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京朝落雪 > 10. 「浓夜窥雪」
    “啊,对。”孙灜愣了下,很快又反应过来,“不过那位顾二先生很小就被顾老爷子送到国外念书了,毕业回国后又被远派到沪城分部,很少回京市,你不认识也正常。”

    “确实,我只是同顾景辞关系好,但他家的事情我不太清楚。”薄雪谨记父亲的话,不过多参与和打听别人的家事。

    她跟着孙灜一起坐上入园的观光车,车子行驶在弯弯绕绕的小路,五分钟后到达主宴会厅。

    进到室内,孙灜见她身上的衣服沾了水汽,发丝也湿漉漉的,便叫来了侍应生,带她去楼上换一身干净衣服,再将头发烘干一些,以免生病。

    女侍应生将她送进更衣室,指了指搁在一旁的手提袋:“薄小姐,这套衣服是您父亲专门差人购置,又加急派送过来的,您试试看合不合身。”

    “好的,谢谢。”

    薄雪快速换好了衣服,对着镜子瞅了瞅,大小正好合适。她把换下来的衣服一件件叠好,交给候在门外的服务生,让对方帮她送去干洗。

    她自己则进了电梯,去往一楼的宴会厅。

    头顶的水晶灯折射出璀璨夺目的光晕,大厅两侧有人饮酒交谈,一派和谐;大厅正中央的舞池里,穿着华贵礼服的男男女女正翩然起舞,非常热闹养眼。

    薄雪穿着一身乖巧的学生装,看起来与这里格格不入。她一路沿着墙边行走,经过前台时特意找服务生要了充电宝,给手机充上电,两分钟后,终于成功开机。

    她正准备给家人打电话报个平安,手机却忽然振动起来。

    来电人是顾景辞。

    看见这个名字,薄雪便气不打一处来,许多不愉快的记忆顿时涌上心头。

    一周前,薄雪报名参加了学校联合市环境保护组织联合发起的公益活动,活动内容是来西梁山当一天的志愿者,在这边的露营基地做相关的演讲宣传。

    薄雪报名后,顾景辞也跟着报了名,偏要跟着她一同前往。

    顾景辞像一块牛皮糖,整个过程与她寸步不离。一开始薄雪觉得他过于黏人,甚至想装作不认识他。可有时看他傻乎乎地讨好她、逗她开心的模样,她又忽地心软,觉得身边有这样一个朋友也算是一种幸运。

    然而这份“幸运”并未维持多久,薄雪心里那层美好的滤镜便彻底破碎。

    傍晚夕阳西下的时候,他们为时一天的志愿者体验也宣告结束,薄雪本想拍照留念,却发现手机电量耗尽,自动关了机。

    许是下午喝了冷水的缘故,集合前薄雪忽然肚子不舒服,就跑到卫生间上了个厕所,再回到上车点时,发现大巴车已经开走了,连顾景辞也不见了踪影。

    站在空无一人的候车区,薄雪顿感绝望与无助。

    她再次体会到了顾景辞的不靠谱。

    ……

    思绪被吵闹的电话铃声拉回。

    薄雪怕引人注意,将声音调至最小,走到无人的走廊深处接听。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顾景辞磕磕巴巴、略显心虚的声音:“小雪……”

    “你有事吗?”薄雪没好气地问道。

    顾景辞早就猜到她会生气,加快语速同她解释:“小雪,我今天做了一天的志愿者,干了太多脏活累活,实在是太累了。那时你去洗手间,我原本想着跟带队老师说一声,让司机等一等的,可我刚上车就睡着了,再睁开眼,车子已经回到市区了,我这才发现你根本就没上车……”

    “行了,你别说了。”薄雪不想听他废话连篇的解释,也不想听他找任何借口。

    她非常生气,以至于下意识地放大了声量,冲着电话那头喊道:“顾景辞,是你非要缠着我,跟我一起参加公益活动的!你能不能靠点谱,不要总是关键时刻掉链子?”

    “顾景辞,你明知道我有夜盲症,可这已经是你第二次把我独自一人丢在黑夜里了!我真的很害怕,非常害怕,可每到这种时候,我才发现我能靠得住的从来不是你,而是我自己!”

    “我爸爸已经派人来接我了,我现在很安全。”她失望地说,“我今天不想再跟你讲话了,我先挂了。”

    薄雪说完,果断挂了电话。

    她知道以顾景辞的个性必然会再次打过来,便将他的号码设置了免打扰模式,眼不见心不烦。

    她站在窗口吹了会儿风,转过身,居然看见走廊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手里擎着一杯酒,脸上挂着懒散的笑,正抬眼打量她。

    顾砚舟是两分钟前路过这里的,听见走廊尽头似有争执声,还是个耳熟的声音,他便停下脚步,站在远处听了几句。

    这一听,居然听到了自己侄子的大名,顺带着脑补出了那个傻小子惹怒小姑娘的来龙去脉。

    顾砚舟轻晃着杯中的液体,仰起头轻抿了一口,正准备继续听下去,女孩却已挂断电话,将窗子开了道缝隙,独自站在那里吹风,平复糟糕的情绪。

    他打量着那道清丽纤盈的背影,视线扫过她身上的衣裙,不禁暗自感叹自己的眼光还不错,随口交代的尺码竟还挺合身。

    这套衣裙其实是他差人买了送来的,只不过让侍应生以薄雪父亲的名义交到了她的手上。

    他怕小女孩得知真相会觉得难堪、不自在,以此拒绝他的好意,便想了个靠谱周全的法子,默默做了这件事。

    晚风透过窗隙轻柔的吹进来,拂动女孩黑亮垂顺的发丝。

    顾砚舟静看着眼前的画面,不料下一秒,薄雪忽地回了头,对上他的目光。

    隔着一条走廊的距离,两人的视线交汇片刻,他从女孩脸上捕捉到一丝尴尬,那双圆润而又微微上挑的眼睛里盛满了讶异。

    他用臂肘支撑着墙壁站直身体,拿着酒杯的那只手顺势垂了下去,提声道了句:“晚上风凉,吹久了会感冒。”

    “去餐厅吃点东西,完事了早些回家吧。”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只留给薄雪一个高大挺拔的背影。

    望着那道略显神秘的身影,薄雪下意识弯了弯唇,心想:顾景辞的这位二叔好像并不似外表看起来的那么冷淡,他貌似挺会关心人的。

    难怪顾景辞那么喜欢他。

    -

    这年年末,薄雪报名了雅思考试,同时开始准备出国留学的方方面面。

    本以为一切都十分顺利的按照自己的预期进行,却未料到突如其来的变数打乱了原本的计划,令她原本快乐无忧的生活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经久不散。

    平安夜前一日,薄雪从网上购置了许多圣诞饰品,准备将家里好好装点一番,在出国前和家人一起度过一个难忘的节日。

    薄雪为此激动了许久,当天下了晚自习便快速收拾好东西,准备第一时间赶回家。

    可当她上了车,却看见家中司机一脸凝重的表情。

    司机小路对她说:“小姐,先生让我直接将您送到懿德医院,他和太太还有老夫人都在那边等着您呢。”

    薄雪感觉到心跳好似停了一拍,忐忑地问:“出什么事了?”

    “是老爷子,查出了胃癌晚期。”司机担忧她的情绪,缓着声告诉她,“按现在的情况来看,癌细胞已经扩散,老爷子时日无多了。”

    “怎么会这样呢?”薄雪攥紧了书包背带,眼睛又酸又涩,心好似重重地沉了下去。

    她无法相信,不敢相信。

    爷爷虽已年过七十,但他看起来明明那么健康,性情也十分开朗。就在几个月前,他还带着奶奶满世界的旅游,他们那样幸福和恩爱,扬言要去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绝不被年龄所困宥,不被琐事束缚了手脚。

    一切看起来明明那么的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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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爷爷怎么忽然就胃癌晚期了呢?怎么就扩散了呢?

    难道爷爷很早就已经生病了,只是一直瞒着所有人,没有告诉他们实情?

    薄雪僵坐在那里,抱紧怀里的书包,泪水充盈了眼眶,模糊了视线。

    她死命咬住嘴唇,不让眼泪落下。

    车子驶过渡江大桥,薄雪失神地望向窗外,夜色绵长,霓虹耀眼,同往常并无任何分别。

    可她却觉得,这个世界好像顷刻间变得黯淡失色了。

    到了医院,薄雪跟在管家身后进了电梯。迈入住院区,经过走廊拐角时,她被窗口吹进来的冷风冻得一激灵,步伐也跟着打颤。

    司机小路连忙搀了她一把,“您当心。”

    “多谢。”

    来到vip病房,薄雪推开门,看见爸爸妈妈、小叔叔母都站在那里。她同他们打了招呼,看见他们嘴唇张合,可她的耳朵却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

    继续往里走,她看见了躺在病床上的薄淙,以及陪在他身侧的阮玉芬。

    仅半个月不见,爷爷便消瘦得不成样子,奶奶看起来也憔悴了不少,原本半白的头发已然全部花白,脸上的沟壑、眼下的黑眼圈都加深了许多,显然日日承受着巨大的煎熬。

    可即便如此,面对着她,爷爷奶奶还是露出了慈爱的笑容,同往常一般温声唤她:“雪儿来了,快过来!”

    “快过来让爷爷瞧瞧。”薄淙朝她招手,嗓音不似从前那样洪亮,听起来沙哑无力。

    薄雪努力挤出一抹微笑,将书包搁在一旁,憋着泪意走过去,轻轻握住老人的手:“爷爷,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爷爷很好,你不用担心。”老人轻缓地摇摇头,拍拍她的手,“人到了岁数哪有不生病的?雪儿放心,爷爷扛得住。”

    薄雪知晓爷爷是在安慰她,也知道爷爷是在强撑着精神和她讲话,她不想让老人太累,便在他身边坐下,努力克制着情绪,尽量轻松地开口:“爷爷,您别说话了,好好休息一会儿,我给您和奶奶讲讲学校里最近发生的趣事吧。”

    “好啊,爷爷喜欢听你讲那些事情。”薄淙微眯着眼,目光一直停留在薄雪身上,像是努力想看清她、记住她现在的样子。

    他的孙女那么美好,那么可爱,是上天赐给他最为珍贵的礼物。可他心里很明白,他们之间已是见一次少一次了。

    如今,他只盼着自己的身体再争气一些,能够多撑一些时日,再多看一看这个和乐美满、令人羡艳的大家庭。

    于他而言,这已经很圆满了。

    爷爷熟睡后,薄雪随父亲去到楼梯间。

    薄渊看起来很疲惫,鬓角多了几根白发,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他的掌心覆在薄雪肩头,哑着声说:“眼下你爷爷这个情况,爸爸真的不敢离开医院半步,我怕万一离开……”

    说到这,薄渊一时哽咽,转过身平复了下情绪,又继续开口:“你的留学手续,暂时就让孙灜叔叔陪你去办吧。”

    以往提及出国留学,薄雪总是相当兴奋。她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和热忱,喜欢认识不同的人,接纳和吸收新鲜事物。她也热爱旅游,热爱运动,她的梦想就是像爷爷奶奶那样,利用空闲时间跑遍全世界。

    因此,薄雪很早就开始憧憬着自己的留学生活,甚至提前做了许多功课,几乎是数着日子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可这一刻,这份期待与渴望却渐渐的偃旗息鼓,销声匿迹。

    薄雪并未反复纠结于这件事,她向来不是拖沓的性子。

    因此,她的回答并无半分犹豫和迟疑,瞬间给出了答案:“爸,反正我的留学手续还没办下来,要不我还是别出国了,就先踏踏实实地留在京市念书,参加高考吧。”

    “我想好了,我不出国念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