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姻朝奉昭三十五年,上京。
狂风冲开雕花木门,推开床边层层宝绿纱帐,重重拍在姜宸脸上。
姜宸猛地惊醒,起身不住咳嗽。
她咳得肺似风箱,喉中如刀片划过,尚未看清眼前景象,便觉有人接近接近。
那人是位女子,肌肉分明筋骨硬朗,身上还隐隐有股血腥气,她轻柔地扶起姜宸,手掌轻拍背顺气。
姜宸能感觉到那女子已经在尽力照料她,奈何她前胸护甲硌得姜宸有些痛。
咳声渐息,姜宸喉痛口干,那人适时端来一杯温水放在她唇边。
她低头叼着杯喝得飞快,唇角刚有水溢下,便被帕子轻轻拭去。
人尚未清醒,便听见屋外远处此起彼伏的哭喊声。
“我要见殿下——”
“左契郎,你分明是公报私仇,殿下明明想留下我——”
“你们这群贱螂,不准碰我!”
……
那些哭喊明显来自男子,却格外高亢尖利,嚎得跟哭丧似的,听得姜宸脑仁疼。
她脑海中闪现着数不清陌生记忆,胀得脑子快要爆炸,闭目假寐半晌才终于理清。
简而言之,她穿进一本以女尊转男尊为噱头的大男主逆袭小说中,成了即将暴毙的草包皇太孙。
原著中太孙被诬陷为姬家灭门案主使者,于禁足第三日暴毙,皇帝伤心之下一病不起,之后宁王权倾朝野,朝堂动荡不安,这才引发战神女主起兵清君侧,最后让位于男主的剧情。因大男主上位,最终大姻朝由女尊统治转为男尊。
犹记得她看到结局咬牙切齿大骂千字长评,没想到一睁眼就来到这里,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刚好就是太孙死期。
姜宸烦躁地揉揉太阳穴,看向身旁的女子,她应当就是太孙的护卫——齐溱。
原著中太孙死后,这位护卫不顾一切复仇,她极其顽固却又运气爆棚,每次都能丝血逃生,网友笑称她为不死小齐,只是下场依旧逃不开剧情的安排,令人唏嘘。
哐当一声,雕花木门再次打在墙上,冷风呼呼灌进来。
姜宸喉咙发痒,忍不住咳了两声,齐溱帮她拍背缓解。
头昏脑胀间,一道男声传入耳中。
“殿下,该喝药了。”
那声音舒适顺耳,音色润如春风,姜宸抬眸看向门口,逆光之中,一抹鲜明碧影缓缓走入视线。
碧影捧着托盘,脚步轻盈仪态端方,身穿浅青锦缎对襟上衫,下着竹绿褶裙,走动间高开叉裙片下露出秋香色衬裤,一抹同色包臀势围若隐若现。
他走到床边屈膝行礼,一头青丝如瀑垂流,发间仅簪着一支和田玉雕竹叶簪,额头眉骨线条顺畅,皮肤净白似玉,好一位淡雅美人!
姜宸努力从太孙的记忆中翻找,脑海里划过无数风格迥异的美男,却始终想不起这等温柔美男究竟是她的哪位后宫。
沉默之际,齐溱适时开口。
“竹奉郎,今日怎是你来送药,霍茹呢?”
而竹奉郎低声啜泣了起来,一双清冷眸子红彤彤的。
他放下托盘后缓步上前,捧起姜宸的手,哑着声开口。
“如今已至生死别离之际,竹儿怕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便没有说的机会。殿下您恐怕不知,左契郎向来不喜我们,今日他派守卫把众位郎君关在大殿,还不知他要如何发落,再加上齐护卫不让我等探视殿下,见殿下许久未有消息,竹儿实在担忧,便偷跑出来向霍茹大人讨了送药的差事……”
说到此处竹奉郎已泪水涟涟,他抬袖擦去,“如今见殿下转好,竹儿心中已安,不敢再打扰殿下,只求……”
美男在前,姜宸好奇地看着美男细细缠在颈上的纯白长锻,追问道:“只求什么?”
美人耳廓渐红,似香山红脂,“只求殿下药到病除后,闲暇之时能多来竹影阁看看竹儿。”
似是掩饰羞怯,他侧身舀起一勺汤药轻轻吹凉后,就举着汤勺送到姜宸嘴边。
“殿下您身体要紧,竹儿喂您喝药吧。”
姜宸看着送到嘴边的汤药但笑不语,这不会就是那碗夺命汤吧。
“没想到竹儿如此担心我。”
她回握竹奉郎的手,仿佛被美人诱惑的急色鬼般指尖胡乱地摩挲他的掌心,无意中指腹擦过一小片茧子。
竹奉郎手心一颤,把手收了回去。
姜宸顺势收回手打了个哈欠,“竹儿辛苦了,只是我现下实在困顿,想再睡一会儿,药就等会再喝吧,齐溱,送竹奉郎回房。”
不料齐溱愣是挤开竹奉郎,一把夺过药碗,放在姜宸的嘴边,神情凝重劝道:“殿下,刘太医说过此药需趁热喝才能发挥最大药效,您晕倒的这些天府内流言重重,今日好不容易醒来,应尽快调理好身子,早日揪出幕后之人以安人心。殿下若觉得竹奉郎笨手笨脚,便让属下喂您吧。”
姜宸无奈,不死小齐的性子简直跟书中一模一样。
她接过药碗,叹道:“罢了,知道你们一心为我,我喝药便是。”
她眼睛环顾四周,恰好看见房间另一端木案上放着数叠蜜饯点心。
“苦药难入口,竹儿,把案上的蜜饯端过来。”
竹奉郎本被齐溱挤到一旁,却未见怒容,闻言只是欣然一笑,便起身往桌案走去。
眼看竹奉郎逐渐走远,姜宸悄悄拉着齐溱的衣袖,“齐溱,拿下他。”
齐溱表情有一瞬凝固,却还是一跃而起,手捏成爪,如雌鹰般袭向竹奉郎。
竹奉郎此时还背对着她们,却仿佛长了眼睛般反身旋转,指尖转瞬出现一把匕首,匕首在他手上无比听话,寒光凛冽冲她而来。
姜宸心中一惊,那匕首泛着幽幽蓝光,一看就像有毒。
生死关头,她抓起床边物什,胡乱扔出丢向竹奉郎,手上拿到什么丢什么,这仅阻碍了刺客一瞬。
眼看匕首就要刺中她,齐溱及时上前打断竹奉郎攻势,姜宸拼尽全力滚下床,嘶声喊道:“有刺客,快来人!”
话音刚落,她便听见门外护卫慌乱的脚步声。
她本想即刻跑出去,但见齐溱赤手空拳,既要躲避匕首,又要防着刺客向她袭来,束手束脚险象环生。
书中说过齐溱尤其擅剑法,她记得书中太孙死后齐溱黑化复仇,用来刺杀男主的剑就是太孙的御赐宝剑,而那把剑现在应该还在房间中。
太孙最近因病卧床,剑想必不会随身携带,加上皇帝姥姥御赐,她大概率会尊敬地挂在墙上。姜宸巡视墙壁,果不其然在木案旁的墙上看到那把青碧宝剑。
此时她离宝剑尚有五米距离,而齐溱与刺客越是搏斗越是离她越近,不过也因此远离了宝剑,只要能让刺客分心,她有把握拿到剑助齐溱一臂。
该怎么让刺客分心呢?
书中她死后最大的嫌疑人是太孙的小姨——宁王,恰好皇帝伤心之下病重,无暇调查太孙之死,之后朝堂大乱,大臣不愿出头抵抗宁王,宁王便趁势夺权做了摄政王。
可姜宸看书之时便对此疑惑,废太孙膝下无子,皇帝年事已高,宁王只要愿意等,缓缓图之便可洗清嫌疑,为何要如此仓促刺杀,虽然她看似得以当摄政王,却也因此失了人心,所以最后女主起兵入宫才那么顺利。
书中虽未明写,可隐隐绰绰的线索却又指向另一个可能,此时想要太孙死的未必是宁王,而是宁王的妹妹舒王,亦是本书女主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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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护卫们还未进来,齐溱却有些捉襟见肘,在看到她手臂布料被匕首划开之时,姜宸心中一横,不管了,就赌幕后之人就是舒王。
她喝道:“舒王好大的胆子,敢派你来刺杀孤!”
话音未落,刺客神情一怔,齐溱抓住此次机会,一拳打落他的匕首,没了毒的威胁,齐溱大开大合继续进攻,趁势将刺客逼至角落。
姜宸身体虚得不行,却也拼命跑去取剑,终于她举剑扔向齐溱:“齐溱接剑!”
接过剑的齐溱如虎添翼,只两招便刺伤刺客的左臂,鲜血洇湿碧纱裙。
姜宸听见屋外吵吵嚷嚷,应是护卫们差不多已经到门口了。
她终于放下心,对着刺客扬唇一笑。
如今优势在我,看你怎么逃出去。
刺客清冷如水的眸子一寒,反手对着齐溱射出三根毒针,齐溱一一格挡。
当此空档,姜宸心中忽而生出不妙预感,她果断趴下,回头一看果然墙上钉着一只毒针,那蓝色毒针深深刺入墙壁,针尾还在微微颤动。
差点就死了,她心有余悸转头看向齐溱,却见眼前有一只木椅极速放大,接着耳旁一声巨响,肩膀剧痛,转眼便失去意识。
等她缓缓睁眼,见到的又是陌生的天花板,她感到周围有一种奇异的寂静,之前的咒骂与打斗声已经听不见了。
难道刚才的一切都是做梦?
“醒了。”
那是一个带着苍老却又沉稳的女声,姜宸心中一颤,那是姥姥的声音。
姜宸红了眼眶,眼中积着泪水,仿佛眨眨眼眼泪就能掉下来,她肩膀痛得要命,恍惚间她似乎回到了那个她以一敌三的午后,虽然她赢了,但也因此躺在病床上。
橘色夕阳光芒透过玻璃投在地面上,照出一片如梦似幻的光晕。
病房中她泪眼朦胧看着姥姥,姥姥的神情看不真切,她痛得不能动弹又不敢撒娇,只能喏喏轻声道:“姥姥来看乖宝吗?”
“一天天的净让姥姥操心。”
这一瞬间,姜宸积攒的委屈骤然爆发,眼泪不受控啪嗒啪嗒掉下来。
“我也不想打架的,谁让他们说我是没妈的孩子,还说我是丧门星,我不打得他们满地找牙怎么对得起妈妈和姥姥!”
“谁敢说你丧门星?”
“姥姥你怎么还关心他们,都不关心我!”
姜宸急得两手拍床,被子手感柔软丝滑,这才注意到身上盖的不是医院的白被,而是太孙府华贵又精美的苏绣蚕丝被。
糟糕,刚刚痛迷糊了。
她撑着自己的身子坐了起来,这才发现原来她躺在书房的小塌上,与她正对着的是一张宽大的木桌,木桌后坐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老人低头批复奏折,并未抬头看她。
她擦掉眼泪,悄悄打量那位看着严肃沉静的皇帝姥姥。
该不会说错话了吧?书中说老黄帝谨慎严苛,做事向来一丝不苟,对唯一的孙儿也是严加管教。若是让她发现自己的孙儿换了人,会不会把她挫骨扬灰?
“怎么不说话?”
现在皇帝发话,她只能斟酌着回话:“皇帝姥姥,孙儿刚才尚在睡梦之中,若是说了怪话,定然是孙儿迷糊了,请姥姥海涵。”
老人眼神一冷,忽而起身,姜宸被她惊出一身冷汗,这才想起来,古代时皇帝说话,臣子不应该躺床上吧?
她干脆掀开被子一把跪了下去,主动请罪:“皇上恕罪,臣并非不敬皇上,臣只是……只是……”
她急得抓耳挠腮,却突然被人捏住下巴,她被迫向上看去,印入眼帘的却是老人戏谑又慈爱的神情。
“乖宝来了大姻,怎么胆子小了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