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石”轻咳了一声,转移话题道:“我决定好了,不会拜你为师,其余的问题……以后再议,不要再跟着我了。”
陆殊眨了眨眼,正要回复。
正在此时,忙碌的粉衣人注意到了刚进来的两人,眼睛一亮,摆手让身边人离开,像花丛中穿飞而过的粉蝶,快速行至两人身边。
他先是对着“李石”行了一礼,道:“李公子,许久未见风采依旧,此间一切您若觉得哪里不好万万莫要藏在心里,只消一句话我即刻替您换了去。”
迅速说完后,他转过头,带着羞涩对陆殊道:“道君,你、你的事情办好了?”
“李石”见过几次这位悬灯楼的掌柜,年纪不大,看起来很有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然而行为处事极为老练,做事滴水不漏。
一个被归墟商会下辖的某家酒楼收养的孤儿,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想也知道不简单,然而……
感受到便宜徒儿微妙的视线,陆殊解释道:“我前些日子帮过掌柜一个小忙。”
苏呈瑾亲昵上前,凑近陆殊道:“可不是小忙,道君谦虚了,我还能活到今天都要多亏道君呢!”
陆殊摇头,开始说一些推拒的话。
“李石”按了按太阳穴。
看不下面前这两人莫名其妙的黏糊劲,他打断道:“掌柜,还有…道君,不打扰,我先回房了。”
一路针锋相对没见他累,怎么进来还没掰扯几轮就要走,连玉佩都不急着要回去吗?
陆殊疑惑,但并未阻止。
她准备趁他走了向掌柜问一问他住在哪间房,以后直接去堵门。
按说如今山脚下都是来参加大比的修士,不必纠结在这“李石”身上。
不过能在大比上拿下名次的人不多,有把柄在她手里的人也不多,两相结合,现下最合适的就是他。
虽然现在他还没同意,不过三推四请嘛,她懂的。
目送便宜徒弟离去,陆殊转向苏呈瑾问道:“这几日还有背上负重的感觉吗?”
那日他主动拦下陆殊,楚楚可怜向陆殊求助,看在他有一个大酒楼的份上,陆殊自然是应了。探查后发现只是些小鬼作祟,随手便帮他除了。
苏呈瑾摇头,语气感激:“那日之后就没有过了,多谢道君。”
陆殊莞尔,“这话你说过很多次了,还专门为我提供了天字房间,举手之劳而已,这报酬已足够丰厚了。”
“房间对我来说才是举手之劳,”苏呈瑾道,“我的性命可不是住几天天字房就能抵的,道君想在这里住多久就住多久。”
陆殊又摇头,表明了一番自己只是随手帮助之类,见气氛差不多了,才恍然想起般问:“对了,方才那位李公子住哪个房间?他有东西落在我这儿。”
苏呈瑾不疑有它,很快答了。
不消多时,两人微笑着告别。
注视着陆殊离去的身影,粉衣人的笑意越来越浓,呼吸逐渐灼热,黑色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垂下头,按住胸口,深深呼吸几次,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与虔诚,用无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呢喃道:“一切如您所愿……”
整个大堂内的人都未对掌柜这小小的异状有任何反应,仿佛方才只是一次简单的招待。
咧开的嘴闭合,睁大的双眼闭上,低垂的头抬起,苏呈瑾的表情恢复正常。
他扬起活泼的笑意,拍了拍手道:“药师谷来信,今年那位也要来呢!都给我紧张起来!”
……
楼内结构非常之精巧,或者说,非常之绕来绕去,很容易让人迷路。
陆殊翻出入住时拿到的的锦布制成的折页小册,一边走、一边看,一边沉思。
苏呈瑾不简单。依他的经历与地位,想清除一些小鬼,费不了多大力气。哪怕他自己不是修士,花钱找人也是没多大难度,偏偏“看上了”陆殊。
陆殊一手拿着册子作沉思状,另一只手随意转动着指尖的钥匙环。转动间,悬灯楼精致的铜质房门钥匙反射出点点金属色泽,掠过她的脸颊。
身份暴露了?别闹了,在昆仑这几日连纪晏清都没发现她的身份,还有谁能发现?
况且无论被谁发现,都免不了对她一通报复。他们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任谁也不像能忍下这么多天的。
苏呈瑾代表着悬灯楼,而悬灯楼背后是归墟商会,那么,是归墟商会背后有什么阴谋?
就算真是这样,这阴谋也该落在她过去的身份上,而非现在的惊霆道君陆殊。
她看不出苏呈瑾到底有什么目的,前面暂住的几日里也未曾遇到过什么“意外”,她也没有哪个旧人和归墟商会有关系……想不通。
好怀念以前看不惯想不明白就直接把对方揍一顿的日子啊……
“天字九号,没错。”陆殊看着房门上的标识,表情平淡地点了点头。
什么都没发觉一般,她正要推门进去,忽听得一阵木轮在铺着厚重地毯的地面上摩擦、滚动发出的沉闷声响。
下意识地,她转头看向声响来处。
入目先是一个有着黑色纹理的木质轮椅,看起来格外沉重,没有过多装饰。
接着便是轮椅之中的那个人。
柔软的褪朱色衣衫有些褶皱,可以看到一小片他胸前苍白的皮肤,白色的发丝静静垂在他肩侧,不知为何,有几缕落在额前、胸前。
金色余晖洒在浸润了月光般的白发之上、洒在他的脸颊之上,衬得他的皮肤近乎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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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人有着一种如梦般不敢惊扰的美。
他正微皱着眉头,半阖着双眼,用修长而无血色的指节抵住太阳穴,缓慢地按揉,另一只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尖微蜷。
一切都昭示着,他似乎正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楚。
轮椅被推着骨碌碌前进,和陆殊间的距离越发近了。
轮椅中的白发人似有所觉般抬起头,安静地看向她。
陆殊这才发现,白发人的双眼是蓝、金异色的,不过比起外貌的特殊之处,他的气质更特殊一些。
像古庙中被香火熏染了千百年的佛像,金漆残破,低垂眉眼,注视着苍生,显露出灰白色的慈悲。
分明虚弱与柔软,可无论是不肯弯折的后背,还是安静、温和却坚定的双瞳,都让人觉得,比起帮助他,更想要依靠、相信他。
眼看着距离近了不少,轮椅中人朝着陆殊轻轻点了点头。
陆殊回以一笑,看着那轮椅,挑了挑眉。
这木头看起来简朴,实际上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东西。
如果她没认错——当然木头这东西她也不会认错。那是迷榖木,无论是佩其花叶还是其枝条,都能使人在世间用不迷失方向。
还真是做轮椅的好材料。
看起来此人造价惊人啊。
视线上移,她看到了轮椅后的人,那中年人身上穿着同样是褪朱色的陈旧袍子,高大沉默,专心为白发人推着轮椅。
……等等。
看到推轮椅的人,陆殊这才从白发人的容貌与气质中脱离,大脑恢复思考。
这身衣服……他们是佛门的吧?
这么有钱,合理吗?
陆殊大为震惊,陆殊十分不解。
不过佛门内部三宗各有不同。人间佛国宗的整天穿得破破烂烂,放浪形骸,枯禅宗的则更符合常人对“佛门”二字的认知,成日里不知在哪儿苦修。
眼前这位……八成是说是净土实际最为世俗的白莲净土宗的人了。
那就不奇怪了。
有陆殊挡在通道中,两个人倒是可以直接通过,但一个人并一个轮椅,就有些不便了。
轮椅声停下,白发人垂眸看了一眼陆殊腰间挂着的小东西们,似乎是笑了笑,眸光微闪,抬头向她望了过来。
虽然被挡了路,但白发人的表情与眼神仍旧非常温和,有一种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使他色变一般的从容。
“啊,不好意思。”陆殊侧身让开空间,带着轻微的歉疚笑了笑。
白衣人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接着抬起先前按揉太阳穴的手,向着身后人轻轻挥了挥。
身后的净土僧正要继续推动轮椅,忽然听得挡路的人道:“您也是要参加大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