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日子过得倒是快。不似塞上军情日日变幻,以致人仿佛箭绷弦上,毫无喘息之机,江忱歌在宁州府的日子于外人看来,实在是清闲。
此刻将近申时,街面上行人依旧多得很。
江忱歌将荷包中的银钱一路扔进路遇流民脏兮兮的瓷碗中,直到停在盛京楼门前。
宁州府的流民在今年比往常都多,大多是从严州而来,然而此乃天子脚下,流民遍地成何体统,因此宁州府如今已加严了入城审察,流民再难进入。
如此,京城依旧歌舞升平。
江忱歌迈进盛京楼大门,跑堂忙来迎她,她趁机将手中暗笺塞给对方。
“我来寻染秋姑娘。”
跑堂神色微动,悄悄检查一遍暗笺内容,便立即换上一副了然笑脸:“姑娘这边请。”
她被其领着穿过□□,进入盛京楼后院的一间小阁。那阁楼生得玲珑雅致,四面奇树环绕,明明前方便是宁州府最大的酒楼,此处却莫名显得幽静。
“姑娘请进,我家主子已等候多时。”
江忱歌步入阁楼,迎面而来便是一股奇香伴随着融融暖意。阁中布置大气却分外金贵,家具物件个个看着不菲。她穿过层层珠帘,玉珠清脆之间,一名女子的身影若隐若现。
对方闻声,缓缓转过身,却也不来迎接。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张极美艳的脸——白玉肌,点绛唇,一双狐狸眼笑意嫣然,带着几分精明之外的懒意。
染秋身着一袭黛紫银丝锦袍,外罩绣金白狐大裘,一对翠玉镯在她的手腕处轻晃,水光点点。她朱唇含笑,嗓音慵懒:“小江将军,许久未见了。”
“染秋姑娘,”江忱歌向她颔首,“一年未见,您的生意愈发红火了。”
“哎呀,这算什么,”染秋柔声道,抬手为江忱歌沏茶,“小江将军这此大捷,才可称作了不起呢~”
江忱歌接了她的茶,笑着说:“染秋姑娘还是莫要恭维我了,他人见我风光,可染秋姑娘还不清楚吗?”
“哦?小江将军想复杂了,我可是真心的呢。”闻言,染秋微微挑眉,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我一介商贾,哪有那般本事。”
“姑娘有的。”江忱歌淡定地望着她,眼中一片清明,“不然我怎会前来拜访。”
染秋没有立即回应,只是端起手边酒盏把玩,腕间玉镯碰撞发出脆响。
她沉默了片刻,才道:“我走的都是民间路数,朝堂之事,我不清楚。”
江忱歌低头一笑:“染秋姑娘这就是说笑了,商贾之人,更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只有掌握了时局,才能将生意做大。染秋姑娘可是云启数一数二的生意人,怎么会消息不灵通呢?”
“这只能说明,染秋姑娘觉得我诚意不够,”她顿了顿,淡淡开口,“或者是我还不够格与您谈这笔生意。”
“小江将军这话倒是冤枉我。”染秋微不可察地僵了脸,最后才又露出一抹得体的笑来,“那小江将军不妨说说,是什么生意,我要是能做,定不会推辞。”
江忱歌听了她这话,这才暗自舒了口气,知晓终于进了一步。她放下茶盏,微微坐直了身子:
“我想换,三年前朔云城一个徐姓大夫的消息。”
“哦?”染秋扬起眉,注视着她的狐狸眼染上几分笑盈盈的探究,“是什么大夫,能引得小江将军注意?”
江忱歌并不回答,只是摇了摇头:“这就是要麻烦姑娘的地方了,换这个消息,价格好商量。”
“不是我有意回绝,只是这是朔云城的消息。”染秋故作为难地叹了一声,抬袖半掩着唇,“将军明明知晓朔云还在戎猲人的手中,这可叫我为难啊。”
江忱歌眼底沁着一层冷意,她了然地垂眸,慢悠悠道:“既然已经来了,就是知晓您能做这笔生意,眼下您回绝,无非是觉得我出不起那个成交价钱。”
“哎呀,我可不敢。”染秋虽然这般说着,神色中却多了些许趣味,“不过不如让我听听,将军出的价是什么?”
“我的确没有万两黄金交给您,然而却能解了您的难处。”江忱歌沉声道,“我知晓染秋姑娘的生意遍及天下,然而您与北幽与乌月之间的生意,路途中折损的银两可不是小数吧?”
染秋闻言,眉间微抬,带了几分诧异,后笑意愈浓了起来。
她与北幽的生意大多走的青州的路子,而青州知州可是个难对付的主,从青州地界过每次都需给对方送上大笔银两,还要看其脸色。
而原先云启戎猲两国交战,峡关古道的路子断了,乌月那边又要走北幽的线,中间路途损耗更是巨大。
“您可以走怀渊的路子。”江忱歌抿了一口清茶,“我会修书下令,整顿关隘,绝不会收取一分一毫朝廷关税以外的钱财,且有专兵于关隘卫护,保来往平安。”
染秋早已于心中打起算盘——她极清楚,若能走怀渊的路子,虽不如青州离北幽更便捷,可来往车马费却远比不上青州上下打点的银两。而如今云启占了一半古道,自凉州到达乌月不知能省多少路程。
细细算来,她一趟买卖下来,利润至少可翻三成。
然而她染秋,依旧没那么好糊弄。
“可是小江将军,恕我直言,”她低头为江忱歌斟茶,“您向来心系民生,恐怕就算不与我做这桩买卖,您也会如此做吧?那么我为何不到时候直接沾光呢?”
江忱歌微愣,见被染秋戳破了心思,便一时没有开口。
染秋看她不答,抿着唇的样子,却忽然“扑哧”一笑——江忱歌惊讶地抬眸。
“好啦好啦,不逗小江将军了。”染秋半撑着脸颊,眨了眨眼,“小江将军可是人杰,我染秋愿意做这个生意。至于报酬……便来日再算吧。”
闻言,江忱歌的眉眼才舒展了些许,她忙抱拳道:“多谢染秋姑娘!”
“另外还有一事,我听说朝廷将重开榷场?这可是真的?”染秋突然开口问道。
江忱歌点头:“确是如此,染秋姑娘为何专门问我?”
“那就不瞒将军,如今榷场将启,边地防务乃是互市根本。”染秋微微一笑,“我打算将一笔财物以私人名义上交兵部,以助微补军需。”
“!?”江忱歌一惊,立即瞪大了双眼。
“染秋姑娘大义啊。”她赞叹道,却心下又防备起来,担心对方此举用意。
然而染秋却没有其他言语,只是笑道:“边关安稳,我等商贾才能得利,此乃应有之举。怀渊也是边境重城,日后还需多仰赖南安将士们。”
听对方言语中并无其他,江忱歌这才稍稍放下心,真心感叹:“染秋姑娘此等格局,我当真佩服!”
染秋笑而不语。
喝完了杯中的茶,江忱歌起身告辞。
染秋也没有出门相送,只是坐着目送其离去。
待对方身影走远,她淡淡瞥了一眼对方的茶盏,眸中的笑意才逐渐褪散而去。
.
江忱歌独自走在街面上,缓缓吸了口气。
与染秋的关系,是当年哥哥还在世时她无意中搭上的。坊中知名的云启首富,背地里竟是个黑白通吃情报头目。
最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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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不熟悉门路,被哥哥发现了一回,这才意外发现许多世家子其实都与其有所联系,私下不知做了多少交易。只不过世家的情报网向来广泛,只要不触及核心利益,大多互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当然哥哥依旧提醒她,染秋不是个简单人物,让她小心些。
可她明知有风险,却还是得试试。
但是她此时心中最觉得异常的,是对方的献银。
虽说她不愿怀疑他人,但她实在想不通,染秋向来是个生意人,为何会无故献银?
还专门挑了个仗打完的时候……
此时街上的行人已不如她踏进盛京楼前那般多了,天边隐隐透出绯红的日夕,宁州府的楼宇外廓愈发朦胧。江忱歌身后的影子被拉得极瘦长,映在薄雪上又浅又淡。
她怀着心事向前走,路过一辆停靠路边的马车,下一秒,却蓦然从马车帘内窜出一只手来,伸向她——
几乎是下意识地,江忱歌立即回神反击,迅速闪身,同时抓住了对方扑空之手的手腕!
她正要向外一拉,余光却瞥见对方腕上的一只玉镯,于是下一秒,她的动作瞬间凝滞——
“哎呀,阿忱是我!”
接着,一个声音从帘后传来。
一抹意外的喜色浮上江忱歌的面庞,她马上松了手,钻进马车——车内,一衣着华贵不凡,面容倾城的女子正吃痛地转着手腕。
“玉婉!你没事吧!”她连忙凑上前去,拉过对方的手上下检查。
贺玉婉,那位大名鼎鼎的云启二公主,此时正蹙着眉,嗔怪道:
“阿忱想什么这么专心?连我的马车都认不出来了?”
“嘿嘿你没事就好!”江忱歌赔笑着,“只是因为我原以为你近日都会待在府中,所以没想到能见到你!”
“我若是不来寻你,你还会来找我吗?”贺玉婉哼了一声,故意昂起头,“就知道在有事时才联系我!”
江忱歌低下头,软了声音:“哎呀玉婉,你又不是不知道,眼下局势特殊,我不应该来找你。那时的信,是我觉得你有必要知晓……”
“什么应不应该,这话我听不懂。”贺玉婉毫不在意地摇摇头,“我想见你,自然有一万种法子,也有一万种法子让那些嚼舌根的家伙闭嘴!”
“我当然知道二公主殿下厉害,”江忱歌笑着,“但我可没那么多法子。眼下我这般处境,一般人巴不得避着我呢,还是不要迁累你。”
贺玉婉闻言,又皱起了眉:“这话我可不爱听了,我们阿忱可是大功臣,哪个有眼无珠的要避着你!”
江忱歌无奈地望了她一眼,明知对方心中清楚,说这话只不过是让她开心罢了。
她默默转移了话题:“玉婉,所以你的禁足解了?”
“前几日刚解,”贺玉婉撇撇嘴,嗤了一声,“毕竟我父皇未达目的呢。”
江忱歌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道:“陛下……还是想为你招驸马吗?”
“那是自然,”贺玉婉的眼底蒙上一层冷意,“而且我那位二哥还对此事显得格外上心呢。”
“他原本百般撺掇父皇在新科进士中挑一个没家世背景的,被我那一闹是不可能了,总得想些其他人选。”贺玉婉顿了顿,接着说,“我又到了如今年纪,父皇自然也不会再拖,我的婚事可是一个好机会。”
“那……他们现在看上谁了?”江忱歌面容严肃,试探着问。
贺玉婉饶有趣味地望着她,一只手指竖在唇上:“这……我现在也不知道呢~不过阿忱,咱们宫宴上或许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