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眼前的话题有向他不明白也不想明白的争执方向发展,时照临适时轻咳一声。
迎着两人投来的视线,他带着歉意微微一笑,道:“某身体不适,先行退下了。”
纪晏清道:“佛子不必拘谨,此地本就来去自由。”
两人又互相推辞两句。
对话间,时照临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净土僧,对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在合适的时机沉默地推着他离开此地。
出了玉虚议事之处的大门,目之所及,下方是一片云海。四下的回廊倚山而建,山脊作廊腰,山峰作厅堂,这才是真的巧夺天工。
昆仑高处,空气更加稀薄,也不知最初的修行者们是如何在这样的环境下磨砺自身、攀登至此的。
又或许,总有那么几个天才,移山填海不在话下。
这才是修真者一生所求。
看着眼前翻涌的云海,时照临眼底不由泛起一丝笑意。
天道尚均衡,确有其事,但若真是为了苍生,此地就不会建立,四境也不会发展至今日。
修真者本就逆天而行。个人的飞升机会也好,己方势力的传承与扩大也好,总有违逆天道、撬动平衡的理由,明着不合适那就暗着来。
现在说什么为了天道平衡需得限制妖族与鬼族,未免有些可笑。
还有这两人,摆出一副沉沦爱恨情仇的莫名其妙样子,不就是想激他这个佛门之人离开吗?也不知道是想遮掩什么。
应该是想遮掩什么吧……不然,总不至于是真的陷入什么情情-爱爱的争执之中了吧?
时照临被这一想法激得有几分恶寒和恶心。
收拾了下心情,他轻嗤道:“一群老狐狸。”
不管他们在图谋什么,只要不会影响到他就好。
时照临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远处的纪晏清等人若想窥探尚且没有什么难度,更遑论推着他轮椅的净土僧。
然而中年僧人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没有表情,无声地继续推着时照临的轮椅前行。
端坐于轮椅之中的时照临也没有理会身后人,只漠然想,罢了,无论这些人有什么目的,都不足以妨碍他。他想要达成的事情,早已经历了最全面的布局,绝无纰漏。
想到这里,时照临便也对什么妖鬼之事有些恹恹,注意力下意识滑到了另一件事情上。
……也不知她现在人在哪里。
他都说得那么明显了,她总该明白过来她的问题了吧?
若她愿意道歉,以诚待他,他也未必不能告诉她更多。
今夜,要对她再冷淡一些。
*
时照临的评价没有传达到两人耳中。
年轻的佛子方一离开,站在杜莳之身旁的中年男人杜仲便朝着上首一拱手,对纪晏清道:“叨扰剑尊了,我们就此……”
“不必多言,”杜莳之懒怠地摆了摆手,“药师谷向来不会倾向于任何一个势力,先前是,今后也是,此事没有商谈的必要,我现在就可以作出回答。”
“药师谷不会受任何人、任何势力驱使,亦不会结盟。”
杜仲似有些不赞同般看了看杜莳之,而后带着几分讪讪看向上首的纪晏清。
看起来颇为不赞同,但杜仲若真是有什么不同的意见,他绝不会作出这种表态。
两人一人唱红脸一人唱白脸,早已是药师谷与外界周旋时惯用的手段。族长以骄纵任性示人,他便以长者身份在旁圆场。话不说绝,事不做绝,留些余地。
被两人一唱一和如此回应,纪晏清依旧眸色冷淡,道:“无妨,昆仑不会强逼他人。”
昆仑放出妖族与鬼族的动向更多也是为了测试。若诸方势力闻风而动、愿意联手,自是最好,若有人推诿观望,昆仑也可借此摸清各方立场。这一点,众人心中都很清楚。
可杜莳之仿佛听到了什么莫大的笑话,大笑几声,满含讥讽道:“是吗?”
“昆仑是如此,”纪晏清抬眼,道,“我不是。”
“——我是为了让她有更多的机会,才对药师谷包容。否则,剜除你们也没有什么难度。”
说着这样近乎宣战一般的话,纪晏清仍旧没有什么表情,和他方才与众人讲述修真界的大危机时差不多。冷冰冰的灰瞳,居高临下的姿态。
他也的确习惯了这种说话的方式,昆仑十二峰擢选出的剑尊,修真者顶尖实力的代表,剑光所至,何人不臣服?
没想到纪晏清会说出这么直接的话,在一旁打哈哈的杜仲神色僵住一瞬,正要说点什么圆场。
在那之前,杜莳之已冷笑回应,“我也一样。”
他俯身,满是亲昵地抱着案上茉莉。一看便知有洁癖的人,却任由盆中绿叶蹭上脸颊。
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少年人看也不看其他人,自言自语般道:“你先前好像在找一枚镜子?真狼狈……”
“以她与我之间的关系,就不至于稀罕一面镜子。”
“……”
纪晏清抬首,灰瞳中总算有了几分情绪波动。
一时间剑光大盛,威压尽现,如雨剑光朝着锦衣少年人奔袭而去!
纪晏清没有收手,像是丝毫不顾及杜莳之的身份,真要如先前所言,出手荡平药师谷似的。
杜莳之修为层次与纪晏清并没有太大的差距,不过他自幼修习的乃是药师一族独有的一条通天路。
不同于昆仑修行者所称的炼气、筑基等等,药师一族将修行之路划分为识草、蕴灵、凝丹……乃至最后的炼神、归真。
一看称谓便可知,药师一族并不以直接的战力作为优势。
不过,面对着昆仑剑尊的剑意,不擅战斗的杜莳之倒是不急不忙。
疾风骤雨般的剑光前,他抬手在茉莉花盆边沿轻轻一叩。
杜莳之身旁,地板、柱子、几案等一应事物骤然裂开,无数细小的藤蔓从裂隙中疯涌而出!
藤蔓在半空中炸开,化作漫天淡金色的粉末,将剑光尽数笼罩其中。
穿过粉末时,剑光诡异地迟缓下来,仿佛陷入了看不见的泥沼,有几道甚至偏转了方向,互相撞击、崩碎成星星点点的碎芒。
药师一族的御兽之术,从来不只在于驯服飞禽走兽,而在于驾驭世间一切有生之物,草木虫蚁皆可为兵。那粉末之中掺杂的致幻之物,又足以让寻常修士的感知彻底紊乱。
然而纪晏清不是寻常修士。
他神色不改,挥了挥手,剑意再催。
一道极薄、极冷的剑光洞穿迷障,朝着杜莳之眉心刺去!
杜仲闪身,挡在杜莳之身前,一道药鼎虚影出现,挡下了纪晏清的这一道剑意。
——并未挡下。
杂乱可怖的破碎声响起,杜仲本人连带着金鼎被那剑意逼退数十步,他闷哼一声,脚下地面寸寸龟裂。
几人争斗之际,透着莹莹蓝光的阵法显现,将影响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
堂外云海依旧翻涌如常,堂内结构不改,只有一些可以置换的事物被震得破碎不堪。
杜莳之扫了一眼,心下了然,这是悬圃峰的手笔。
啧,昆仑是真难对付。
身后,杜仲沉声唤道:“族长!”
这是在提醒他了。
杜莳之偏过头,一缕鲜血沿着他的脸颊滑落。
看来那道剑意终归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脸上带着伤,杜莳之却像是毫无知觉,抱着那盆茉莉站起身,挥手拦下其余攻击,声音轻慢如玩笑。
“好好找你的镜子去吧,剑尊。至少我不用对着一个小东西念念不忘。”
说这话时,杜莳之心中却翻涌着另一种让他后怕且不安的念头。
——异地处之,他或许也会这般疯,这般不顾身份体面地出手,恨不得杀尽眼前碍眼的一切。
但他与纪晏清终究不同。
他的未婚妻虽无法站在他身边,虽让他心中恨意灼灼如暗火,可她如今正躺在药师谷的冰棺之中,百年不腐,容颜如生。
他有的是时间与她耗下去,有的是漫长的余生去恨她、记住她、等她醒来同他算这笔账。
不用像纪晏清一样,连一枚镜子都要四处搜寻,狼狈至极。
带着莫大的优越感,杜莳之昂着头抱着茉莉转身,他的血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姿态却依旧矜贵如初。
身后,纪晏清的声音忽然响起,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确定,她还在药师谷?”
“……”
杜莳之的脚步顿住了。
只一瞬,他便恢复了惯常的矜傲。
杜莳之没有回头,将怀中的茉莉抱得更紧了些,“如果这能让你好受一点,你就这么想吧。”
他的语调轻飘飘的,全然不在意一般,甚至带着几分玩味的悲悯,“毕竟我们向来,医者仁心。”
杜莳之踏出堂门,心中冷笑。
他比任何人都更适合拯救她,这是不言自明的事。
她的身体正躺在药师谷。由当年的杜莳之亲手收敛。哪怕此时身在昆仑,他也有手段时时刻刻确定她的状态。
什么叫“你确定她还在药师谷”?
纪晏清这人真是神志不清了,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说不定是为了争夺她的身体在装疯卖傻,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得再小心一些,再快一些,只要这次能够……
不,这次一定能够成功让她醒过来。
玉虚峰下,云海无声翻涌。
*
推开房门前,时照临已将接下来的场景预演好了。
陆殊会坐在窗边,或者歪在那张观景台的椅子上,或者躺在绳子上,听见门响,她便会偏过头来,目光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狡黠,开口第一句话大约又是不正经的调笑。
他当然不能太快松口。
要先冷淡片刻,不要搭理她的调笑,让她知道今日那番话并非全无道理。她那些来历不明的过往、那些暧昧不清的牵扯,总该给他一个解释。
这是他作为合作伙伴应得的。
若陆殊一改往日的态度,当真道歉,他便先沉默一会儿,再勉为其难地应下。
两人的合作关系还不能轻易破裂。
他倒是无所谓,陆殊肯定会很受伤。
对于他来说,一切不过是举手之劳,所以只要她肯认错,他便勉为其难配合下去。
想好了沉默的时间和该保持的表情,时照临挥手,让身后的人离开。
过了一会儿,他才独自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
月光从半掩的窗棂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冷淡的霜。
房间内各处,窗边也好,观景台也好,都没有陆殊的身影。
不仅如此,陆殊过去带来的那些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儿也尽数不见了。
演练剑招的一对陶人、幼稚的风车、粗陶制成的憨态可掬的猫偶、质地极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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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壶、形态各异的木人……全都不见了。
房间整洁得像是从未有人来过,像他过去居住的任何一个房间,那些除了居住之外,再没有其他的意义的房间。
时照临站在门口,有一瞬间感到一种奇怪的不适,胃部似乎缩了一缩。
很快,他将这种感觉压了下去,垂下眼睫,面色恢复成一贯的淡然,反手将门合上,操作轮椅,缓缓转入房间内。
这样最好。
陆殊主动抽身,倒也省得他再做那个决断的人。
一直以来都是她为自己要做的事努力,这是天经地义的。
他凭什么专门贴上去?
他又不欠她的。
然后,时照临听到了一声铜铃响。
极轻极脆的一声,从观景台外传来。
时照临动作一顿,唇角微扬。
悬灯楼也好,佛门也好,都为时照临居住的房间设下了完备的禁制,可以察觉到一切有修为的人,以及一切心存恶意之人。
然而那个晚上,陆殊跳入他的房间,如入无人之境。
时照临后来想了想,这防护确实可以防住修士,防住有恶意的人,但防不住一只飞鸟,一只蝴蝶,正巧,她便如此纯粹。
于是时照临专门设了一个警示的铜铃,不拘任何生命,一旦来到这里,铜铃便会响起。
这里极为幽静,蛇鼠虫蚁一类事物在悬灯楼的管理下也不会轻易出现。
最后,这铜铃便变成了在她来的时候才会响起的事物。
虽然时照临最初设下之时完全没有想过这一发展。
听着这铃响声,从心底泛上来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快,让时照临的声音不自觉柔和了几分,“你——”
他转过身,准备好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观景台上空无一人。
只有一只麻雀站在铜铃旁的栏杆上,歪着头用喙梳理翅膀下的羽毛。
片刻后,它抖了抖身子,尾羽翘了翘,拍拍翅膀飞走了。
时照临看着那个铜铃,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他盯着那只早已飞远的麻雀消失的方向,沉默了许久,开始认真地思考。
……她是不是准备放弃了?
念头一生,便如火燎原。
仔细想想,他今日的态度确实有些生硬。
陆殊虽满口胡言、来历不明,但合作以来从未有过半分对他不利的举动。
那玉虚弟子究竟是什么人,与她有什么过往,他甚至连问都没有问一句,就径直替她定了性,她甚至没有机会解释。
她没有机会解释。
时照临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又松开,松开了又收紧。
若她当真不准备再合作了呢?若她今日离开时那片刻的怔愣不是茫然,而是失望呢?
那她仅有的机会,便真的没有了。
他说过,那是陆殊的机会,不是他的。
他有别的后手,他从来不怕失去什么,失去什么的应该是她。
……算了。
时照临没有再往下想。
他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没关系。
今日是她退了一步,那他便进一步好了。
作为更主动、更强大的一方,他应该包容一些,为今之计……他多走一步就是。
说不定陆殊是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他不准备和她继续合作,正在房间中黯然神伤。
他得先去看一眼再说。
时照临知道,她就在隔壁。
他独自推着轮椅,穿过短短的回廊。
廊道里很安静,只有轮椅碾过的轻微声响,一如某一个午后。
时照临在陆殊的房门前停下。
他抿了抿唇,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才抬手叩响了门。
没有人应。
他又叩了两下。
指节敲在木板上,声音在空旷的廊道里显得有些突兀。
还是没有回应。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时照临几乎是立刻回过头去。
对上了一双慵懒矜傲、似笑非笑的眼睛。
杜莳之沿着廊道走来,脸颊上有一道几乎看不到的浅粉色痕迹,像是被指甲轻轻刮过一般。
他正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中一枚细长的玉质剑簪,那簪子在他修长的指间翻飞,衬得他整个人愈发矜贵倦怠。
杜莳之停留在陆殊所在房间的另一侧,那正是他现在所住的房间,时照临一眼就能看出。这位大少爷铺张至极,倒也未曾想过遮掩。
两人对视一眼。
时照临收回了悬在半空的手,神色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了平静。杜莳之眉梢微微挑了一下,眼中笑意不变。
对视之后,两人向着对方敷衍点了下头,权作招呼。
接着,杜莳之径直进了屋。
房门在他身后合上,留下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他忍不住嗤笑一声。
堂堂白莲净土宗的转世佛子,连个想进的房间都进不去,一副受了情伤的样子,真是滑稽可笑。
……
一墙之隔,时照临坐在轮椅上,面色未变。
他看了一眼杜莳之紧闭的房门,唇角扯出一丝嘲意。
整天抱着盆草玩着个簪子,身为药师谷族长,空有活死人肉白骨之名,却连自己想救的人都救不回来,日日对着几样死物做出一副未亡人的姿态……
实在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