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一寸春光 > 19. 第十九章
    徐懂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职业素养是个负担,是在看秦曦微的时候。

    他太擅长观察了,这是吃饭的本事。

    庭审时对方证人一个闪烁的眼神,谈判桌上对方一次不自然的吞咽,他都能精准捕捉,拆解,然后作为证据链的一环钉死。

    可这些技能落到她身上,就全变了味。

    他发现自己会注意到她翻书时先用中指蹭一下书页的边角,确认没有毛刺才翻过去。会在意她喝热饮时总要对着杯口吹两下,不多不少,正好两下,然后小抿一口,眯起眼睛,像一只被阳光晒舒服了的猫。他还发现她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很浅很浅的小涡,所以她的笑总是带着一点不讲道理的甜。

    这些信息没有任何诉讼价值,他在心里归档的时候,甚至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文件夹。

    总不能叫“证据”吧?更不能叫“待办事项”。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在脑子里的文件夹上写了一个字:她。

    一个字的文件夹。

    他徐懂拟过的合同条款连标点符号都讲究严谨,居然建了一个只有一个字的文件夹。

    荒唐!

    徐懂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晨光如水般蔓延过整座城市,黑暗退去,眼前渐渐明亮起来。

    他居然在办公室坐了整宿。

    他没有醉,相信晋枭也一样。

    可是亲眼看见秦曦微担忧晋枭的眼神,他还是被刺痛了。

    他一直知道她有个哥哥,可她的表现又不像个恋爱中的女孩,所以他放任她自由生长,直到看到晋枭。

    他从未想过,她嘴里的哥哥竟是晋枭。

    晋枭的敌意来得太快,快得他猝不及防,自乱了阵脚。

    徐懂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浮现了很多画面。

    很困,但是睡不着。或者说,他不敢睡。他怕闭上眼睛之后,那些画面变成梦,而那些梦里没有一样是他能控制的。

    他开始在办公室里走。从门口走到窗前,从窗前走到茶水间,又从茶水间走回门口。他走了很多个来回,步伐起初还算从容,后来渐渐变快,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兽。

    终于,他坐到办公椅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写了一份人事调令,发送。

    做完这一切,他去了卫生间,用冷水洗脸,抬头的时候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一双布满细密血丝的眼睛,发白的唇色,青色的胡茬在逆光中格外明显。

    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陌生。

    这样的他,怎如他?

    他拿出剃须刀开始刮胡子,轻微的嗡嗡声刺激着他的神经,剔走那些狂躁的、不安的、甚至带了点沮丧的情绪。

    他重新照镜子,镜子里的男人看上去整齐多了,只是头发塌了,他从抽屉里找了一瓶发胶,把塌了一夜的头发重新抓出形状。

    一切收拾妥当之后,他站在办公桌前,拿起手机,依然没有新消息。

    不需要消息了。

    明天,她就会回来。

    秦曦微睡醒时,晋枭已经乘最早一班飞机去了杭城。

    “餐桌上有你最喜欢的粥,记得吃。我后天回来。”钢笔字遒劲有力,笔峰凌厉。

    秦曦微看了好几眼,才放下字条。

    晋繁吐槽他哥是老古板,其中一条就是大家都紧跟潮流换签字笔了,只有晋枭,签字永远都是钢笔。

    秦曦微却很喜欢看晋枭用钢笔写字,墨迹在他笔端划出的钩提撇捺,一如他这个人,养眼又舒心。

    热腾腾的海鲜粥入喉,她拿起手机给钱绵绵发消息。

    “昨晚一切顺利吧?”

    钱绵绵很快给她打来了语音电话:“大姐,你才想起我们啊?”

    秦曦微窘了。昨天她一进门就在哄晋三岁,当真是身心俱疲,哪有精力想别人。

    “我哥喝多了,我照顾他来着。”她其实想说有点闹腾,想想有损某人颜面,还是换了词。

    “昨天我把师兄送回律所了,他说还有点工作要收尾。”

    秦曦微点了免提,听到钱绵绵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她对师兄满满的敬意都快通过手机冒出来了。

    “难怪他短短几年就能升合伙人,而我实习期间还错漏百出,原来是我不配。”

    秦曦微被呛了一下,咳嗽几声,说出的话也是满满的敬佩,方向却跑偏了:“我偶像果然是我偶像,连酒量都这么好。”

    不像某人,喝醉了秒回三岁,哼!

    两人谁都没想着关心一下徐懂,问问他喝多了难不难受啊?后来是怎么回家的呀?

    两人很快跳过这个话题,聊到今天去哪里消磨难得的假日时光。

    “买衣服。”

    “买衣服。”

    两人异口同声。

    “红裳家。”

    “红裳家。”

    又是不约而同。

    红裳家是阳城首屈一指的买手店,老板是她们同校的学姐,她店里的衣服都是她辗转世界各地淘来的,每件都有自己的脾气。

    秦曦微和钱绵绵喜欢去那里,不只因为和学姐合得来,还因为店铺的设计、燃着的熏香、就连播放的音乐都是她们喜欢的。

    “这件怎么样?”钱绵绵指着一条裙子问。

    秦曦微转头,她指的是一条随手搭在台子上的连衣裙,料子有些厚度,正适合这个季节穿。

    “你试试。”她指着试衣间让她进去。

    钱绵绵拎起裙子走到试衣间门口,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女人走了出来,眼风扫到她手里的裙子,伸手抢过便又转身进了试衣间。

    试衣间的门咔地从里面上锁。

    钱绵绵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臂,气得上前捶门。

    “喂,那衣服是我先看上的。”

    “谁先穿上就是谁的。”里面的女人回得张狂。

    “你懂不懂什么叫先来后道。”钱绵绵又砸了门一下。

    秦曦微看着不对劲,走过来问:“怎么了?”

    “那女人抢我衣服。”钱绵绵气不过,非得等那女人出来好好理论理论不可。

    秦曦微看了紧闭的门一眼,里面没动静,便劝道:“算了,狗咬你一口,难道你还要咬回去?”

    钱绵绵噗嗤一声笑了。

    “你说得对。”

    门忽然被拉开,女人身上穿着那条连衣裙,踩着高跟鞋气势汹汹地走了出来:“你骂谁是狗?”

    “谁认就骂谁喽!”秦曦微闲闲地说道。

    “是你!”女人眼神微眯,凶相必露。

    “是不是你告得密?”她上前一步,逼近秦曦微。

    秦曦微刚开始没认出来,这会儿离得近了才看清楚,这女人居然是关羽蓉。

    她正愁找不到她人呢,关羽蓉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是我。”秦曦微下巴微扬,斜睨着她。

    她高出关羽蓉一头,此时脸色沉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海浪般的威压自上方传来,关羽蓉倒退两步,手臂碰到门板才停住。

    “周明杰!你还不出来,别人都欺负到我头上了。”关羽蓉突然冲着试衣间里大喊一声。

    一个男人懒洋洋地走出来,一只手慢慢扣着衬衣的扣子,一只手搂过关羽蓉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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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贝儿,谁欺负你了?”

    关羽蓉一指秦曦微:“这个贱女人。”

    钱绵绵一听她骂人就火冒三丈,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被秦曦微伸胳膊拦住。

    周明杰转头一看,乐了。

    “哟,这不是秦家大小姐吗?”他上上下下打量着秦曦微,眼里恶意满满。

    秦曦微认出来了。

    周明杰,周氏集团的太子爷。周家和晋家在生意上有过节,这个人跟晋枭的关系更是势同水火。据说去年晋枭竞标时赢了周家一个上百亿的项目,周明杰一直怀恨在心。

    秦曦微看了一眼他放在关羽蓉腰侧的手,好心规劝:“周少倒是不忌口,什么香的臭得都下得去嘴。”

    “你骂谁?”关羽蓉一点都不长记性,上赶着认领。

    周明杰的脸瞬间沉了下来,阴恻恻盯着她:“听说你把你们公司那帮老狐狸吓得屁滚尿流,真是威风啊!”他顿了顿,凑近一些,压低声音,“你跟晋枭关系那么好,他有没有教过你,怎么做人?”

    秦曦微攥紧了手指。

    见她变了脸色,周明杰心情好了些,啧了一声,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评价一件不值钱的东西:“晋枭这个人吧,表面上装得像个人似的,居然有人说他是君子,是活佛。我呸!他骨子里就是个坏胚,佛口蛇心,不择手段,为了赢什么都能干得出来。去年那个项目,你知道他怎么拿到手的吗?他——”

    “周少。”

    秦曦微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她一出声,周明杰就停住了。

    不知为何,他本能地觉得这个女孩的气场不对了。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簇烧起来的火。可表情平静得有些渗人。

    “你刚才说谁不择手段?”她问。

    “晋枭啊。”周明杰嗤笑,“怎么,还不让人说了?整个商界谁不知道他——”

    “你再说一遍。”

    秦曦微打断了他。

    不是请求,是命令。

    周明杰愣了愣,随即觉得好笑:“我说晋枭不择手段,佛口蛇心,怎么了?实话不让人说了?你以为他是好人?别天真了,他——”

    后面的话没说完。

    因为秦曦微抓起身旁三个衣架朝着他砸了过去,衣架上还挂着衣服。

    周明杰被砸懵了,难以置信地盯着秦曦微:“你疯了?”

    “我说让你闭嘴。”秦曦微的声音冷得可怕,“你没听见吗?”

    “你他妈——”周明杰怒火上头,伸手就要去抓她。

    秦曦微没躲,反而上前一步,拿起旁边桌上的一个玻璃花瓶,毫不犹豫地砸了过去。

    砰。

    花瓶砸在周明杰的额角上,碎了一地。

    血从破口处渗出来,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

    “啊——”关羽蓉尖叫出声。

    “你敢打我?!”周明杰捂着额头,血从指缝里往外冒,“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秦曦微说,“你是周明杰,周家太子爷,你觉得你爸能替你摆平一切。”

    “但我告诉你,你再敢骂晋枭一句,我不光打你,我咬你。”

    她说到“咬”这个字的时候,露了露牙齿。

    不是威胁,是陈述。

    “你他妈——”周明杰已经气疯了,再次伸手抓她。

    钱绵绵尖叫着朝着他的脸抓了过去,周明杰侧头一躲,指甲滑过他的脖子,脖子上瞬间出现了三道血印子。

    关羽蓉已经吓傻了,蹲在角落里哆哆嗦嗦地拨出了一个电话:“周、周姨,明杰被、被人打、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