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条长长的队伍,数过去竟有十辆囚车,顾真兄妹为主犯,关在最前端的囚车内,而从犯也死罪难逃,今日也一并处斩。
周围百姓们自觉为官兵让开一条路,等囚车路过眼前,纷纷捡起烂菜叶臭鸡蛋砸向她们。
“狗顾真!你残害无辜小郎,早该碎尸万段,幸好太孙殿下明察秋毫,把你抓了个现行,今天你必须给老娘下地狱,以告慰我儿在天之灵。”
“你们锦衣玉食还不够,还肆意妄为草菅人命,把我们平民百姓的命当做尘土,你们落得这样的下场,该!”
“恶人,还我儿命来!”
顾存瘫坐在囚车内,他不想砍头,他想体面点死去,他很后悔,早知道前两天在牢里跟那个颜珺然一样一头撞死得了,哪还用受这屈辱?
他捂着脸,避免发臭的菜叶砸到自己的脸,指缝张开处,他双眼寻觅着看向周围茶楼。
舒王……妻夫一场,今日不来送送他吗?妻主好狠的心,把他弃若蔽履,就是给牢里的他送杯毒酒也好过现在被千万人唾骂!
滚烫泪水顺着指缝留下,他本想闭眼接受命运,却无意间瞥见一间隐蔽的茶室窗口,那里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天玑法师。
天玑法师一身素衣,眉目清浅,眉间一点朱砂,比舒王看着更像观音。
她似乎看到他的视线,就如同那日告诉他秘法那般,对他点头轻笑。
顾存犹如久旱逢甘霖,眸中震颤,掌心下的唇角癫狂般上扬,天玑法师定是来救他的!
二楼茶室内,天玑法师垂眸端坐,修长的手指提起白瓷茶壶,将热汤浇在紫蟾茶宠上。
她看了一眼对面之人,面对顾存的高高在上已消失不见,反而恭敬有加。
“主上,您今日怎会亲自到此?”
对面之人是位男子,他一身白衣,头戴帷帽,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唯有及膝的墨发缀在帷帽之下。
宽肩细腰,仪态端庄,让人无端猜想他定然是位美男子。
他坐的位置颇为讲究,既能挡住身形,亦能看清室外动静。
“她就是太孙?”
不同于大姻大多小郎的轻盈温婉,他的声音平和沉稳,带有一股磁性。
天玑顺着他的视线往窗外看去,在这间茶室的东北角方向,姜宸坐在窗前,低头注视刑场,身后有两位年轻小郎相伴左右。
“正是,”天玑重新倒了杯热茶,虚无缥缈的水雾随风消散,让人不敢捉摸,就如同眼前的主上一般。
她站起身,亲自端到男子身前,垂首轻声回话,“那日我瞧她明明命数已尽,可今日再见,却又成了天龙降世之相,真乃奇也。”
主上虽侧身而坐,可天玑分明觉得他就是在观察太孙,她以为主上不会解疑,却忽而听见他玩味的语气,“在两百年前,也有人同她一般。”
两百年前?大姻建朝也才不到两百年,主上又是如何得知的。
天玑小心翼翼接话,“那人的结局如何?”
主上轻笑,仿佛听见了一个弥天大谎,“是一个——我很满意的结局。”
他的笑声犹如天外邪神,笑看世间荒诞,而小心伺候的自己并不在他眼中,天玑不敢再接话。
窗外百姓喧闹声一阵压过一阵,随着受害者家属凄厉哭诉声响彻整个广场,顾存等人终于被压到刑场之上。
顾真之前被打断手脚,是护卫拖着上台的。
而顾存还算体面,除了身上烂菜叶和臭鸡蛋,整个人看过去还算稍显小白花风韵。
他才走到木桩前,就被刽子手逼着跪下,他双眸含泪,抬首祈求地看着天玑法师。
站在窗前的法师柔和轻笑,并给他做了一个口型:不急。
他余光瞟见受害者家属处,顿时心惊胆战,她们的眼神恨不得食其肉,他不敢再看。
可一转头便看见身旁的刽子手拿出一口麻袋,刽子手膀大腰圆,高大健硕,拿起麻袋利落地套在他头上。
他要死了吗?他的心跳得飞快,连忙摆头挣扎,可刽子手见多了这种不服死的人,两三下就套好了麻袋,用袋口的麻绳在他下巴处打了个结。
顾存彻底成了睁眼瞎,完全无法辨别是否到了死期。
姜宸本对这种血腥的场合没兴趣,但顾存等人罪恶滔天,不见她们下地狱不痛快,因此亲眼目送他们上刑场。
午时将近,她们在劫难逃。
可就在此时,人群中走出了一位老婆子,她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挤出人群,对着顾存就地拜服,嘴里却大喊道:“不能杀,不能杀,舒王辅君他是被陷害的啊!”
姜宸眉头一皱,直觉此时不对,便把齐溱叫到窗前,“此老妇是何人?”
齐溱神情凝重,“属下认不出。”
“你看看她是否会武?”
齐溱摇头,“观她步伐,她不会武。”
姜宸沉吟,顾存案虽然发生日久,但证据确凿,由姥姥亲自督促,因此进度飞快,她们所作所为早已张贴至公告栏,只要听懂人话就能知道这些人唯有死路,怎还会有人喊冤?
她打算继续看下去。
那老妇此时老泪纵横,面对群情激奋的众人,哭喊道:“顾辅君是个大好人啊,老妇年前遭恶贼劫掠钱财,又饿又渴之际路过顾家别院门口,是顾辅君,他不顾老妇狼狈脏污,亲自抚老妇进府,还给老妇吃食盘缠。
他这样心善之人,怎会做下这样的恶事,定然受人污蔑!”
人群中有人回话:“顾辅君的罪行早已公之于众,大家也都看了公告,你说说谁能污蔑他?”
“是一位天潢贵胄,她早已觊觎顾辅君的美貌,欲以权逼迫,可顾辅君贞烈不愿就范,她恼羞成怒,便把辅君投入狱中,还给他捏造如此之多莫须有的罪名,大家说说她是不是才是罪大恶极之人?!”
又一人接腔:“不可能,舒王辅君已是贵不可言,还有谁比他更贵,谁敢害他?”
“今日老妇为报答辅君救命之恩,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替他讨个公道,”那老妇双眸锐利,她本面向民众,此时却突然看向姜宸所在的窗口,“是太孙殿下!”
话音刚落,民众哗然。
姜宸冷笑,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老妇向身后招手,人群中又走出一位年轻小郎,那小郎带着面纱,身姿窈窕,他走出后揭下面纱,看向姜宸。
貌美夺目,姿容竟不亚于顾存。
那小郎走到老妇身边,两人突而跪下,对着姜宸方向哐哐磕头,“我家孙儿美貌过人,若殿下只是喜欢美人,老妇愿献出孙儿给殿下享用,恳请殿下放过辅君,还辅君一个清白!”
百姓一见小郎的脸,“我的天姥姥,这小郎确实貌美,殿下艳福不浅。”
“若为此等美人,便是叫我残害忠良,我或许也会动心。”
“当今世道,权贵害人的还少吗?辅君不一定无辜,但那位或许……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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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若想欺负一个人,那还是比男人方便许多。”
“就是,咱们都是平头百姓,凭啥为权贵争端站台,这次我两个都不帮。”
很好,成功被带节奏。
她叫齐溱与嬴素用轻功把她送到刑场上,面对神态各异的群众,她只是朗声道:“各位,是非过错已有定论,你们为何只听信这老妇的一面之词,而不信顾存顾真亲自画押的供词?”
老妇激动地站起身,恨不得用拐杖亲自打倒姜宸,“殿下何必咄咄逼人,顾辅君不愿就是不愿,为何要逼他去死?”
姜宸吐出一口气,她不想陷入自证陷阱,她已交代手下看好帮腔带节奏的那几人,等拿下她们,定要问个明白。
顾存跪在刑场之上,已把现场听了个明白,此时抓住时机连连喊冤:“我是冤枉的,是太孙逼我不成陷害我!我一个小郎能做什么坏事,我真的是冤枉的!”
姜宸眸色一寒,刚想命令手下直接拿下,不料身后响起了元清的声音。
“我乃大理寺丞第三子元清,我来作证。”
元清从姜宸身后走出,他面对众人怀疑的目光,坦坦荡荡说道:“就在太孙举办清菊宴当日,我回家之时,顾真把我半途劫走,要不是太孙亲自相救,我恐怕也会死得悄无声息。
那日太孙领护卫挖出埋在地基之下的受害人,整整三十六具尸骨,皆是我亲眼所见,当日顾辅君亲口承认害人罪行,也因他口供指示才会挖出数目众多的证物。他若无害人之心,也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元清清凌凌的双眸巡视一圈,“我这些话若有半句虚言,就让我生生世世沦为奴,今生不得好死!”
在场之人被他的誓言震惊得哑口无言。
姜宸冷静下来,方才她若下令捉人,指不定刚好落入幕后之人的陷阱中,幸好元清机智果敢,阻止事态失控。
姜宸欣慰,元清成长良多,真是对他刮目相看。
她对众人道:“诸位,朝廷断案并非我一言堂,否则我日前又怎会被污蔑成姬家灭门案真凶?我若真的只手遮天,为何不再这老妇刚出来时便把她拿下,而是由着她张口闭口污蔑我?
她轻笑一声,接着道:“那是因为,太孙也是要守法的!”
姜宸真诚地自揭其短,群众们面面相觑,怀疑的目光确实消散了些。
“再说顾家辅君什么年纪?大家可去打听打听,本太孙喜欢的是年轻与貌美皆备的美人,怎会喜欢一位眼角有皱纹的迟暮之人?”
她面向老妇,唇角清扬,“你说你的孙儿美貌无双,那是因为你见识短浅,不知真正的美人是何模样,你孙儿还年轻,刻薄的话我就不多说了,只是奉劝你们一句,有点自知之明不是坏事。”
噗嗤,群众笑成一片,这小郎刚出场时先声夺人,揭下面纱之后就站在老妇身边,两厢映衬之下确实算个美人。
现在殿下身旁两位小郎,一位带着面纱,眉目灵动,胆气过人,另一位身佩宝剑,五官清正,单看气质也比那小郎正派许多,更遑论太孙府中的第一美人左契郎及太孙新欢竹奉郎。
这么看来,太孙确实不缺美人。
“你们祖孙俩诬蔑他人搬弄是非,本该关押三天以儆效尤,念在你们尚算初犯,此次且绕过你们,下次若敢再犯,便不再留情。”
姜宸看了看天时,“好了,午时已到,该上路了。”
她刚想带人退至一旁,却听见嬴素道:“殿下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