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柳泛想到此处表情突然有些怪异,他盯着祝夫人,宛若看死尸的目光惹得人心中直发毛。
祝夫人吞咽口水,搞不清楚这人的意思。
可事实上这人心里什么也没想,满脑子都是关于风吟说的那句话,想要的东西,他这要怎么才能开口问,更何况那扇子又不是办案需要的东西,无关紧要的玩意儿开口请求更是莫名。
裴柳泛踌躇道“祝夫人。”
祝夫人擦眼泪的手一抖,掩着唇吞了吞口水。
“裴少卿有话要说?”
周遭的氛围顿时有些奇怪,两人看着对方谁也没说话,瞧着不知道还以为是什么生死离别的大戏。
实则一个尴尬,一个惊惧。
眼瞅着裴柳泛迟迟不说话,祝夫人心里那点骇念越来越重,眼泪不从眼眶里出来,倒是马上要从额头上掉。
“本官听闻.....”
这状若野兽的少卿开了口,话还没说出来侍卫拖着晕倒的祝大人走进院中。
“呦呵?”裴柳泛的注意被歪头倚在侍卫肩膀上的祝秋扬吸引,迈开的步伐饶有兴趣,走到祝大人面前先是假模假样的行了个礼,而后突然伸手掐住祝秋扬的下巴。
指间的肌肤苍老发皱,摸起来还带着胡茬的刺痛,但裴柳泛没心思和一个老头子调情,下手的力度重得快要掐到他的下巴肉里。
可便是鲜血都沁出来了祝大人还是死死紧闭自己的双眼,生理性反应颤动他的眼皮。
裴柳泛若有若无来了一句:“看来这是真晕倒了。”他话音才落身后祝夫人抽泣的声音传入耳中。
祝府两个当家人一个哭,一个晕。
好一出荒诞的戏剧。
裴柳泛无心与他虚伪,干脆直接抬脚踹在身旁侍卫身上怒斥道:“祝大人是朝中忠臣,怎能如此对待吓得人晕成这样,今日之举若是让民间百姓知道传进皇子的耳中,祝大人颜面何在?”
这一脚看起来重,实则踢在人身上压根没什么力道,大理寺侍卫常说少卿是个文手武不行的纸老虎,若非身边三个武力高强的高手,还不知道会被吃成什么样。
“是属下的错!”
侍卫手脚并用悄无声息抓住祝大人的腿脚用力一拽,自己是爬起来了,可怜祝大人快要真厥过去。
他是求裴柳泛来帮忙没错,但这人完全背道而驰,直接将他女儿丢失的案子和一个少女死亡的案子直接并起来查。
那要查你就悄悄查啊!
大张旗鼓让人直接到祝府,那一男一女带着侍卫可是要将他害惨。
还吃酒玩乐呢。
他那叫躲风头。
偏他今日都躲风头了,也让人告知裴柳泛那人不要来,不要大张旗鼓的来。
谁知道裴柳泛还来劲了,直接派人把他从酒楼里揪出来游街示众。
他可是朝廷重臣!重臣!
这黄毛小儿简直羞辱人也!
祝秋扬浑身疼痛闭着眼装晕也得骂。
祝夫人心疼家夫,干脆脸面也不要冲过去奋力推开另一位尚在搀扶祝大人的侍卫冲过去将人半个身子搭在自己身上,看得在场几人一时失语。
谁曾想祝大人半生体面,实则一家子都是个顶个的有趣。
裴柳泛绕有兴趣的嘲讽:“当真是比说书先生说的话本子还要动听三分。”
这话如尖针般扎进祝秋扬脆弱的内心,脑海里黄毛小儿四个字骂的更厉害些,可钱一还非得火上浇油路过应一声。
“比风姑娘在大理寺里跟我们演得木偶戏还好玩。”
裴柳泛侧头瞅他,似是想不起来风吟什么时候还给他们演过木偶戏这种东西。
这戏裴少卿不知道其实也很正常,毕竟当初风吟叫人的时候就没打算将裴少卿这位大忙人叫过去观看。
钱一被裴柳泛这一眼整的有些心虚,挠挠头道:“这戏是风姑娘邀请我们这些大理寺的下人观赏的木偶戏,演得梁祝,当时您心里一直想着案子又劳累异常,风姑娘体桖您所以就没叫您过去,并非故意为之。”
“何须为她找补。”裴柳泛对这个回答也没满意到哪里去:“她什么脾性我最是清楚,无非就是觉着这出戏不是我该听的东西因而处处瞒我,你们都知道就本官一无所知。”
这话在钱一听来总夹杂着些捻酸拿醋的劲头,他不敢再说话,生怕那股火窜到他身上。
裴柳泛心里确实生了一股邪火,无知无觉间总想拿起些东西朝地上砸,这怪异的想法只在他幼年时出现过,而后许多年都不曾再现。
兴许是因为那奇怪的灯。
裴柳泛深吸一口气,心中想的和行为做的完全不一致。
他先是走到祝夫人面前居高临下的瞧着这人,而后在她惊恐又疑惑的而目光中低语:“本官知晓祝大人一生清廉体己,家风极正,真不敢想若是今日这些事传出去可怎么办好,本官虽有雷霆手段,但架不住人多口杂,若是传出去祝家小女不仅失踪多日,还是个喜欢兵法论道的怪姑娘.....”
“裴少卿!”
裴柳泛的手突然被人握住,他眉头轻挑,目光直勾勾的盯着睁开双眼的祝秋扬,祝大人。
谁能料到,裴少卿的嘴炮功底竟到了能让起睡回声之地。
祝秋扬直觉自己神清气爽真是快哉快哉。
裴柳泛看着握紧自己的那双手,表情闪过一丝的嫌恶,面上还是眯着眼笑吟吟的将人扶正,甚至还饶有兴致的拍了拍这人身上的灰尘。
他眼睛落在祝秋扬脸上,说出的话却似乎不是对着他说:“果真是家风极正,祝大人美名便是传遍整个天都也不为过啊。”
“啊哈哈,哈哈。”
祝秋扬抹了抹自己额头上的汗水,满脑子都在想怎么还没有人能赶紧把他家扳倒,把他弄死。
裴家马上都要造反做皇帝了怎么天子还那么喜欢裴太尉。
总不能真是什么爱美人不爱江山的好戏,啥都能给裴恣那一大家子吗?
干脆这天朝全姓裴也让他能心服口服的被整,这突然来一下子谁能受得了。
朝堂几个老臣也是蛮好笑的,一个个不知道都在忙些什么,裴家要造反了哎,要造反了不知道吗?
裴柳泛对着他笑眯眼笑,脑海中却在翻涌薛负收审时说过的话。
【祝妮幸?那姑娘说来与我倒是有一段过往,刚来学堂的时候还没那么喜欢学习,每日在学堂中招猫逗狗,倒也有趣,后来不知怎的性情大变突然喜爱学习,每每谈书论道也是占据上风,甚至在堂上也格外犀利,我便不觉得她有趣了。】
记忆回笼,裴柳泛捻捻手指:“如今不容往日,祝大人也该知道天都女子科举的说法,如今看祝小姐房中的书籍便能瞧见她有多用功了。”
“并非,并非。”
祝秋扬没说话,倒是祝夫人扯着细嗓开口:“幸儿那孩子虽不是我亲生的闺女,但我也清楚的很,她压根就不是什么爱读书论测的性子,都是那学堂害的她变了样子,以往也只是叛逆些不愿琴棋书画女工女书嫁人,可自从李氏学堂回来后她就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每日抱着兵书政权这些男子看的书瞧。
我说了她心中不悦。
真是冤枉冤枉啊!”
情绪涌上心头,祝夫人拿着帕子开始擦自己眼角的泪水。
性格大变,真有意思。
裴柳泛还是觉得奇怪,试探性开口:“虽是这么说也不过是你们的一面之词,若是她早就知道你们不愿让她科举,因而悄无声息也说不准。”
“这....”
祝秋扬还真拿不准这件事,毕竟他对祝妮幸没那么关心。
“不会的!”
突然一道孩童偏少年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穿着青红色圆领袍的小少年急冲冲的跑到祝夫人的怀里冲裴柳泛大喊:“虽然这么说很奇怪,但幸姐姐真的不是只会啃书的书呆子,自从她回来后,就完全变了个样子,特别爱看兵书,而且还不理我了。”
这孩子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那般大小,脸颊圆滚滚的格外可爱,是祝秋扬已死妾氏所生的儿子,如今在祝夫人膝下作为嫡子生养,与祝妮幸的关系算的上是分外和谐。
“除此之外呢?”
“有呢有呢,幸儿姐姐的举止特别奇怪。”小少年再叫:“幸儿姐姐以前最不喜欢吃我娘做的糕点,因为她总说是我娘害死了她娘,但自从她离开家又回来后就变了,变得喜欢吃我娘的糕点了,是不是啊,娘!”
他说完还要拉着祝夫人的衣袖求认同,祝夫人没说话,但目光中闪过的愤怒俨然说明了一切。
裴柳泛大概知晓,如此便更有意思。
他又想起薛负对莲妙的描述。
【我与莲妙曾有一段情缘,不过最初我并未注意到她,也不觉自己与此人会有什么关系,我一心扑在科举与祝土上,而后不知何时我的视线被莲妙完全吸引,甚至她成了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不可或缺。
裴柳泛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好笑,他犹记当时风吟分身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的模样,甚至还有模有样的在他面前模仿。
“我爱他,可朝堂才是我的归宿,我的灵魂,我一生都该为江山社稷奉献。”
虽是疯病缠身但结合他说的只言片语中似乎也能察觉到祝妮幸和莲妙之间似乎是发生了什么凡人做不到的事情。
两人性情大变....
“灵魂互换?风尊....您说真的?这玩意儿不符合凡间条例吧。”
风吟躺在府中花园的躺椅上悠哉的看着眼前这位穿着黑色华服的老人,鬼界初代老臣——阴祖。
这位可不得了,鬼界第一任鬼王的时候就是大臣,后来每一任鬼王都是大臣,每一次鬼王退位都争过鬼王的位置,每一次都惜败对手,每一次新鬼王上任都造反,每一次都失败。
风吟挥手给他变了个凳子命他坐着,听到他的话又忍不住的调侃:“这话好笑,你们鬼界什么时候做过符合凡间条例的事情?”
“哈哈.....也不能这么说啊!”阴祖颤颤巍巍坐在凳子上,姿势格外乖巧:“那都是人鬼玄宫局搞出来赚外快的,我是正经大臣,忠心耿耿,不搞这个。”
他虽然看着老,但活的可原没有这位风尊久,甚至他看着都一把岁数也得叫人家一声奶奶。
只见他风吟奶奶哼笑一声上下扫视一番:“你?正经?衷心?你唯一能让我相信的就是你的能力。”
“真的吗?”
阴祖激动的捂住自己的胸口,看着风吟格外残忍的朝自己比了个零。
.....
没有能力啊。
“不过你也是个奇才了,都造反这么多次了还能当上鬼界的宰相,活得久还是好啊,什么都知道就能坐上先知宰相的位置了,打算什么时候再来一次造反啊。”
“这次您帮忙吗?”
“你做梦吗?”
阴祖果断选择闭嘴,他还是老老实实的听风吟下达命令好了。
风吟慢悠悠的摇着团扇:“那两个姑娘也着实有胆量,只可惜了命不好,一个身死,一个快要魂死,我只派悄无声息前往那姑娘身边将此物放入她的心脉。”
阴祖的面前悬浮起一颗红色的莲子。
“这....风尊打算是用此物要保住那姑娘的灵魂?”阴祖起身双手捧住莲子:“可这气息分明是.....”
“嘘——”
风吟摇摇头:“你只需要照着我说的去做就好,切记不可让澶语还有那书生了你的踪迹,更不能丢了这颗莲子,这东西可比你的老命要重要。”
“是是,臣万死不辞。”
阴祖话音刚落转身消失。
园中唯留下风吟躺在椅子上轻摇团扇自言自语:“快了,快了,这一出好戏马上就要结束了,暂且瞧着吧,瞧着吧。”
果真是一出格外新奇的大戏。
灵魂互换这四个字听来是多么吓人,若此事是真的,那他便只能找风吟帮忙破获此案,原以为所谓的什么人鬼玄宫局已经够可怕了,谁能想到这又来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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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互换的局面。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裴柳泛气的当场笑出了声。
“既如此那便多谢祝大人提供的线索。”裴柳泛拼压抑住怒火:“若祝小姐真的有了什么消息我一定知无不言,也望祝大人亦是如此。”
“自然,自然。”
祝秋扬只希望这人能赶紧走,他往后再也不相信裴少卿生性温良这句话了。
假,真是太假了。
祝秋扬这口气刚要舒出来,那边两道身影又从屋檐上窜下来直接跪在裴柳泛面前,而这两道身影就是他最不想见的两个人。
钱二和赵瑾两个人才刚回来就看到大理寺的人在院子里,既然大本营都来了那就更不用悄咪咪的进门,钱二是个夯货,非得从人家屋檐上面蹦下来,帅不帅,只是赵瑾隐隐约约感觉到祝秋扬杀意腾腾的视线在他俩身上缠绕。
“你二人这是做了什么才回来。”
裴柳泛弯腰把两个人相继扶起来后接过赵瑾递给自己的布料,而后听两人讲述查到的一切。
他们也没背着,直接就说出了祝妮幸卧房中的毒蝶。
祝秋扬傻眼了,祝夫人沉默了,祝家所有仆人陷入深思。
什么叫祝小姐在自己的卧房里养了吃人的毒蝶,还养了好几只,又是什么叫祝小姐在自己院子的墙角挖了好几个洞用来封存蝴蝶然后以鲜血滋养。
祝秋扬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女儿竟然会有那么大的能耐。
那不是他女儿,是恶鬼吧。
“还有这块布料,很重的尸腐味,就是因为这个我和钱二才怀疑这人是不是在院子里藏了尸体之类,因而启程归来。”
裴柳泛摩挲着布料,只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
他的记忆莫名将自己带到李氏祠堂,随即紧紧握住。
大理寺的搜查告一段落,祝大人提心吊胆终于能送走这么以为大仙,临了的时候裴柳泛想起扇子的问题,思索再三还是开了口。
“家中所爱甚是欢喜您的一把白玉柄的团扇,您看可否.....”
裴少卿开口祝大人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便是今日被羞辱也得恭恭敬敬的把团扇交到人家手里。
祝秋扬左思右想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裴家都快要到能造反的地步,但就是没有一个大臣去搞他们呢?
裴少卿得了扇子,马不停蹄的便要赶回府上找风姑娘邀功求助,回来之时甚至都没命人禀报,风尘朴朴携着倦意便小心翼翼走到花园风吟休息的地方。
风吟正躺在躺椅上安睡,趴在上面臂膀搭在塌外,乌黑发丝遮住半边面容,风吟睡觉没有呼吸却格外容易醒过来,为此裴柳泛思来想去还是不曾靠近,坐在身旁静静瞧看。
这张脸在他眼中是未曾见过的美人面,只是总听风吟说她未曾真有皮相也格外好奇,他观风吟便是恶鬼也好,神明也罢,鬼有鬼像,神又神容,怎么可能风吟什么都没有呢?
裴柳泛越想越好奇,凑到风吟的面前细看。
腿边触碰的双手却突然动了一下。
裴柳泛猛然惊觉,瞪大眼睛犹豫片刻调侃:“风姑娘,你醒了?”
风吟双眼打开一条缝,眉宇间都是被惊扰的烦闷,抬手轻轻抚上裴少卿的脸蛋在他唇间流转,滑动,直至接下来突然一巴掌搭在裴少卿的脸上。
她没用力,几番动手下来像是调情似的,可由此也能看出来这人被吵醒真是烦得要死。
每每被打裴柳泛都几乎没怎么觉得疼,只是风吟给人的感觉不同,大多时间风吟只是调笑,唯独这次裴柳泛直勾勾的看着她的眼睛,竟生出一股无端的怕意。
这种状态的他似是帝王身边的男宠,小心翼翼的讨好。
裴柳泛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眼瞧着风吟又要闭上眼睛连忙将团扇拿出来举到她面前。
两只缠绕的蝴蝶透在扇面上仿若丛中飞出,风吟没伸手去接,反而用手轻轻的摸了摸两只缠在一起的蝴蝶。
“凡人真奇怪,你说对不对?裴少卿。”
她突然开口,转头视线落在裴柳泛眼中。
这张近乎完美的容颜在自己的面前像是一张由工匠打造的木偶,人的容颜总有缺点,可风吟没有,不似她见过的人,甚至那张脸搭配天都的衣服也总是违和,她的容颜总是保持着最完美,这近乎是一种诡异的执念。
裴柳泛张张口却说不出话,似是被溺死在那双眸子中。
可明明它如此死寂无声。
这也是勾魂灯的作用吗?
裴柳泛想的出神,反应过来时风吟已经坐在他身后的石凳上悠哉悠哉的用自己的新团扇。
“裴少卿今日扰了我的睡眠,光是拿了扇子可不够。”
轻而飘忽的声音仿若刚刚的一切都是一场梦,裴柳泛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扶椅子转头,眸中的疑惑比风吟还要重。
是什么掉了么?怎么他总是听到声音。
“裴少卿?”
是勾魂灯吗?他又被影响了?
“裴少卿今日风尘仆仆的找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大事?”
裴柳泛点点头,抛掉那点怪异的反应对着风吟提出自己的想法:“风姑娘可还记得那日我审讯薛负时你听到的那些?”
“记得啊,无非就是两人性格不一的事。”
“那.....”
“裴少卿无需怀疑自己,只今夜携钱一,钱二,赵瑾三人在大理寺门口等候便可,午夜到,玄宫局才会打开大门,倒时我亲自带着你们进去。”
“还有....”
裴柳泛拿出赵瑾给自己的那块布料。
风吟抬手将布料召到自己手心摩挲两下:“虽说如今的案件掺着神鬼确实难以捉摸,可裴少卿过目不忘的本事应当也该存在,怎么如今却什么都不敢确定,拿着块破烂也要问我。”
“所以这真是那人.....”
裴柳泛话音未落突然刮起一阵狂风,他下意识抬起衣袖遮住自己,抬头时风吟的身影已消失的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