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京朝落雪 > 12. 「雪落孤舟」
    四月的第一天,恰逢周六。学校放了月假,薄雪回家快速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就匆匆忙忙往医院赶,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急切。

    约莫一个小时之前,她从管家口中得知,姑姑从瑞士回来了。

    薄雪非常想念姑姑。平日里虽有联系,她却谨记父亲的话,没有将爷爷病重的事情告诉姑姑。她怕影响姑姑顺利毕业。

    如今薄滢忽然回国,大概是已经顺利提交了毕业论文,又被家人告知了爷爷的病情,所以才第一时间搭乘飞机往回赶。

    薄雪猜想,姑姑得知这个消息定然心痛万分,长达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她内心一定煎熬坏了。

    所以当她来到医院,在重症监护室门外看见姑姑的第一眼,便立马冲上去抱住了她。

    薄滢此刻正倚在墙壁上,眼圈微微泛着红,显然是哭过。

    不止如此,她整个人消瘦了一圈,眼下堆积着浓浓一片青黛色,不复往日的青春靓丽,一看便是焦虑担忧到了极点。

    “你放心,姑姑没事。”薄滢揉揉她的脑袋,嗓音有些喑哑,“我今天在飞机上什么也吃不下,现在倒是有点饿了。小雪,你陪我下楼吃点东西吧。”

    “好。”薄雪点点头,将泪水逼回眼眶,拉住姑姑的手,尽量让自己笑得轻松一些,“这段时间医院附近我都混熟啦,这边的餐馆老板都快认识我了。姑姑你想吃什么?我带你去!”

    “我想吃点甜的,你随便带我去一家甜品店就好。”薄滢说。

    薄雪点点头,带她来到马路对面的一间咖啡厅,点了两份慕斯蛋糕和两杯热牛奶,其中一杯特意叮嘱店员往里加了玫瑰汁和蜂蜜。这是姑姑喜欢的味道。

    今日店内用餐的人并不多,座位也松散。餐点很快呈上了桌,小巧精致,看起来很有食欲。

    薄滢用叉子舀了一小块蛋糕放入口中,清甜绵密的奶油香刺激着味蕾,她细细咀嚼着,血糖好似瞬间回升了许多,心情也不再那么颓丧低迷。

    某一刻抬起头,薄滢看见薄雪担忧地望着自己,便轻笑着拍拍她的手背,柔声宽慰:“你不用那么紧张地看着我,我现在挺好的。”

    薄滢放下手中的叉子,握着她的手,怅然开口:“小雪,我发现我好像比想象中要坚强一点。”

    “其实在回国的飞机上,我整个人几乎是崩溃的状态,泪腺像是年久失修的水龙头,怎么也止不住。”

    “但当我真正回到京市,在病房里看到爸爸的那一刻,我好像忽然释怀了。”她说,“那时我才忽然反应过来,我爸爸已经七十多岁了,他不再是年轻时无所不能的样子,他会生病,会憔悴,会孤独,也会被疾病摧残得体无完肤,毫无还手之力。”

    “我猜,他定然是不愿意经历长期的放化疗,不愿生命最后的时光只能窝在病房里度过,所以才一直将他生病的事情瞒着我们。”

    “他只是想安静地走到人生终点,体面的和所有人告别。”

    薄滢缓缓说着这些话,眼泪不知不觉间落下来,又被她迅速地抬手擦去,不留痕迹。

    看着窗外耀眼的霓虹,繁忙的街景,她扬起唇角,轻笑着感慨道:“我们的可亲可敬的‘老薄总’,为薄家操持忙碌了大半辈子,直到退休后才能做回自己,带着妻子环游世界,留下他这一生最短暂也是最最轻松美好的回忆。”

    “如此看来,他这一生已经非常圆满了。我想这是他最乐意看到的结局。”

    “所以,不论最后面临什么样的结果,我都坦然接受。”

    薄雪安静地坐在那里,耐心地听姑姑说完,回过神感觉脸上湿漉漉一片,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落了泪。

    她取出一片纸巾,慌忙擦去泪水,喉咙却哽住,什么也说不出了。

    便回以薄滢一个微笑,握紧她的手,试图传递给她一点温热,也试图从她那里汲取一些能量。

    从咖啡厅出来,路边的红灯还剩下二十几秒。等待的间隙,薄滢从包里取出一个精致漂亮的礼盒放在她掌心:“距离你的18岁生日还有一个多月,这是姑姑给你准备的成年礼物,提前送你了。”

    薄雪想了想,姑姑正处在毕业前夕,学校那边应该请不了太久的假,也许过几天她就要返回瑞士了。

    她心里无来由的难过,却不想表现得太过伤感。

    吸了吸鼻子,点点头道:“谢谢姑姑。”

    回到医院,医生正好从ICU病房出来,摘下口罩长叹一口气,对他们说:“老人现下已是油尽灯枯,回天无力了。不出意外,也就这两天的事情。家属要放平心态,做好心理准备。”

    医生走后,走廊里一片沉寂,只剩下指针走动的声音。

    薄雪抬起头,视线一一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低头抹泪的奶奶,神情哀痛的爸爸妈妈,从容冷静的二叔和叔母,以及咬着唇强忍泪水的姑姑……

    而后,她的目光落在对面那扇清晰透亮的玻璃窗,从中看见了眼神空洞、茫然无措的自己。

    视线渐渐模糊,片刻后又重新聚拢。

    隔着玻璃,薄雪远远望着病房里浑身插满仪器的、枯瘦羸弱的老人。

    一切像是慢放的电影镜头,一镜到底,最后缓缓落下帷幕。

    -

    那天夜里,薄淙悄无声息的走了。

    这是薄雪短短十几年的人生中经历的第一次离别,因此格外沉痛。

    从小到大,爷爷奶奶给她的爱并不亚于父母。她对他们的感情是深厚的、依赖的、无法割舍的。

    但这一天,她在努力尝试着放下一切,如姑姑所说的那般,坦然与爷爷道别。

    办理完复杂的手续已是中午,老人的遗体被送回家中,请了专业人士入殓,又在后院寻了处空地,支起了灵堂。

    薄老爷子去世的消息一经释出,便被各大网络媒体纷纷转载发布,一时成了轰动京市商界的大事。

    顾砚舟是在那天下午得知了薄淙离世的消息。

    他这段时间常驻在沪城分部,已有半个多月没回京市,再加上工作繁忙,他对那边的事情所知甚少,也无心过问。

    但顾家与薄家一向交好,他儿时也曾与薄老爷子有过些微的交集,甚至在最最绝望无助时得到过老爷子的善意相助。

    他是发自内心的尊崇和拥护这位德高望重的前辈。

    因此,看见新闻的那刻,顾砚舟内心是有所触动的。

    他既觉得惋惜,又有些惘然。

    退出浏览界面,顾砚舟联系了熟识的媒体朋友,反复同对方确认这则新闻的真实性。确认消息属实,便让助理秦峥帮他订了明日一早的机票,准备回一趟京市,亲自祭奠薄老,尽一尽自己作为晚辈的心意。

    傍晚离开公司,回到自己的私人住所,顾砚舟直奔浴室快速冲了个澡,然后取出行李箱,开始收拾行李。

    晚上十点,远在京市的顾巍打来电话,没有任何铺垫,直接问他:“薄老爷子去世的消息,你应该听说了吧?”

    “是,我在网上看到了。”顾砚舟说。

    顾老轻轻叹息一声:“咱们家同薄家是世交,到了这种时候理应露个面,前去祭奠一下。”

    随即嘱咐他:“你把手头的事情放一放,尽快回趟京市,跟我一起去祭奠薄老吧。”

    “好,我知道了。”顾砚舟没想到老爷子会亲自给他打电话,让他一同出席薄淙的葬礼。

    放在从前,老爷子巴不得他不知晓这些事情,也不会允许他在这类场合抛头露脸。

    他不知老爷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只能暂且应下,静观其变。

    “最近天气多变,您多注意身体。”他贴心叮嘱。

    顾巍轻轻“嗯”了声,没再多说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

    次日上午,顾砚舟和秦峥一同出发,经过两个小时的航程,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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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顺利降落京山机场。

    去往薄家庄园的路上,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变得阴沉,云层压得极低,灰蒙蒙一片,像是酝酿着一场暴雨。

    果不其然,到达目的地后,天空中飘起雨滴,并且有逐渐增大的趋势。

    顾砚舟单手撑着伞,跟在父亲和大哥身后,在门卫处递了帖子,随了礼金,而后被侍应生领着一路朝里走。

    今日前来祭奠的亲友宾客虽多,灵堂外却相当安静。来者纷纷按照流程敬献了花篮,恭恭敬敬地鞠了躬、烧了纸,然后便低调退场。

    顾砚舟从前甚少出席这样的场合,却也认真做了功课,以保证自己礼数周全。

    他跟在父亲身后,同薄老爷子的亲人一一握手致哀。瞻仰过老人遗容后,他站在灵柩前毕恭毕敬地鞠了躬,又去焚帛炉前烧了纸,磕了头,确认没有任何礼数上的遗漏,这才退出了灵堂,安静站在一旁,等待父亲和大哥出来。

    期间有人认出了他,热情地同他打招呼,询问他在沪城的近况。顾砚舟礼貌笑着,一一回应,视线不经意地一扫,忽然察觉到些许不对劲。

    今日明明是薄老爷子的葬礼。

    按照规矩,薄家人应当全部到场才对。

    如此重要的日子,薄老爷子生前最最疼爱的小孙女却不在场。

    顾砚舟的眼神一向很好,可他在人群中搜寻了几圈,也没有瞧见那个小丫头的身影。

    他正纳闷,丝毫未觉有人朝他靠近。

    顾砚庭不知什么时候朝他走过来,见他望着远处发呆,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问道:“砚舟,你在看什么?”

    思绪被召回,顾砚舟摇摇头,语气淡淡,“没什么。”

    他唇边噙着笑,极其自然地转移话题:“我记得景辞和薄家小丫头关系很要好,但凡有机会都要往她跟前凑的。今天没带他过来,他没同你闹脾气?”

    “闹是闹了,不过这事儿也由不得他。”一提到顾景辞,顾砚庭便觉得头痛,“他一个小孩子,还是少出现在这种场合为好。”

    “说得有道理。”

    顾砚舟点点头,正琢磨着该寻些什么话题,下一秒,搁在衣兜里的手机忽然兹兹振动起来。

    他看了眼,是客户打来的电话。

    “我去接个电话,失陪。”他指了指手机屏幕,对顾砚庭说。

    随即越过草地,大步朝着一旁的长廊走去,寻了个安静无人的地方接听。

    顾砚舟讲话一向简明扼要,三两句便向客户阐明了合作意向,并且针对那人的提问做了精炼的回答。

    对方老总显然很满意,对他不吝夸赞,迅速敲定了会面时间。

    电话挂断,他将手机息屏,准备往回走,却听见走廊尽头传来女孩的哭泣声。

    若是放在平时,他断然不会为此停下脚步,更不会瞎凑热闹。

    今天却不知怎的,他竟鬼使神差地转过身,循着那道声音朝前走了几步。

    绕过走廊转角,果真瞧见不远处的湖边有一团小小的身影。

    女孩抱着膝盖蹲在湖边,脑袋埋在膝上,长发披散下来遮挡住脸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很是伤心。

    隔着一定的距离,顾砚舟远远打量着那个清瘦身影。视线触及到女孩手臂上的黑色袖章,以及上面极其清晰的“孝”字,他基本能够断定女孩的身份。

    他虽面色平静,眉心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黑沉的眸中透着些许不忍。

    顺带着,想起了许多从前的事情。

    顾砚舟烦躁地站在原地,不知进退。

    纠结半晌,他还是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他双腿修长,步子迈得极大,脚步却轻盈,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以至于女孩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

    直至他清了清嗓子,轻唤了声:“薄雪。”

    女孩这才止住哭泣,猛然抬起头,惊诧地望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