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打赢了?”
“当然打赢了!一师营寨被攻破,俘虏两万,而将军——更不用说,直接在峡道处设伏消灭三万人马!你们缙阳那边——不也攻破了?那便是全胜!”
“可是……我咋感觉将军还是不高兴呢……”
回营后,南安全军皆浸于喜悦兴奋之中。一名从缙阳归来的小兵却依旧有些迷茫,拉住了一名战友。
“可能……将军这种天生将才比咱们要求更高吧?此次伏兵失利,被戎猲提前防了一手,好在还有将军的五千人马!”那名战友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说。
这时,他们却见另一名熟识的战友快步向他们跑来,模样颇为匆匆,满脸是惊异之色,一见到他俩就一把拽住了两人的胳膊——
“哎哎哎!你们知道吗!宗校尉被将军下令绑去议事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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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的营帐内,静得诡异。所有人皆是不可置信的神色,除了一位南安军的主将,一位南安军的军师。而众人中,孙炳与张盛的脸色最为难看。
江忱歌坐于主位,一身玄色的衣裳还残余着未消散的淡淡腥气,衬得人气场极低冷。而那张素日里向来带着几分潇洒随和的明艳脸庞,此刻也是冷得可怕。
而她的身侧,白衣胜雪的军师却还是云淡风清,沉静自若的模样,与周遭一圈相比,竟有些格格不入。
在一片寂静中,众人最终忽闻一声极轻的叹息:
“算了,给他松绑。”
是江忱歌的声音。
这一句,似乎才将众人从极度的惊异带来的失声中释放出来,何怀远率先步上前,向江忱歌道:“将军!虽然——但何至于此啊?!”
江忱歌缓缓对上他的目光,竟使何怀远愣了愣:那之中是一种极复杂的神情,使他一时也难以读懂——她很快阖上了眼。
“我想听你自己说。”她合着眼,却分外明确地,对宗慕风说。
其下,被松了绑的宗慕风盯着江忱歌的脸,眸光颤动,他跪下身去,高声说:
“属下明白此次伏击失利致,使张将军及其人马差点陷入险境,罪责难逃。但是,属下率领人马赶到之时,发现戎猲已派人占据高地,人数在我之上。”
他顿了顿,低下头继续说:“属下同五千人马尝试与其交手,奈何地形处于劣势,再纠缠下去恐怕全军覆没,这时想起将军之言,便选择退军保全,结果却坑害了张将军一路!无可辩驳,请将军军法处置!”
张盛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言语。
江忱歌面无表情地听完他的话,睁开眼,眼中一片澶色,深不见底。
她没有第一时间言语,过了良久,才见她朱唇微启:“我想问的,并非这个。”
宗慕风全身一僵,脸上流露不解之色,他讷讷道:“那,属下不知,还请将军解惑。”
江忱歌眉间微蹙,望着他的眸子中仿若波涛翻涌。她抿着唇,似乎不知如何开口,最后却突然一狠心,声线冷了下来:
“我想问的是,你为何背叛我军。”
“什么!?”
此言一出,先不论宗慕风是何反应,其余人皆惊呼出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位女将军,都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幻觉。
只有裴厌仍波澜不惊,连垂着的眸子都没抬起片刻。
宗慕风骤然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不可置信地望着江忱歌,声音带着微弱的颤抖:“将军这是何意?此次军情显然泄露不假,然而也极可能是那名逃兵的手笔!况且,属下与孙将军,张将军同时得到的锦囊,消息来源完全相同,他们二人也定能证我清白!”
“因为,”这时,原本一直沉默着的裴厌缓缓开口,芝兰玉树般的脸上容色平静,“从来就没有逃兵,从来就没有相同的军情。”
.
从戎猲西营归来的那夜,月下中天。
江忱歌独坐自己的帐中,盯着双手出神。明明已洗涤干净,可她眼中却依旧是老赵倒下前,在她手上留下的一片血色。
她眼眶酸得胀痛,却无法使自己掉下泪来,只有浓浓的不甘与愤恨,流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为什么?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她一遍又一遍地叩问自己。
江忱歌就这般坐了许久,想了许多许多,直到有一句话突然在她脑海中响起。
于是下一秒,只见她腾地起身,披衣快步向外走去。
只是令她没有想到,有人也在等她。
她接过对方递过的尚温的清茶,神色诧异:“你知我会来?”
屋内炭火尚足,然而眼前人依旧披着厚厚的裘领,笑得清浅:“我赌将军会来,因为今夜之事未尽,将军应当不愿将其拖至天明。”
“你三日前说有话要与我讲,是什么?”江忱歌没有心思与其迂回,直接切入正题。
“与将军今夜到访之事有关。”裴厌白皙的面容在烛火下格外精致俊美,却带着未消的病气,他轻声说:“将军,找出内奸一事,已刻不容缓了。”
“你有什么想法?”江忱歌面色冷峻,“军师不可能就这一句话吧?”
裴厌笑了笑:“这取决于将军愿意让我说多少。”
“今晚,赫连哲欲针对我一人,八百弟兄为了我,以死相护,”江忱歌低下头,死死地握紧了拳头,“我看着他们死在我眼前,临死前还在劝我快走……难道我还会因为什么原因自欺欺人,粉饰太平吗……?”
裴厌眸色微动,竟敛去了笑意,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沉下了声线:“好,将军,那么恕在下直言,我认为内奸存在于高层将领之中。”
闻言,江忱歌先是一惊,却又立即冷静了下来——她竟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意外,相反,她应当早就有这个念头的。
毕竟,夜袭的前几日,她一直在暗中派人加紧对基层军队的管理与监视,并无半分异样,而两次泄密,戎猲所掌握的军情,也不像是一个无名小卒能打探到的消息。
只是她,出于一些原因,一直不愿意去怀疑,去彻查自己身边最为信赖的人罢了。
但逃避有什么用呢?她不应当再犹豫彷徨下去。即使在她看来,眼前的这个军师未必可信,可眼下最明智的做法,却只有信他。
于是,江忱歌收住自己不可置信的下意识反应,最终僵硬地出声:“所谓高层……是什么范围?”
“在下认为,应当从将军身边最为核心的几位将领查起,”裴厌语气严肃,“如若依着寻常法子,一步步顺藤摸瓜,恐怕时不我待。”
江忱歌注视着裴厌的眼睛,看了许久,眸中烛影摇曳跳动。她缓缓道:“裴军师,你既如此说,应当是有所怀疑了吧。”
裴厌微微一愣,暗中观察一番江忱歌的神色:平静而克制,并无他原预想的抵触之情,竟使他颇为意外。
他有些佩服对方的敏锐,更佩服她的通达,倒使他预先想好的迂回话术似乎无需采用,与江忱歌这样的将领交流,不需要太多伪饰,那反而会招来对方猜疑。
“是,但绝对不是定论,”他点了点头,“敢问将军,在下至军的消息,有哪几位将领最清楚底细?戎猲声东击西的那役,哪几人参与了人马调度,且没有留守军营?而今夜的行动——又是哪些将领参与了战术制定?”
江忱歌怔了怔,思索了片刻后随及报出三个名字:“张副将,孙伯伯和慕风?!”
裴厌并不点头,只是垂下眼:“那么,最好从他们三人开始。”
“可是,军师可知他们三人皆是我的心腹之将?”江忱歌难掩惊讶,皱了皱眉,“即使他们之中真有人背叛,我又怎好直接去监视探查他们?”
“所以,将军需要特殊些的法子。”裴厌淡淡道,眸中澶若秋水,“在下想请问,将军下一步打算怎么打?”
对于眼前人话题的突然转换,江忱歌先是一惊,反应了半晌才回答了裴厌的问题:“这自然需看戎猲的反应。若其有退军之意,则乘胜夺下几城;若其决意决战,则尝试掐其咽喉;若其还欲僵持……我军应主动深入,逼他们决战。”
“这与内奸之事有何关系?”语毕,她好奇地问。
“对付聪明谨慎的人,最好用其最自信得意之法使其落入陷阱。”裴厌微微一笑,并不言明,“那么烦请将军在明晰戎猲动作,并有所打算之时再传召在下。”
趁着江忱歌错愕之际,他抬手接过她手中的茶盏,向她行礼:“将军抱歉,恕在下无法再留您喝茶。此茶有提神之效,不可多饮,愿将军早些歇息。”
第二日,斥候来报,戎猲二师、三师拔营,晚些时日后得知其似乎前往了幽城方向。江忱歌尚不能确定戎猲的意图,并未去寻裴厌,却不料对方主动上了门。
“请将军这几日在我身边安排几人盯梢。”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哦?为何?”江忱歌带着些疑惑。
“今日,军中已隐隐有闲话传出,称军中出了奸细,想来戎猲也会很快知晓您有所察觉,定会有所动作。”裴厌回答道。
“那这与盯着你有什么——”江忱歌刚欲发问,却骤然意识到了什么,瞬间抬起了眉,试探性地说,“……你,昨夜说有了个未成型的计谋,可与我说时似乎还并无头绪——你那是故意诓人的?!”
“在下并非仙人,怎么可能在戎猲未动之时就想出个万全之策,一切自然要待观察其反应再作打算。那些言语不过引子罢了。”裴厌泰然自若地承认。
这听上去与仙人也没有太大差别了……那时的江忱歌这般想。
一步三算,环环相扣,对方究竟想了什么?想了多久?想了多深?
“你是认为,戎猲会让内奸前来刺探?”
裴厌摇摇头:“极可能如此,但在将军严查之际这么做风险过高。或许……他们会来一招金蝉脱壳,弃卒保帅。而若真是如此,希望将军陪我演一场戏。”
于是,在军师营帐附近的角落,江忱歌布下了眼线。
但直到第四日,仍是一无所获。而戎猲一师后撤十里,仍有纠缠坚守之意,江忱歌不欲再等下去,终于又找来了裴厌。
“想来将军已决定要再进一步了。”裴厌平静地说,“将军认为该打哪里?”
“缙阳,这是突破之处。”江忱歌斩钉截铁地回答,“军师之见?”
她见裴厌笑了,温和地道:“将军明智。”
接着,是她第一次见到那三个锦囊,对方将其放在她的面前。
“若想缙阳万无一失,需解决一师问题。在下认为,可先派部分人马详作奇袭一师,攻城主力再作行动,最后,安排一队伏兵断后,使主力更无后顾之忧。”
裴厌详细地与她在舆图间作下部署,思路竟与自己颇为吻合。在那一瞬间,江忱歌甚至莫名产生一种相逢恨晚之感,两人很快达成共识。
“那么这三个锦囊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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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江忱歌指着锦囊,望向对方。
“将军打开,一看便知。”
于是,当江忱歌将三者中的字条全部取出之时,她一时睁大了眼——几秒后,她轻笑出声:
每一份锦囊中都有三张字条,字句完全相同,叠放顺序却截然相反:一者先出伏兵,一者率先攻城,一者先行奇袭。三张字条三套时序,看似差别不大,然而理解起来便各有千秋,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之上,就更是相差甚多。
而在这三个锦囊中,没有一个是真实的计划时序。
“将三个锦囊分别交给三人,根据此戎猲部署,便可锁定内奸了。”裴厌擎着一抹浅淡而冷冽的笑意,“烦请明日将军配合在下,只留三位在场,并且提醒三位务必保密,禁止私下讨论。而后请将军与每位将领单独确认一遍顺序,告知每位将军:他是第一个出兵。待出兵前一日,再召集三位议事,只言人马分配,不言次序。”
江忱歌听懂裴厌意图后,眉宇不禁染上了几分惊奇:由她来单独告知,减少怀疑的同时,可确保每人将其所见字条排列认为是真实作战安排。虽然每人手中军情顺序不同,但人马分配却是明确一致。
而出兵前一日,只要她有意只言任务,不言次序,每人一一对应,听上去便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裴厌顿了几秒,又接着说:“同时,在下于对应字条上都留了标记,暗示真实次序,待出兵前,再告知各位将军。”
他拿起其中一份向江忱歌示意:只见奇袭一张上字尾有一粒墨迹;伏兵一张左下有一角折痕;而攻城的字条与其他两张相比,要短上些许。
其他两份,皆是如此。
江忱歌一时惊得说不出话,她花了几秒来消化裴厌传递出的讯息,仔细思考一番发现处处皆大可一试,只剩下一个潜在疏漏……
“军师此计哪哪都好,就是有一点不足,”江忱歌认真地看向裴厌,“锦囊之计如此特诛,又明显只有几人知情,若一旦泄露,便是引火烧身,军师凭何认为其还会传递军情?”
“当然,”没承想,裴厌看着似早有预料,“因此需要将军陪在下演上第二场戏。”
待听完装厌全部的计谋后,江忱歌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脑海中首先冒出的是一个念头:裴厌的心眼怎么能这么多?!
他的每一步,都在看似温良中一点点诱人入局,走向他所希望对方走向的方向。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了对方的锋芒,所有的一切,不像是沙场军营之中,而像是他面前的一张方寸棋盘。
她就这般,加入了他的棋局,俯察之间,她庆幸自己此时与他为执棋之人,还不是其中棋子;她庆幸他们的这盘棋,所谋光明正当。
不然,她定会担心自己坠入深渊。
在最后,她又问起裴厌,已经第四日,他所言的第一场戏,是否还会上演。
“将军,请明日助我再添一把火,”裴厌轻声道,“明日之后,应见分晓。”
那时的江忱歌颇为将信将疑,直到她于暗处见一个黑影潜入裴厌的营怅,她在心中暗自吸了口气:又让他说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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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日,”议事厅内,江忱歌对众人道,“奇袭一路攻打营寨时,戎猲明显未有做好准备,应战匆忙,我想那是因他们并未料到奇袭会在第一个进行,一时乱了阵脚;缙阳城一路同样没有出什么大的茬子,可独独是伏兵么——戎猲人事先做了防备,从而导致多出了两万人马支援缙阳。”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而自一师至缙阳,急行军需大概半个时辰,我自收到斥候第一次来报,赶至伏击地点时,他们与缙阳相距已不足千里,按此大概估算,他们定是在收到攻城消息后才从一师出发。而中途多出一万人马,则是来自幽城方向,想来那才是原本要对付张将军的人马。受降将领称,他们不知会中途遇上另外一路,只是奉命前来阻止南安军攻城。”
“因此若不出意外,支援缙阳的戎猲人应在第三个时间点赶到,”裴厌淡淡地补充,“证明在戎猲看来,攻城是第三步。一师援军发动需先解决伏兵之忧,来回保守一个多时辰,证明对付伏兵的队伍应当在奇袭前就已设下。由此可知,戎猲得到的情报应是:伏兵,奇袭,攻城。”
“宗校尉,只有你手中的锦囊是这个顺序。”他抬起眼帘,平静地看向宗慕风。
“——老张,孙伯伯,抱歉。”江忱歌站起身,真诚地对身边的两人道。
在听着前头江忱歌对前因后果的陈述时,张盛与孙炳的脸自然不可避免地越来越黑,然而,他俩越听到后边,却意外越发释然,而到现下,竟以剩满目的震惊。
两人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没有一人能说出话来。最后,他们不约而同地长叹一声,摇了摇头,向江忱歌笑笑。
江忱歌抿了抿唇,沉默片刻,最后又使自己望向了宗慕风:
“如今,我再问你一遍,为什么背叛我军?”
她的声线带着微弱的颤抖。
其下之人陷入了长久的静默,江忱歌并不逼问他,而只是等待,试图在其身上找到一丝一毫的与自己印象中那个少年校尉相吻合的痕迹。
最后,她听见他笑了,笑声中仿佛浸着几分早已有所预料外的酸楚。
宗慕风缓缓抬起头,那张朗俊英气的脸上挂着一丝苦涩的笑,他说:
“我早就知道,我最终还是会死在你手上的,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