背对着她和陌生人说:“不觉得小桨很无聊吗?”
一瞬间,施以棹鼻尖发酸,差点没在路上哭出来。
好了,她现在是更加清楚自己所犯的错误了,她的确是拒绝了井栎的“爱意”,但她也绝不想伤害他,然而总是事与愿违。
施以棹有时候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她总是对井栎那样残忍?
她并不是没有被人表白过,城主的身份公开后追求者更是如过江之鲫,一般她会装糊涂装到实在躲不过去,然后真诚又坚定地拒绝。
但井栎那一次,她逼迫他承认自己的心意只为将其否定,甚至还给他推荐她人…
事后回看,也许是因为井栎当时对她的生活涉入过深,她一下子惊慌失措、失了分寸,但这次又该怎么解释?
他认真地做着马儿护送员的工作,给她做饭也乖乖地去领了内院的报销,而她也早就对调侃习以为常,毕竟部分媒体最爱干的事就是基于仅有事实的猜想…
还没等她想清楚,施以棹已经走到了井家的门口,盯着那个刻着“井”字的门牌心跳如擂。
她何尝没想过就这么算了,被伤害的井栎说不定会从此对她避而远之,她也就不用担心下次再伤害他了。
然而昨天以后,施以棹满脑子想的都是少男仓皇离去时模糊的侧影。
他会不会哭啊?
施以棹一怔,不慎将覆于手底的门铃按响,清脆的铃声后,门内有愈发靠近的脚步声。
她紧张地抿起唇,不停思考待会儿第一句说什么?说对不起?还是先喊他的名字?
然而开门的是一个裹着披肩、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她面容清隽冷淡,带着一丝清晨被打扰的不耐,随后又有惊讶和诧异的表情浮现。
“城主?”
“嗯…”施以棹觉得对方眼熟,却实在想不起在哪见过,只能含糊地说,“您好,我来找井栎。”
“找井栎?”女人探究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视一遍,随后才将门拉开,冲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走道尽头那间是他的房间。”
施以棹本想说等井栎出来在外面谈就行,但女人却拖着脚步走开了。
要换鞋吗?也没人告诉她。
施以棹纠结一秒后脱下鞋子,踩着雪白的袜子往井栎房间门口走去。
然而没走几步,刚刚那个女人又从一扇门后探出身子,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和井栎是在谈恋爱吗?”
“不是的。”施以棹赶忙解释道,“我们是朋友,就是从小认识…在霖水镇认识…然后…然后他之前到内院见学…又认识了…我们没有恋爱。”
井丘衍默默看了她两秒,就在施以棹愈发不自在时,淡淡说道:“我好像对你在霖水镇那会儿有点印象,住葵婆婆家里对吧?”
施以棹点头,看她消失在门后。
房间里的井栎对此一无所感,他正忙着对付自己哭肿的脸,按-摩、冰敷面罩、黑咖啡轮番上阵,直到房门被敲响。
井丘衍敲门通常会直接说交代给他的事,但这一次等到的却是一片寂静。
施以棹正要再抬手,门后探出张巨大的粉色面膜、或者说是面具更合适,她只能透过几个洞看见井栎的眼鼻口。
“阿栎…你…”
“小桨姐姐?”
井栎以为自己又在做梦,直到看清对方的尴尬,她说——
“我是来道歉的,你现在…是不是不太方便,要不我还是在外面…”
话没说完,门“砰”地关上了,施以棹听见里面传出些柜椅滑擦碰撞的声音,垂着头耐心地等待着。
几分钟后再见,藏在奇怪面具下的少男在门后显露真容。
氤氲的光线中,他皮肤白皙得几乎透明,没有妆容修饰的脸上还沾着水汽,颊侧的线条显得比平时更柔和稚嫩,整个人极清、极浅,好像太阳一出来就要随着晨露一起消失了似的。
“…您要进来坐坐吗?”
“嗯…打扰了。”
虽说井栎的房间简洁到不需环视就能一眼看完,施以棹也尽力避免任何不必要的窥视,按房间主人的指引坐在唯一一张椅子上,井栎坐在稍矮些的床边。
“阿栎…我想和你道歉,昨天我说的话非常过分,尤其是在你背后那样谈论你,我说的那个词…不是真的…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很抱歉,也很愧疚,希望得到你的原谅…当然,你如果不想原谅…”
“我原谅了。”
井栎继续说:“今天不是还要去警局吗,我还要送青苹果去,您吃过早饭了吗?”
“我今天请假了,青苹果也不用去了,你没有收到通知吗?”
井栎一愣,起身去床头查看手机,施以棹盯着他纤薄的背影、垂头时露出的雪白后颈。
看条信息也花不了太久,井栎却足足一分钟才转过头,他垂着眼皮,纤直浓密的眼睫遮掩着情绪,声音轻道:“我没看到,还真是…”
“阿栎…”施以棹站起身,“你不想原谅我的话,不用为了…”
“我真的原谅您了,您说的也没错,我本来就很无聊。”
施以棹涨红了脸,虽说马上就要当城主了,说到底也还是个年轻人,固执道:“我不信,你都不看我,还一口一个您的。”
“…我真的…”“你抬头。”
井栎胸口起伏几下,准备好抬眼的瞬间,一滴滚珠大的眼泪不受控地从眼睑坠落。
他显然没料到自己没能兜住泪水,再度仓皇低头,可已经全部暴露了,乌黑而清晰的眉毛蹙起,他哭得忍不住轻轻抽泣。
完了
井栎满脑子都是这两个大字,她知道他喜欢她到这个地步了,她会觉得恶心、她会走的,越是这样想他就哭得越厉害,喉咙里弥漫开血腥味。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熟悉的香气朝他缓缓靠近,略微刺痛的脸上传来柔软触感。
施以棹俯下身子为他擦泪,冒出来一滴就擦掉一滴,有的还在眼角就被汲走,井栎见她这么温柔哄自己,委屈得心口酸疼。
“阿栎,是我错了,你一点也不无聊,像我这样随意评价别人才是无聊。”
“唔…你才不…才不无聊。”井栎抽噎着否认,“你和金絮都不无聊,你们聊电影、聊书、还聊喜欢的作家,而我只会做家务…”
施以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金絮,愣了愣:“别这么说,我也会做家务啊,休息日我会给自己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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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提高可信度,她翻出手机相册里的照片给他看:“你瞧,这是我第一次做的蛋糕,是不是还不错?”
井栎飞快地看了她一眼,轻轻点头。
“至于书和电影…那肯定是因为有趣才看的,什么有趣我就看什么,我还喜欢看…看…看沉浸式修马蹄视频呢,是不是很恶趣味?”
她心想井栎这样干净漂亮的美少男肯定不会有此癖好,没想到他说:“我也喜欢,我还自己修了呢。”
说完少男连哭也忘了,拿出手机给她看自己修马蹄的视频。
视频里的出镜马是青苹果,镜头聚焦在马蹄和井栎的手,帽檐下只出现他白皙的下巴,以及因为使力而紧绷的下颌线。
施以棹简直大吃一惊。
“我举的例子不太好…其实修马蹄…”“没关系。”井栎好像真的觉得没关系了,他收起手机时眼中浮现笑意。
“都会笑了,这次是真的原谅我了?”施以棹歪着脑袋看他。
井栎后知后觉地感到害羞,嗫嚅道:“嗯,真的。”
“那我们走吧?”
“走…去哪?”
“之前答应教你骑马,今天正好有空,你想去吗?”
“想!我想去!”井栎说完不知道为什么又掉下几滴泪来,被施以棹条件反射擦干。
青苹果训练有素,对除了主人以外的人也十分顺从,从稳定慢步到规律小快步过渡自然,没一会儿井栎就能骑着马自己绕圈了,施以棹便去借马与其并行。
他们一直在聊天,聊小时候的事,聊学校里的事,还聊到当城主和在马场见习的事。
施以棹觉得和井栎聊天很舒服,他有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心和分享欲,语调还轻轻柔柔十分好听。
骑了马又带井栎在内院到处游逛,荡秋千、吃甜点、放纸鸢…期间少男说想她推荐几本书,又把人带去自己的书架前挑了几本送给了他。
黄昏落下的时候,两人散着步说话,远远看见那颗熟悉的梨花树,井栎才意识到自己被人给送回来了。
一颗飘飘然的心就这么徒然坠下,情绪骤变明显到旁人一眼就看穿。
“太阳都落山了,还想玩?”
井栎摇摇头,抱紧怀里的书:“玩够了,谢谢你小桨姐姐,我很高兴,我永远不会忘记今天的。”
“一本正经的干嘛?以后还能一起玩啊。”
书的棱角抵住皮肤的细微疼痛,井栎呼吸和心跳一样乱,身体因紧张轻轻颤动着:“小桨姐姐,我有话想对你说。”
施以棹脸上的笑渐渐淡去,半晌才道:“你说吧。”
“我…我喜欢你,小的时候就喜欢你,梦想就是能一直和你在一起…后来你走了,葵婆婆不告诉我你的地址,只说你在朔都,我就想等我长大了一定也要去哪儿…”
“结果后来真的到了朔都,我才知道你是城主的侄女,明明已经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但居然还是敢喜欢你,自欺欺人地觉得你需要我照顾,干了很多多余的事。”
“现在…你就要当城主了,我还是…我知道你对我没那种想法,你把我当作弟弟看待,我不该说这些的,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我努力试过了,但是没用的,一靠近你我就会变回那样,我总是自私地打扰你…但我不是故意的,不对…我是故意的…我…对不起,真的…”
“井栎…”
“我要说的就这些了,我走了。”他垂着脑袋,看不清表情。
施以棹哑口无言,她盯着少男纤薄的背影逃跑般消失在拐角,回过神时梨花落了满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