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关山同此雪 > 16. 请求
    “——军师这是何意?”宗慕风剑眉微挑,颇为讶异。

    江忱歌指尖一顿,飞速向裴厌投来一瞥,对方似有察觉,却没有回眸望她。

    裴厌在她身侧挺拔如鹤,她在心中叹了口气,终是自然地接过话头:“军师的意思应当是,弃卒保帅。”

    众人纷纷一愣,依旧不明所以。然而何怀远摸着胡须,忽而眼睫颤动。

    “将军是说——”他迫不及待地开口,“当年是那个徐大夫和刘老四之妻故意设局,目的是转移视线,保全那个逃走的戎猲探子?!”

    “何将军当真智勇双全。”裴厌微微一笑,“江将军想引对方上钩,可是却来了另一名行踪可疑的戎猲女子。风声鹤唳之下,其自然不能放走对方,却也暴露了己方人马。”

    “然而在下认为,那女子或是迫不得已。”裴厌沉吟片刻后道,刘老四瞳孔一震,“她应是看到暗号后奉命前来,以为是给对方送药,没成想碰上了江将军。而她在暴露时立即自杀,可见对方身份极重要。”

    众人皆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是这般解释,一切便仿佛突然拨云见月。

    而刘老四却是在颤抖,始终无法抬起头来。

    “但可以肯定的,便是那个徐大夫绝不清白,”江忱歌垂下眸子,“他非戎猲人,却为其效力,而如今下落不明,倒是古怪。”

    “看来那逃跑之人身份很不简单……”她冷哼一声,“为一人而随意牺牲他人性命,呵,真是好得意的算盘……”

    闻言,刘老四忽而仰头,眼中生出一分奇异的光彩——却如飞星般转瞬即逝,很快又归于死寂,只多了些许昏蒙晦暗。

    江忱歌将其捕入眼底,微微抿唇,沉默几秒后忽然开了口:“刘老四,你可是有话要说?”

    “我……”对方耳尖一动,讷了半响,然而最终却是沉沉阖上了眼帘,“我并无话说。”

    他话音刚落,江忱歌与裴厌竟与默默交换了一个眼色。她想从他的眸底看出什么,但其中依旧是一片霜色,并无她料想中的分明情绪。

    最终,是江忱歌轻轻呼出一口气:“那么,指使你进入南安的那位大人是谁?

    “一个戎猲人,仅此而已。”刘老四淡淡回答,嗓音干涩,“他有他的长官,应当是戎猲军中的某位大将,对方有什么任务便会派他与我交涉。我只称呼他为大人,其他,一无所知。”

    “什么都不清楚,你确信人家会帮你报仇?”何怀远在一旁抱胸,冷哼一句。

    “那么我该怎么办呢?!”谁料刘老四突然拔高了声线,“没有第二个人说愿意帮我!没有!……我若不信他和他背后的戎猲人,还能信谁呢……?”

    “……”何怀远愣了愣,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心中五味杂陈。

    “……如今真相已明,你可知罪?”江忱歌沉声道。

    “我……认罪。”

    一行士兵押着刘老四离去,他行至帐门前忽回头一望,正望向那主位之上的两个人影:一坐一立,一灼如耀日,一寒若孤月。两人气质截然相反,然而此时却都注视着他,他在那两束目光中似乎看见了极相似的东西——

    竟是一种悲悯。

    她……他们?……为什么?!

    他忍不住张开唇,唇瓣微微颤抖,但终是没有发出声音。

    .

    余波未消,夜已过了大半,并不适合更进一步。江忱歌抬眼望了望余怒未消,仍红着脸的孙炳和沉默不语,面色深沉的何怀远,暗自叹息一声。

    “今夜确有许多意料之外,不过好在内奸已除,咱们日后也可安下心来,”江忱歌努力平缓了声线,使自己显得和悦些许,“诸位一定都累了,先各自回帐休息,有些事晨时再议。”

    何怀远闻声抬头,看出了江忱歌脸上的勉强与苍白。今夜之事,对他来说都是个不小的冲击,何况是对江忱歌?

    他知道,死去的江家两位将军一直是对方心中的一根刺。三年前,他在变故之后,再次见到这位江家的小女儿,便震惊于其巨大的变化:更为清瘦,更为沉默,长期不见其脸上笑意,与曾经那个爱说爱闹的小姑娘可谓迥然不同。

    众人都默契地在她面前避免提及这一话题,可身处曾经父兄带领的军队中,处处是故人之影,怎么可能不勾起回忆?

    虽江忱歌从未在他人面前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脆弱,但对于看着其长大的何怀远来说,却是愈发担忧和心疼。

    后来她像她的父兄一般,带着大伙打下一场场胜战,看似洒脱肆意,又回到了曾经那个开朗明媚的江忱歌,可他知道,还是不一样的。

    今晚,刘老四之言江忱歌又会怎么想?

    他满怀心事地望向江忱歌,然却见对方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来,与自己对上视线——

    他见其明显微愣,旋即一丝明净的笑落于她的唇角,恍惚间竟使他见到了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的小姑娘。

    她对他作口型道:“何叔不必担心,我没事!”

    何怀远皱了皱眉,却也只好微笑,不知再如何回应。

    众人纷纷起身告退,人影背过身时,江忱歌不动声色地扯了扯裴厌的袖角,都正遇上裴厌垂手,指尖划过他的手背,一片寒凉。

    对方低下头,眸中的一分怔愣如化开清雪,然而又在一瞬间消融了错愕,转而代以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垂着眸,低声道:“将军放心,在下本就没想离开。”

    江忱歌的眼睫如蝶翼轻颤,却见对方又迅速别过脸去,依旧一副清冷疏离的模样,于她未留意处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袖口。

    待众人远去,四周寂静下来,只余他二人与帐外雨声细碎。

    “军师倒不怪我留你。”江忱歌以玩笑的口气开场道。

    “自然不会,是在下之幸,”裴厌微微颔首,“况且若将军不留我,我也有话要与将军说。”

    “哦?”江忱歌挑了挑眉,“这里就你我二人,坐下说吧。”

    裴厌在她身边落座,温声道:“首先是要再谢将军救命之恩,在下没有想到他们会直接采取刺杀一途,不过好在没有乱了大局。”

    “我要和你说的正是这个,”江忱歌面容极为严肃,紧紧盯着裴厌的眼睛,“我看你并非是真没想到吧?只是在你心中,刺杀和盗图都能引蛇出洞,你要的只是结果。”

    裴厌眨了眨眼,淡淡一笑:“那倒并非,只是在下不敢将自己所视甚重,能引来一场刺杀。不过,在下的确认为两者差别不大,只因我知还有将军。”

    “你少用这些漂亮话来糊弄我,”江忱歌横着眉,语气没有丝毫和缓,“那我江忱歌今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裴厌,你很重要,会有不少人想来害你,因此保护好自己,我不希望你出事。”

    裴厌平静的眼神蓦然漾起一丝波纹,他的眸中闪过的,竟是几分真真切切的意外。他沉默了片刻,最后轻声道:

    “其实将军如此生气,是因为将军担心,在下是一个会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之人吧?将军害怕我下次会将他人安危,也如此轻易地当作筹码。”

    这次换江忱歌愣住了,她没料到裴厌会如此犀利地将话挑明,将她心底那难以表达的念头直白地剖露出来,不留丝毫和缓气氛。

    可是,江忱歌却最终摇了摇头:“原先是,但经过刚刚一遭后就不是了。你那时为辎重官求情,又点明戎猲弃卒保帅的伎俩,那些话你心里清楚,如果不说更有利于我们的计划。”

    “可是你还是说了,”江忱歌认真地注视着裴厌,明丽的五官映于面前人眼底,“我想是因为你心中不忍吧?裴厌,你看似淡然自若,但其实有自己的执拗与原则,你只是——不知为何,分外不怕死。因此,我只是想让你贪生怕死些。”

    话音刚落,裴厌却忍不住轻笑出声,那双生得极清隽的眉眼难得显得格外和煦生动,仿若阳春三月,清风化雪。江忱歌没有笑,柳眉蹙起,反而有些后悔自己那略不准确的说辞,担心对方听不出自己话中的严肃之意。

    裴厌低头压下笑意,音色清冽:“江将军,您或许是天下独一个让属下贪生怕死些的将军了。”

    “你知我是什么意思,因此才这般说。”江忱歌没好气地道。

    “遵命。”

    裴厌故意正正经经地应下,江忱歌一脸阴沉。

    “第二件事,”裴厌轻飘飘地转移了话题,“在下认为五年前的那件旧事或许大有玄机,与江家,甚至……与云启都有不小关系。”

    “你详细说说?”江忱歌一瞬间警戒起来。

    “将军也猜到戎猲许是弃卒保帅,可是暂且不论保的究竟是谁,为何会采用这个法子,用药包引起怀疑?”

    江忱歌一听,才意识到自己所忽略的盲点:“有理!此计似乎只有遇上我阿爹才可管用,因为我阿爹粗通药理——可是,戎猲人怎么知晓?!”

    此时,一阵恶寒忽涌上她的心头,如披冰雪般的冷——她越欲细想,便越发不敢细想……这看似只是发生在朔云城的一件旧事,可她怎能忍住,不将其和另一件事联系在一起——

    身边的所有人,无论多么熟悉,都在此刻间变得极陌生起来……

    仿若一只手攫住她的心脏,江忱歌一时失音失神,这时,一个声音蓦然拉回她的心神:

    “将军切不可此时自乱,否则极易落入对方圈套。在下此言不过是想提醒一句,将军不妨仔细想想,一件快被遗忘的旧事,有人却安排刘老四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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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现,使这一切浮出水面,仿佛正等着将军去查,背后极可能大有阴谋。”

    “但是——”江忱歌脱口而出道。

    “——将军明白的。”裴厌沉声打断,面容冷峻,“有些事越引人深入,越可能存在埋伏,何况此时时局特殊。”

    一时间,理智拉回,江忱歌顿时冷静下来,即使心跳仍止不住砰砰作响,叫嚣着想立即一查到底。

    她沉默了片刻,望向眼前人,眼中烛影摇曳,忽而轻声道:“……裴厌,为何与我说这些?”

    对方微不可察地扬起眉。

    “裴军师,你这般聪明之人,怎会不知我听后会想到什么?”江忱歌道,“我很震惊,你会与我讲这些,你不害怕吗?”

    裴厌静静听完她的话,不见半分惧意,而是一种平静的坦然:“将军,在下说过,这不止关乎江家,更关乎云启,如若因为害怕便装聋作哑,绝非士之所为。”

    “不过,在下在何时与将军说这些上,的确纠结许久,”他轻声笑了笑,垂下眼道,“但我想,将军定会很快亲自发觉这些,或许我此时提及,还能帮上将军些许。”

    江忱歌注视着裴厌,却犹如隔雾看花,水中掬月。她看不清对方,不明白其真实所想,更不明白他那充盈在话语间的信任和善意从何而来,是真是假。

    他说天下,可她见了太多以天下为幌子,实则只为满足一己私心之徒。可裴厌,她却莫名无法这般视他,因为对方到来之后所做的桩桩件件,实在没有看出其为自己谋求了什么。

    他说过意欲换取的唯一事物,是她对他的信任。

    可是,她以他的身份来看,想不出理由。

    “我不想白白接受你对此事的坦诚与相助。”江忱歌低声说。

    帐内的炭火已将她湿漉的长发烘干,碎发挡在额前,遮住了她眼中朦胧如雾般的疑云,却不可避免地在其渐弱的音调中流露。

    “看来将军还是认为我这些话是为了什么,”裴厌叹了口气,“我若不真提出些请求,将军恐怕心中难安?”

    “……军师若有所求,大可提出,我定尽力而为。”江忱歌沉默后回答。

    “那我请求将军三件事,可否?”裴厌注视着她的眼睛,郑重而专注。

    江忱歌心想果然如此,好在她已做了准备,一方面却又终于松了口气:裴厌若有私心,反倒使她放心些。他是裴家子,又是天子御令军师,方才所言风险极大,怎可能不与她交换些什么?

    “但说无妨。”她可谓严阵以待。

    “第一件,我希望将军在此战得胜之前,当作不知此事。”

    江忱歌微微一愣,没想到是这个,她讷讷道:“这……自然如此。”

    “第二件,将军日后若查到其他线索,请一定告知在下。”

    这件事倒是使江忱歌多了些许戒备,她上下打量着裴厌,想探究对方动机,却只见其面色如常,不给任何识破之机。

    这事关乎甚大,他打听这些做什么?江忱歌不住地想,然而对方若真想以此事发难,今夜大可不必与她说这些话。裴厌如今的姿态,倒像是想成为她的盟友,若拒绝对方,说不定才后患无穷。

    无奈,她只好含糊应下,想到若真有某日,他自己瞒下便好。

    裴厌淡淡看了她一眼,也不深究,笑道:“第三件,在下未曾见过大漠风光,希望事定后,将军带在下领略一二。”

    “什么???”

    这是什么请求?!

    江忱歌第一反应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她原以为对方第二个请求之后,会出现一个更令她为难的。结果裴厌却说了——这个?!

    “赏景,将军军务繁忙,时间地点皆可由将军意思。”

    她一时瞠目结舌,极想确认对方是否认真,结果眸中只有温然笑着的裴厌,注视着自己,等待着他的回答。

    “……好!这自然好说!”她忙应下了,带着些怀疑和对方变卦的急切。

    裴厌轻轻地点了点头,看着颇为满意,这倒令江忱歌越发疑心他另有目的。

    她又审视了他许多眼,最后眉头一皱,便不打算现下再去细想:毕竟她料想对方也无法对自己不利……吧?

    “军师可还有别的话说?”江忱歌清了清嗓子。

    “还只剩下一句题外之言。”裴厌顿了顿,轻声道。

    “什么?”她望向他。

    “我知将军今夜定然心绪极不平,”裴厌微偏移了目光,看向某处,“但在下希望下次,将军不要通过这种方式来强迫自己冷静,若您需要,我会一直站在您的身侧。”

    江忱歌愣住了,望向掌心那道已然干涸的血痕。

    帐外的雨,似乎已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