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哲立于窗前,慢条斯理地用绢布擦拭手中血迹。
“殿下足智多谋!竟然能将藏得如此深的此人揪出来!”阿琉骨站在地身后,激动地说。
“不然呢?你难道以为我这几日只是因为江忱歌烧了粮草而消沉狂怒吗?”赫连哲掀了掀眼帘,阴恻恻道。
“属下不敢!”阿琉骨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赫连哲冷哼一声,意味深长地淡淡道:“阿琉骨大人可得明白,有些事既然已经发生就没有后悔余地,即使身处绝境,也只能以死相搏。”
“殿下教训得是!”阿琉骨的头愈发低了,额前沁了一层薄汗。
“我这次选你随我来到幽城,便是因着对你的信任,”赫连哲捏着那方丝绢,细细地拭去指缝间的赤色,“眼下出了这种事,我不放心再将这项差事交到第二人手中,之后便由你直接负责。”
“遵命!”阿琉骨连忙应了,深鞠一躬,顿了几秒后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殿下,他……还没招吗?”
闻言,赫连哲昳丽阴郁的面容间骤然笼上了一片怏色,他皱了皱眉,语气戏谑:“倒是个忠心的主,可惜不是咱们的人。忍了几十刀也不吐露一个字,我倒有些佩服他了呢……”
“不是江忱歌的人吗……?”
“自然不是,如若是江忱歌派来的,他没必要瞒着。”赫连哲不屑地说,“然而似乎也不是我那位好王兄的人,倒是古怪。”
“那……·殿下,那件事不会出什么茬子吧?”阿琉骨颇为担忧地问。
赫连哲不悦地垂下眸子,沉声道:“目前江忱歌那边尚未有消息传来,应当暂时无事,当务之急就是逼他开口,搞清楚他背后的主子是谁就一切清楚了。”
说着,他随意地将手中的绢布向阿琉骨怀中一扔,对方慌忙接住:“我累了,接下来由你去审,不论用上什么手段,能让他说就行。”
他话音刚落,窗外忽而传来一声鸟鸣,赫连哲眉峰微抬,打开了窗子——一只黑鹰迅疾而入,停在了他的手臂上。
赫连哲从鹰的左腿上取下一张字条,抚了抚对方的背羽,又将其放飞窗外。
阿琉骨不敢言语,静静等待着眼前人看完字条。
“……南安军今早拔营了?”半晌,他听见殿下说,“看来江忱歌,是打算接着打了?”
“殿下!那——我们怎么办?”阿琉骨急忙道,“咱们粮草不足,即使如今退居幽城,可拖下去依旧不是长久之计,需尽快破局!”
“这还需要你提醒我?”赫连哲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可是江忱歌粮草充足,眼下士气正盛,如何与其直接交锋?而她麾下的那个姓裴的……都说此人心计深沉,我若贸然出击,谁知会不会落入此人圈套!”
“那,那咱们难道还要接着等?目前军中已有些骚动……”阿琉骨声线渐弱。
“怎么可能!”赫连哲狠狠瞪了他一眼,“前几日等,那是为了等他们放松警惕,也是为了找出这个军中隐患。如今江忱歌开始有所行动,我等也必须抓住此次机会。”
阿琉骨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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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即是计划之日,然而南安军高层中依旧只有那直接参与行动的几人知晓。其余人只知大致时间,其他几乎仍是一无所知。
如此神秘的计谋不少人还是第一次见,然而江忱歌有令,他们都未有在私下讨论此事,只能带着满肚子的疑惑执行拔营事宜。
上午南安整体几乎按军令安营完毕。下午午日,孙,宗,张三人又被唤去了议事处。
帐中仍旧只有他们和江裴二人。望着一脸冷肃的将军和军师,三人想起明日那事关重大的一役,即使久经沙场,也不免心中有几分淡淡的紧张。
“此次请三位前来,是为最终确认一遍相关事宜,免生变故。”裴厌立于江忱歌身侧,向众人微微一笑。“想来诸位必定皆已明晰各自使命,此役甚重,全仰仗诸位。”
江忱歌清了清嗓子,肃穆开口:“慕风,你的任务是带领五千伏兵于戎揭一路军西侧伏击,可已清楚?”
“将军放心。”宗慕风抱拳道。
“孙伯伯,这一万五千人马交给你,我很放心。”江忱歌向孙炳点了点头。
“小将军放心!我定会杀他一师个措手不及!”孙炳笑着,拍着胸脯。
江忱歌笑了笑,最后望向张盛:“张将军,动作务必要快,如若久攻不下,也无需执着,保全己身才是关键!”
张盛拱手答:“将军放心,三万人马于我足矣!”
江忱歌严肃地望着三人:“切莫轻敌,此战于我方而言,关乎甚大,即使不能全面取胜,也不可使戎猲有了翻身之机。不过虽然如此,若真遭变故,诸位也不必纠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等定不辱命!”三人齐声答道。
这时,站在一旁的裴厌淡淡开口道:“恕在下多问一句:三位持军的锦囊可保管完好?”
听他此言,三人纷纷从自己怀中掏出一直随身带着的锦囊:皆安好无虞。
“既有军师之言,我等自然是万分小心的。”张盛认真地注视着裴厌,“一直贴身保管,沐浴时都要一只手捏着。”
这话使其余四人都笑了。宗慕风接口道:“且按将军所言,任何人来打听消息,也未透露半字。”
“如此便好,”裴厌轻轻叹了口气,似乎这才放下心来,“诸位也恕我多事,只是前日刘老四之事令在下心有余悸,担心军中又会出现第二第三个刘老四,因此才分外谨慎。”
“这些我等明白。”孙炳说。
“多谢各位理解。”裴厌向他们拱手一拜,语气谦和。
然而正在此时,一名中军却忽然匆匆闯入营帐——
“将军!不好了!!!”
五人皆是一惊,江忱歌腾地起身,冷静问道:“发生了何事?”
“——营中,有,有一名士兵似乎趁拔营时逃跑了!”中军单膝跪地道。
“什么?!”江忱歌瞬间蹙起了眉,“这是怎么回事?!”
“属下方才点兵,发现二营少了一人,经过查验确定不在军中!”对方高声回禀,“并且,此人昨日和今日还被人看见,在军师的营帐附近转悠过!”
“!!!”
众人都大吃一惊,猛然转头望向裴厌,只见对方一瞬间沉了脸,眉宇间是难得的一片阴云。
下一秒,就见对方向江忱歌一拜,沉着声道:“将军,请容在下离去片刻。”
所有人都能听出他语气中的严肃,不禁使他们心中一紧——裴厌这般反应,似乎此事非同小可,竟令其都失了淡定。
江忱歌皱着眉点头:“好,你去吧。”
于是,裴厌便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帐外而去,脚步颇为匆匆。
帐内的气氛随着其离去顿时变得极冷,江忱歌脸色阴沉,少见地加重了语气,对中军道:“调集人手继续搜查!并在军中调查其是否还有其他可疑行迹!”
对方得令,匆忙离去。
“将军,这——”宗慕风担忧地望向江忱歌,英朗的眉眼间郁色沉沉,“不会有什么变故吧?”
“此时逃跑也太过可疑,难道又是戎猲探子?!”孙炳瞪着眼,“咱们南安军不应该啊!”
宗慕风蹙着眉,复杂地说:“属下看裴军师面色有些不对……有种不好预感……”
江忱歌揉了揉眉心,颇有些烦躁:“眼下什么都不清楚,先不要自乱阵脚,说不定只是虚惊一场——待裴厌回来,问问他怎么回事。”
可是,虽然这般说,但另外三人都能看出江忱歌此时的紧绷。这行动前夕出了岔子,将会是一次不小打击,而此时他们本就是顶了压力,如若因此失利,南安军会如何呢?
过了一阵子,帐外又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四人抬眸望去,只见裴厌挑起帘子,侧身而入——然而其依旧面若冷霜,那本就清冷疏离的气质此刻愈加生人勿近。
明明对方只是一个新来的军师,却不知为何,孙、宗、张三人见其这般模样,心中就会生出几分没底的不安——对方何时于他们而言,如此重要了?
“裴厌,情况如何?”江忱歌望向沉默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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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前来的裴厌,忙问道。
对方于帐中央停步,向她一拜:“将军,在下拟定的此次计谋的原稿此前一直放在帐中。我方才回帐细细察看,才发现帐内疑似有他人进入过的痕迹。不过那份原稿并未丢失,但其他的……在下无法保证。”
“什么?!”江忱歌的声线抬高了几分,“你的意思是,咱们的计划有泄露的可能?”
“……正是。”裴厌再拜,语气间似有些低沉。
“……”江忱歌本欲开口,可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而是垂下了头。
“那——将军,咱们怎么办?!是取消原计划还是制定新策?!”张盛忙问她。
“在下认为,还是得按原计进行。”这时,裴厌又开了口。
“?!”张盛一惊,猛然看向裴厌,“——可是军师不是说有泄露风险吗?!”
他话音刚落,只听身侧,江忱歌冷静的声音传来:“他说的对,我们还是按原计划来打。”
“第一,若果真泄密,那么戎猲将在接下来的时日内都加强防备,拖得越久,越难取胜。”她目光微垂,缓缓道,“第二,此战术是目前最佳的突破之法,再难找到更好的突破口,若放弃此计,转攻他处,不见得更为轻易;第三,眼下军中皆知我们不日就要行动,士气正盛,若放弃出击,恐怕会引起各路怀疑,动摇军心。”
江忱歌条理清晰地分析着,最后总结道:“因此……眼下依旧要按此计进攻,只是有可能不如原先所设想般顺利,诸位必须灵活应对。”
其余三人听了她的话,脸上都有些沉重,但最终点了点头。
下一秒,他们却见面前的裴厌忽然向江忱歌深深一拜,高声道:“将军,若此次计划果真泄露,请战后将我军法处置。”
江忱歌深深地注视着他,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而其余人却皆是一惊。
“军师可知,按南安军法,泄露军情者,轻则也是二十军棍,重则斩杀?”宗慕风诧异地扬起眉,在一旁提醒道。
“在下知晓。”裴厌平静地回答,语气间无波无澜,“如若此次因军情泄露失利,那便是我的难赦之罪,即使是人首落地,也是理所当然。”
众人纷纷一愣,竟没想到对方这话能说的如此之狠。少见何人自求军法处置,裴厌真可以算是独一个,以使原本视他文弱的几人此时再看他,竟有了些新的眼光。
“这件事,明日再说。”这时,江忱歌才开了口,望着裴厌的日光沉静如水,辩不清情绪。
张盛望望江忱歌,又看看裴厌:如若那名逃兵真的看到了军情,就算裴厌罪不至死,二三十军棍也是难免——可是他看裴厌这身子,如若这二十下去,恐怕与死没什么区别吧?
他能看出,江忱歌虽然对军中可能又进了个探子,还可能携带情报跑了一事极为不悦,可原本却没想开罪裴厌,但裴厌自己如此磊落地提出来,那便不好说了。
他记得,夜袭那日,裴厌匆匆前来面见自己,请他另派一路增援将军。那日的对方明显是病中未愈,时不时地咳嗽,脸上没有一丝康健血色。他当时就在想,这般聪明之人,可惜是这般身体。
而如今,他却要叹息一句,这般聪明之人竟也会有此疏忽之处,疏忽便罢了,还偏偏要这么有骨气——要是原先那几个军师,此时定会努力开脱,就怕江忱歌拿他们开刀。
“谢将军。”裴厌直起身子,而表情却依旧凝重。
“如今再纠结下去也无他法,先各自回去做好准备,养精蓄锐,明日按时发起进攻。逃兵之事,我会亲自处理。”江忱歌长叹一声,向众人挥了挥手。
众人陆续退去,江忱歌也没有再留下何人,只默默注视着他们消失在帐外。
她独自一人坐了片刻,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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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风清月白,坠兔收光,明明是极空阔高远的塞上风光,却莫名浸着函中藏锋,箭悬弦上的肃杀之气,因此,反倒使之更像是风卷残羽前的平静。
一只飞鸟于营上空点翅而过,无人会注意到它的身影,除了那些被其遮笼的细碎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