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程千玥比平时早到了十几分钟。
打开电脑，照例先查邮箱。
工程部联系，昨天暂停的那批木饰面重新安排了通风，下午可以恢复试住。后续安排也一并发了过来，没有什么异常。她扫了一眼，顺手回复了确认。
设计院的更新方案也发来了，修改后的版本取消了一部分过度强调视觉效果的设计，增加了从商业运营角度考量的区域。
看完最新的运营数据后，她才合上电脑，赶在九点半前到了隔壁的会议室。
其他几个部门的负责人都到了，只能坐到中间特意给她留的主位上，几张数据表已经打印出来摊在桌上了。
今天是内部会议，时间也紧张，直接就进入了讨论正题。
市场部跟进了客户投诉，施工噪音与八月开工之际相比，已有明显下降。施工投诉赔偿预算仍维持此前标准，早餐券、下午茶宵夜和房型升级三选一，成本也在可控范围内。
程千玥也简单说明了运营部这个月的经营统计数据，其中餐饮部的数据问题比较大。
虽然第一批客房已经进入验收和试住阶段，但距离重新开放还有一段时间，第二批客房又即将开始施工，公共区域也陆续要进入改造阶段。大型宴会承接量明显下降，经营压力比之前更大。
按照目前已经确认的订单，十一月还没过完，餐饮收入就已经同比掉了百分之二十。
“现在每天早餐大概多少人？”财务经理问。
餐饮部的夏经理翻开面前的记录，“按照这段时间的入住率，平均用餐人数三百左右。等到下一批客房十二月底开放以后，预计还会上浮10%到20%。”
“那为什么损耗还这么高？”
夏经理苦笑了一下，“主要还会是品类太多，实际管理的品类接近一百二，但真正每天有稳定消耗的不到一半。有些品类一天只出去几份，为了保证卖相还得按标准备量，最后只能报损。”
“哪些品类浪费最严重？”程千玥追问。
“最近是水果和烘焙。”
程千玥看了一眼财务报表，要是第一批客房不能按计划在十二月下旬开放，年末预算将出现缺口。
“但要是减少一些品类，成本能降下来吗？”
“能是能，”夏经理略迟疑，“但会影响口碑吧？”
程千玥抬眼看他，“所以答案是不能？”
“可以先控制在九十左右。”
市场部经理立马接话：“会不会太少？”
“不是一下子全砍掉，”夏经理连忙解释，“我想的是把重复度比较高、辨识度又不强的品类先合并，比如同类型的糕点没必要同时摆四五种，冷热菜也可以重新调整比例。”
“那样客人会不会觉得我们的餐饮缩水了？”
“如果客人根本不吃，摆在那里也不是服务。”
如果维持现在的标准，这个月的食材损耗就接近预算上限了。一块没有卖出去的小蛋糕、一盘没人夹的水果，最后都会变成利润里的扣分项。
程千玥低头想了会儿，抬头看向餐饮部和市场部的两个人，“哪些必须留，哪些可以砍，你们先做一份分类，按照九十个SKU做一版调整方案。等入住率恢复，再慢慢增加。先跑一个月，看实际数据。客人对酒店早餐的评分，市场部随时跟进。”
“好的。”“明白了。”
“这样比较稳妥。”财务也点头了。
程千玥转了转手里的签字笔，又问市场部：“之前谈到公共区域改造，餐饮方案是不是还留了一版？”
市场部经理愣了一下，“您是说您提案的特色餐饮那个？”
“嗯。”
“有。”他很快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资料，“上次我们做了一个概念性方案，主要考虑增加一些有本地特色、又比较适合酒店标准化运营的产品，但还只是初步构想。”
程千玥接过来翻了两页，有之前整理过的餐饮市场调研内容。
方案整理了好几种不同的模式，传统宴会、商务餐厅、特色餐饮合作、独立品牌引入……既有高端本地菜，也有融合餐饮，还有地方特色的点心专栏。
翻到其中一页时，指尖轻轻停了一下，是之前探店去过的一家酒楼。
她的目光落在店名上，过了几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其实已经熟悉到不用再看第二眼。
“方案为什么没有继续推进？”
“公共区域改造方案在调整，就暂时搁置了。还有就是考虑投资回报，客房已经进入改造期，如果同步增加餐饮投入，董事会那边，可能会觉得风险太高。”
“如园酒楼有没有给我们店供过货？”
“以前供过。”
“供什么？”
“主要是一些定制的点心、酱料和半成品，还有节令专用的产品也有。”
“他们家供应链怎么样？”
“他们自己有中央厨房和食品工厂，供应链还蛮成熟的。一部分产品是自己生产，还有的是和老字号糕团店合作。”
“江南稻吗？”
“是。其实我们之前做供应商筛选的时候，他们家一直在候选名单里。”
“那后来为什么停掉了？”
“这个嘛……”市场部经理面色有些为难，“是沈总交代的，说想换一家性价比更高的。”
程千玥沉默片刻。
原来在她还没意识到的时候，这些商业上的往来早就交错在一起了。
沈望晴从来没在她面前提过，但不用追问也能猜到，大概率在他们分手之后就停掉了合作。
她抬眸，“如果做特色餐饮，未必一定要和对方的餐厅合作，也可以只谈供应链，对不对？”
“您的意思是？”
“从酒店现有餐饮结构来看，直接再增加一个大型餐饮项目，投入和运营压力都会比较大。但早餐可以增加一些特色点心，下午茶、节令礼盒也可以一起考虑。或者，干脆做一个我们酒店自己的南江点心系列，餐厅品牌还是我们自己的，产品找成熟的供应商做。”
“嗯，”市场部经理点点头，“我们原来也倾向于做本地特色的点心或者小吃区，不一定做成完整餐厅。像如园这种既有自己的连锁酒楼，又有工业化的食品生产线，规模化能力比较强，早餐和下午茶的场景都能覆盖。”
程千玥低头看着那面前的资料，酒店需要的是自己的特色，而不是把别人的生意原封不动搬进来，但是在有限的时间内直接引入独立品牌又不大现实。
“先把这家列进去，按正常的供应商标准筛选。如果产品、价格、产能和资质都合适，就没有理由因为私人关系把他们排除。”
其他几人面面相觑，虽然不知道她说的私人关系是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好的。”
“这家呢？”市场部经理把资料翻到了另一页，“做传统糕团的，规模小一些，但研发和手工产品都比较有特色。我们觉得，如果做高端酒店特色点心，他们家的定位反而更匹配。”
程千玥扫了一眼，是江南稻。
“先不急着决定，把几种方案重新做一次比较，除了投资额，把预计营业额、回收周期、施工影响，还有如果暂时不调整会损失多少收入，都列出来。”
“可是需要改公共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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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设计方案怎么办？”
“如果只是增加一个小型的点心区，现有方案应该可以调整，具体的我再去问一下工程。”
“好的，明白了。”
这边短会结束后，大家都回到了各自的办公室，继续整理刚才讨论的内容。
程千玥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抬手揉了揉眉心。
刚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毫无预兆就闪过了昨天办公室里的那一幕。
她抓住许泽熠的衣领，把人拽下来，然后亲了上去。再后来……她烦躁地睁开眼。
只是一个吻而已，还是她先动的手，没什么好想的。
她端起一旁的咖啡一饮而尽，才猛然想起刚才已经放凉了。
只是工作而已，她拿起资料，走出了办公室，坐电梯下了二楼。
明明还是白天，但走廊里的声控灯模式好像调错了，头顶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程千玥抬头，在汇泽临时项目办公室门前停下脚步，敲了敲门。
“请进。”是许泽熠的声音，也没有其他人来开门。
程千玥推开门，许泽熠从一摞文件后面抬起了头。
“是我，现在方便吗？有点儿东西想问你。”
“什么？”
“我们刚才重新讨论了一下餐饮方案，可能会在餐厅增加一个特色点心区。如果最后确定下来，工程方面麻烦吗？”她一边问一边把手里的资料递了过去。
许泽熠低头看了一眼，“位置在哪里？你指给我看一下。”
程千玥等他打开了公共区域的平面图，“这里。”
许泽熠俯身看图，“如果只是这个规模，可以做。”
“需要动什么？”
“要看设备尺寸、用电量、给排水，还有排烟。”他抬手指了指图纸上的位置，“这个区域现在预留的是普通餐饮展示柜。如果改成现场制作，消防和排烟都要重新确认。”
“会影响工期吗？”
“看最后确定下来是什么。”他回答得很快，“如果只是点心展示和简单加热，问题不大。如果要做明档厨房，就不一定了。”
“大概会增加多少成本？”
“你们先把最终方案确定下来，现在说数字没有意义。”
“目前考虑半成品和现场制作结合。”程千玥看着他，“但供应商还没定。”
许泽熠抬眼，“已经有候选了？”
“目前有两个，一个做餐饮加食品生产，一个做传统糕团。”
“从工程角度看，没什么差别。只要你们不要临时改成现场大规模制作，现有方案都能调整。”
程千玥轻轻嗯了一声，“你还记得上次去的那家酒楼吗？”
“记得。”
“你觉得怎么样？”
“还不错。”
程千玥瞄了他一眼，“我问的是供应链。”
“那应该比单纯做餐饮的供应商更方便。”
“为什么？”
“他们自己有中央厨房和食品生产线，如果你们要做标准化产品，产能和品控都比较好控制。”
程千玥没立马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如果合作对象比较特殊呢？”
“哪里特殊？”
程千玥停顿了一下，“前任家的。”
许泽熠抬眼看向她。
忽然反应过来似乎没必要跟他讲这个，程千玥伸手抽回了资料，“没什么。”
“如果产品、价格和产能都合适，就能作为备选。”
程千玥手里的动作停住了，低头对上了他的视线，轻轻笑了笑，“也对，生意是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