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转瞬即逝。
这两天,殷素没事就是泡泡温泉吃吃美食,过得十分滋润逍遥。
两日间,她和桓熠偶有照面。那人只对着她的时候,依旧还是冷冰冰的模样,但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其实,若不是怕汤泉里的奴仆们跟老皇帝传话,他们连那几面也可以不见的。
这样的状态若是能一直保持下去,殷素就再满意不过了。
可惜,他们今日就要启程回邺京,她还要盛装打扮一番,好给战神桓大司马充门面。
所以天还未亮透,殷素便被丫鬟们催着起身了。此刻她正安坐在妆奁前,由着婢女们摆弄自己的脑袋。
她有些绝望地看着面前的铜镜,只见那些婢女像是不要钱似的,把那些金簪银钗、玉饰珠花一股脑地往她的脑袋上招呼。
殷素觉得,她的脖子已经发僵,脑袋沉得更像是有千斤重,可那些婢女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
终于,她忍不住道:“这样也就够了吧。够好看了。”
婢女们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为首的大丫鬟屈膝回道:“回夫人,这些都是压鬓的配饰,若是戴得太轻太少,撑不起正冠的威仪,会失了体面。”
“正冠?”殷素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话音刚落,便见另一个小丫鬟捧着个朱红托盘进来,托盘上安安稳稳放着一顶缀满流苏的金属发冠。
不用上手掂,光瞧那足足占了半张托盘的体积,殷素就知道这玩意儿绝对轻不了。
殷素赶忙道:“不过是回京,不用如此正式吧。”
大丫鬟依旧垂着眉眼,语气恭敬却不容置喙:“夫人,大司马这一趟不但平定了边患,还清了京郊盘踞多年的匪患,保了一方平安。如今百姓们得知大将军要回京,早早就自发聚在城门口等着迎接了。陛下特意下了口谕,命夫人必须以最高规格装扮,同大司马一起接受百姓朝拜呢。”
殷素闻言不由得蹙起眉头,低声喃喃:“还有这一出,我倒是不知道。”
那些婢女却误会了她的意思,开始七嘴八舌起来。
一个婢女抢先道:“夫人,您是不知道,大司马可真是天神一样的人物!听说那些土匪们靠着山势险要易守难攻,换了几任将军都拿不下,大司马自己单刀匹马摸进了匪巢,一刀就斩了那匪首的脑袋!”
另一个婢女赶紧往前凑了半步,眼睛亮得发光:“奴婢听说的更玄乎。大司马骑着千里驹直接从山涧上跃过去,就像从云端飞下来一样!把那些土匪吓得屁滚尿流,还没怎么抵抗就束手就擒了。”
又一个婢女语气笃定地道:“京城里都传遍了,大司马就是武曲星下凡!是上天看我们太惨了,专门派下来保护我们的呢。”
殷素看了几人一眼,只见每个婢女的脸上都满是崇敬之情。
婢女们说了半晌却不见夫人言语,猛然醒悟自己越了规矩,顿时纷纷低下头,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殷素见状,只好道:“罢了罢了,把冠给我装上吧。大司马如此英武,我也不能给他丢人不是?”
见夫人仍旧和颜悦色,几个婢女才松了口气。她们互相看了一眼,便赶忙七手八脚地忙碌了起来。
殷素却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她并不是对这些女孩子谈论自己的“夫君”有什么意见。只是她觉得,这民众“自发”组织的朝贺,恐怕并不是自发。而那个老皇帝如此兴师动众地装扮自己,也不过是想加强皇室的存在感。
只可惜了自己这脖子。殷素对着镜子偷偷扯了扯嘴角,表情简直比哭还难看。从这里到邺京,就算坐最豪华的马车也要晃三四个时辰。
这么算下来,她得顶着这足足数斤重的凤冠,至少熬六七个小时!
殷素十分怀疑,等到了邺京之后,她的脖子和肩膀,还能不能要了!
这么想着,殷素又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
又过了一个时辰,太阳已经升的老高,殷素终于被装扮完毕。
她披着厚重的华袍,顶着几斤重的头饰,在两个婢女贴身地搀扶下,将将挺直脊背,一步一步沉缓地朝院门处挪去。
到了门口,殷素看见一架四马同辕的豪华车架停在外面。而车架四面的帘幕全都被高高挽起,明摆着是要让道旁臣民,能清清楚楚瞻仰车里人的风姿。
殷素心里愈发绝望到欲哭无泪。这架“全透明”的马车意味着,她得顶着这几斤重的头饰,直挺挺坐足六七个时辰,连歪一下脖子都不敢。
绝望归绝望,殷素面上还得保持着微笑,一步一步朝马车走去。
这时,一阵马嘶轻响,就见一道玄色身影从车中迈了出来。
殷素清晰地感觉到,搀着自己胳膊的两只手猛地一紧,它们的主人仿佛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殷素也向桓熠看去。
他巍然立在日光里,像一柄刚从鞘里拔出来的长剑,黑色的甲胄在阳光下完全不反光,仿佛吞噬了沙场的血腥之气,隔着很远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而拉车的四匹鬃马个个养得膘肥体壮,马背都高过平常人的肩头。桓熠从车轼上往下一跃,“咚”的一声沉响,连那青石板都颤了三颤。
他迈着沉稳的步子朝殷素走来,一身的玄甲发出簌簌的响声。
殷素自以为阅帅哥无数,可这般带着铁血沙场气的英武,她确也是头一次见。只见那眉峰锋利,眼瞳沉黑,被玄铁甲胄衬着的宽肩宽腰,更是显示出势不可挡的英武锐气,晃得人几乎不敢直视。
殷素定了定神,才微微欠身道:“让夫君久等了。”
桓熠望着她,竟破天荒地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周遭每个人耳里:“夫人今日如玄女临凡,莫说等这片刻,便是等上一天,也是值得的。”
话音刚落,周围的吸气声便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大概所有人都想象不到,一向冷硬寡言的大司马竟也能说出此等话来。
殷素的心中倒是毫无波澜。毕竟,这般场面话,早已不是桓熠第一次说了。在汤泉那寥寥几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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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时,只要有奴仆在场,他便会演出这体贴夫君的模样。
只见桓熠从婢女手中接过殷素的胳膊,亲自陪着她缓缓朝车架走去。
那两个婢女顿在原地,过了好半晌才敢悄悄抬眼。她们望着两人背影的眼睛里,满是掩不住的羡慕。
两人都是汤泉行宫专属的侍女,伺候过的权贵夫妻没有百对也有几十,却从来没见过哪个王侯,能对自己的妻子这般体贴周到,连登车都要亲自搀扶。
殷素用余光瞥了一眼桓熠,心下暗讽,他还说自己可以去登台唱戏,明明他的演技也是炉火纯青呢。
在桓熠的搀扶下,殷素很快便登上了马车。
落座前她抬眼一望,只见车后黑压压列着军阵。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队伍,却连半点喧嚣都没有。军纪之严,可见一斑。
殷素只看了桓熠一眼,并没有说什么,然后坐了下来。
马车轱辘缓缓转动向前,车后传来的脚步声沉整如一,震得地面都带着轻颤。
可殷素此时已经分不出多余的心思去管这些。
纵使车架做得再稳,终归比不得柏油路上跑的汽车。她不得不绷紧整个上半身,攒着力气才勉强稳住身形,不致随车晃得东倒西歪。
所以不多时,殷素便觉得自己的肩颈都逐渐僵硬,连转一下脖子都会微微酸痛。
殷素看了眼一旁的桓熠,他倒是气定神闲,腰背挺得笔直,半点不见狼狈,想来肩上的伤早就好透了吧。
一个荒唐的念头随即钻进了殷素的脑子里。难不成桓熠大难不死,反而变成了男主。所以这是现世报,她之前伤了他的肩膀,现在就轮到自己遭这份罪?
可殷素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这可是能感受到酸爽的真实世界,哪里还有什么男女主。退一万步说,就算桓熠真的变成男主,她那天也是为了救人,老天凭什么惩罚她?
她就这么一边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一边咬着牙勉强支撑。
又不知走了多久,殷素只觉得自己是真的快要熬不住了。全身上下又酸又痛,连骨头缝里都透着乏,说是受刑也不为过。
她悄悄挪了挪身子,换了个稍微舒展些的姿势,可那深入肌肉的酸僵并没有缓解半分。
殷素咬了咬牙,还想要勉力支撑下去。
就在这时,桓熠忽然挥了挥手。
令行禁止,整个队伍很快便停了下来。
“就地更衣休整。”桓熠淡淡说道。
话音刚落,随行的人便立刻忙碌起来。不过片刻工夫,两个小帐篷已经在路边的树荫下支了起来。
殷素愣在原地,只怔怔看着那两顶素色小帐,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桓熠看都不看她,只道:“把头上的冠先取下来吧,太晃眼了。”
不等殷素说话,就见几个婢女围了上来。其中为首的婢女先行了一礼,道:“大司马,这恐不合规矩。”
桓熠斜了那人一眼,冷道:“哪里的规矩?我的夫人,难道还是你说了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