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吟爱演,但绝不是个让自己吃亏的主。
倘若今日裴恣的这个巴掌真的落在她脸上,那这件事才真是另当别论。
听到裴柳泛同自己说了句对不住也没什么反应,她心思没放在这上面,反而好奇捂着脸的裴太尉会和自己儿子说什么。
说到底窥探归窥探,她自己见到见到是一回事,但真听来又是一回事,只在裴少卿怀中悄悄调整个舒适的姿势好好听这对父子的对手戏。
裴柳泛这一脚怒气冲冲,其余人跪在外面是动也不敢动,府内的丫鬟连带着裴恣带来的随从,乌泱泱的一帮人都得跪,这样的场景也不是第一次,只道两人一碰面他们便得提前跪着等候发落。
一波等着太尉泄愤,一波等着少卿处罚。
裴恣脸上火辣辣的痛感在看到自己儿子的那一刻烟消云散,瞧着对方怀里酷像自己发妻的女子时更是火冒三丈,他放下捂住自己脸颊的手,指着裴柳泛的鼻子便要骂出来:“逆子!你这个逆子!”
找一个和自己亲娘长相一样的女子在身旁,甚至不惜散布将消息散布天都,究竟是为了所谓的喜爱,还是故意给他添堵放在他眼前看。
裴恣发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往日时不时就跑过来给他添堵,还非要同外人说什么父子叙言饮茶,而后他便同大理寺和府邸的手下交代千万不要将人放进来,如今风吟出现他执意要闯入瞧一瞧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这不代表裴柳泛愿意让他在这里像头没劁的猪似的。
“裴太尉今日若是无事就快快滚远些,莫要在本官眼前讨嫌。”
他说话端着官架子,话里话外的意思便是让人有多远就滚多远。
裴恣怒极反笑:“裴柳泛,裴忧?裴少卿!你是失心疯了不成?偏要找这么个女子在身边是什么意思?打算提醒你爹我当初是怎么看着你娘死的吗?”
裴忧是天子给裴柳泛取的字。
忧.....像是诅咒,又是辱骂。
“你发疯能不能别在我府上。”
说起他娘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多好的记忆,当年柳情被裴恣强娶,后被迫生下他这个孩子,他的出生本就不是怀着期望,柳情多次想要掐死他,后来实在受不住选择自杀。
裴少卿不恨她不爱自己,也没办法爱她。
不可否认,他就是柳情苦难结出的果,本就该被掐死,只是侥幸活到现在,午夜之时还是会梦回过去。
不过遇到风吟后倒是完全不同。
裴柳泛又低头瞅一眼正在看戏的风吟。
自从遇见这个女人,他夜夜噩梦,全是对方嬉笑怒骂和挥剑砍人的场景,但却又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女子是真的很吸引人,因此他又怕.....若是她离开自己该怎么办。
如今的裴少卿再听这些事可以说情绪很是稳定,低头看到风吟那张一如既往地漂亮脸蛋开口对着自己亲爹就是一记重剑。
风吟曾道自己没有本相,每个人看到的都是不同容貌不同性格的她,他们都知道这是风吟,但眼中呈现的外貌全都不同。
因而裴柳泛眼中的风吟和裴恣眼中的风吟自然是两模两样。
裴恣指着他的鼻子骂对他来说完全是无稽之谈。
“裴忧!”
“闭嘴,你不配叫这个名字。”
裴少卿怒斥完松开怀里的女神仙,扶着人到旁边坐下细声安慰两句,随即端着身段走到裴太尉面前冷淡道:“裴太尉,我好像说过不希望您来,可为何您偏要触我的霉头?莫不是就因为天子宠爱您便可以肆无忌惮了?”
孝子,真是孝子!
风吟听了差点没忍住笑。
便是她都知道天都城裴家几个人的流言沸沸扬扬,其中一个便是人们津津乐道的“裴皇后”。
这不是什么爱称,反而是裴太尉的政敌为了讽刺太尉而故意谈论的谣言。
裴太尉承天子身下,两人共赴巫山的一段‘佳话’。
今日敞开门裴少卿还敢这么讽刺自己亲爹,风吟打眼瞧着门外的一群人都恨不得将自己耳朵割了去。
裴恣听了也气,这情绪甚至比见到发妻的时候还要激动,他自认是个文人怎么能听得这样污秽的话,抬手指着自己儿子的鼻子又骂不出来,一甩袖子上去一巴掌打在那张脸上。
啪——
裴少卿动都没动,脸都红了眉头也没皱。
反倒是裴恣直觉自己身上不适,尤其是屁股....
裴柳泛确实没感觉到痛,那巴掌打在脸上轻飘飘的什么感觉也没有,他反应过来,偏头朝风吟的方向看,少女瘫在椅子上,右手掩着嘴唇眼含笑意,察觉到少卿的目光还故意眨眼挑逗他。
裴少卿心尖被刺了根针,酥酥麻麻却又不疼。
他差点没绷住表情,低头正正神色才将视线放在自己亲爹身上。
屁股上的痛感越来越明显,裴恣忍不住想上手捂住,但眼下的场景明显不适合,他没法留下,开口便是自己要走,可这时候风吟却突然站起来拉住他的衣袖转头苦口婆心的劝阻裴柳泛。
“裴郎,你怎么能这么对太尉呢?这是你爹啊。”
裴少卿被这声裴郎叫的羞涩,眼睛左移右瞟,睹见对方眼底的冷漠才宛若一瓢水浇在头上。
风吟的本体是风,一阵无悲无喜的微风。
哪里来的情感。
他是疯了才会想这些可笑的事情。
裴柳泛没由来的一阵怒火:“他算什么东西?半截身子入土的老玩意儿,只待入了黄土我连坟墓都不会给他迁,请法师将他魂魄锁在乱葬岗被野鬼分食都不解气。”
“你疯了吗?”
裴恣目龇欲裂,压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这些话。
他这些年对这孩子那么好,在天子面前说了这么多好话,甚至在天子面前以命相抵也要保护这孩子,妻离子散也不在意,如今却被这么恶毒的诅咒。
“我疯了?疯的人是你吧。”裴柳泛边说边将风吟抓紧他衣袖的那只手抓在掌心,另一只手用力推开自己所谓的爹:“裴太尉,在你将我们兄弟姊妹三人分开的时候,在你逼死我娘,逼死我姨娘的时候,你想没想过如今的局面,所谓的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真正指的是什么?”
这一推仿佛不是裴柳泛做出来的,而是他的发妻柳情为了逃离他而做出的举动,裴恣的视线落在裴柳泛背后的女子身上,唇口蠕动也说不出什么歉意的话,最终也只能恶狠狠的放下一句。
“我管不得你,但你要知道.....公主的生日宴你若真带着这么个女子过去,天子见到了会作何想法。”
“放心,本官有的是办法。”
裴恣听到这话不可思议的转头,一口老血在喉间不敢吐出。
他还要回皇宫答话,不能露出一点破绽。
天子早年勤政,自从做了场梦后一切都变了,开始追求长生,甚至主动放权给几个孩子,最终崭露头角的只有太子和七皇子,但帝心难测,谁也不知道他心中究竟想的是什么,发现展露头角的是这两人后又开始收权。
因而有人猜测天子心中早就有了人选,只是那人至今还未出现。
这话太子和七皇子听来觉得好笑。
当今天子的皇位都是靠自己抢来的,哪有什么顺应天命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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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都得握在自己掌中才是。
天子聚拢掌心,静静的看着自己已经苍老的皮肤,他抬起头视线落在跪在地上的裴恣身上,眼前这人和他一样,都不负从前了。
“恣弟见了忧儿身旁的女子?”
“是。”
“那女子和你发妻甚像。”
“是....”
天子深吸一口气,若有所思的开始点头。
国师的话还真是有点道理,玄鸟降临说的是裴柳泛命中注定的劫数出现,神星降临指的是天都的新王将会被神星指引而出现。
“真是命运。”
那场梦原来真是神明指引。
“如当初你辅佐朕一样,我们忧儿也会辅佐天都的新皇帝。”
“是,上苍怜惜陛下。”
“真的吗?”天子一步步从高台走下:“他若真的怜惜朕,那我和你怎么会是这样的局面呢?两个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的贱人。”
“陛下息怒!是臣过错。”
“恣弟,朕不喜欢你这样,好似朕和你真的有什么君臣之别,忧儿喜欢就喜欢吧,我们做爹的,不能这么伤害孩子,对吗?”
“对。”
裴恣咽下血液,身子压的比天子的鞋还要低。
天子弯腰将人扶起,放在对方肩膀的手臂却昭示着强烈的占有欲,殿内的太监和宫女在他眼中仿若空气,他低下头在裴恣的耳边轻声道:“朕现在可真期待安和的生日宴。”
安和公主就是李姝,太子的亲妹妹。
整个天都王朝中最特殊的一位,上有天子太子宠爱,七皇子对她也恭敬有佳,只不过都说她无才无德,每日只知道饮酒作乐,便是天子明明都故意将自己贴身的暗卫营交给她,这姑娘都不会用,让暗卫每日给她按摩洗脚,身边几个四五个男宠。
这不,前段时间看中了一个书生,绑在身边给自己吟诗作画。
偏偏天子和太子都不拦着,任她怎么折腾。
今年的生日会她就想了新法子,不在自己宫内,反倒是跑到皇家的花园里赏绿植,还要泛舟游湖,同学子百姓乐,甚至故意把朝中两大政敌凑在一起。
裴柳泛听来觉得可笑。
一个每日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公主知道什么百姓乐,不过就是又去劳民伤财,不过倒是有一件事算是个好消息,便是莲妙的案子应当是有了新着落。
与莲妙,祝妮幸有关的男子如今就在安和身边做男宠。
如此裴柳泛倒是明白为什么风吟会想要主动去公主宴会,无非就是想看一场新戏,瞧一瞧这些人看到自己那张脸的表情。
真是恶劣。
裴柳泛抬起头。
风吟今日为了宴会穿了身格外鲜亮衣裳,耳上又挂了那对红色耳坠,坐在他身边等他看完书离开,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香囊,看着不甚精美,上面绣了一对蝴蝶。
他心里多少有些想要逃避的意思,但现在似乎也做不得这样的事。
裴柳泛试探性问了一句:“迫不及待?”
风吟没看他:“是啊。”
撒谎。
风吟这样从来不让自己吃苦的主怎么可能没参加过皇室宴会,怕是还做过宴会的主人。
风吟行止两千多年确实参加过不少宴会,但她好奇的从来不是宴会上的物,而是宴会上的事,人,只有这些才能调动她的情绪。
前两日她特意做了这么个前戏,今日自然是要借着公主搭的这个戏台子看一看正式的戏份,只有这样才能不白费澶语的心思。
风吟放下香囊,目光似无意般放在藏在裴少卿衣角的小蜘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