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吟似是听见却没有转头。
交易只做一次是她的规矩,便是再心动也没有用,世间的后悔药可不在她手中。
学堂后院当真杂草看不到头,只有中间腾出一条弯径小道,裴柳泛边走边看,周围一望过去竟看不到有任何其他东西,突然一阵微风刮起扇到他脸上。
裴柳泛回头,满院已到他膝盖的杂草随着他的动作向上延伸,但后方空空如也,只能透过窗台瞧见坐在学堂内李讲师的背影。
又偷偷看。
裴柳泛知道风吟一定在某个地方看好戏。
若是世间神明都像风吟这样,那凡人还真是可怜。
院子的中央是一口被杂草遮盖的枯井,钱一说他在井边见到了一个书生,上前靠近却又发现人无影无踪,宛若鬼怪无形,钱一担心,离开又复返又看到对方,他拔刀上前手中武器却直接从对方身体穿过去。
“太可怕了。”
钱一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上一次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还是在赌坊看到自家大人和一个美人赌博的时候,于是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跑,然后把大人叫过来。
钱一看着走在他前面的男人。
难以想象,裴大人竟然连鬼怪都不怕。
裴柳泛走到钱一口中所说的枯井,井边确实坐着一个男子....男鬼。
那鬼男子穿着不知哪个朝代的书生服,坐在枯井上读书,他看着年轻,应当是年纪轻轻就离开人世,如今再看没有什么让人恐惧的地方,反而和凡人无甚不同,甚至比一些男子的容貌还要好看几分,坐在那里瞧过去还以为是谁家的公子。
似乎是听到有人前来,收起书抬头望过来。
“你带了人过来。”他在和钱一说话,语气很是不满:“我不是说我这里只欢迎学子前来吗?你自己跑过来还拿剑劈我就算了,怎么如今又带过来一个什么都不算的。”
“放肆,这是裴少卿。”
话音刚落,那鬼书生化为青烟落到裴柳泛面前好奇的看着他。
“我知道你。”
平日学子在此处读书学习的时候总会提起天都城内的裴少卿,有人羡慕,有人敬佩,有人害怕,各人个有说法,他对此也有些好奇,现在人就在面前他不觉得有什么特殊,于是伸手想要触碰。
“嘶——”
书生鬼缩回自己想要靠近的手,仔细瞧才发现这凡人身上强烈的怨魂力量,还有微弱的女娲之力,他后退两步表情略有警惕,思考后还是开口:“你和鬼界是什么关系。”
“.....”
和鬼界没关系,养了个能杀死鬼的神仙。
“与你无关。”裴柳泛又摆出目中无人的表情,他比书生要高半截,但却连头都不低便直接问他:“你是鬼?久居此处?”
书生鬼对他的态度没反应,自言自语道:“你不应该是和鬼认识,你身上的力量很微妙,你认识的那位大人....”他神色浮现出恐惧,猛然贴近裴柳泛的脸询问那位大人是不是在这里,随即他又跪下大喊自己无罪,求神明放过自己。
裴柳泛有些无奈,揉揉眉心开口:“你说的大人不在这里,她只是为了保护我给我身上注加了力量,你好好回答本官的话便什么都不会发生,但你若是撒谎,那本官可说不清楚,毕竟你口中的大人,可是很心疼我。”
什么大人?什么力量?
钱一在后面越听越迷糊。
最近少卿认识不少女子,什么风姑娘,赌场姑娘,酒楼姑娘的,没听过认识了什么大人物啊?
认识是真的,但心疼他....
绝对是假的。
裴柳泛自己很清楚,这力量是她们赌注的媒介,不知何时就会爆发,压根不是什么为了保护他才产生的。
但书生鬼不知道,却也不相信,他停下求饶的动作抬头上下扫视裴柳泛一圈,边摇头边后退。
“那位大人不是断袖,他有亡妻,也有心爱之人。”
断袖?
断袖!
钱一要后退了。
裴少卿眼前一黑大概明白他说的是谁了。
“他与我是没什么关系,但他爱人和我关系大了,我们相识至今都无人知晓,她爱我怜我,还说会休了你口中那位大人,你能感受到我身体里的力量就知道我没有在说假话。”
钱一:“?”
眼瞅着裴少卿自信的模样,书生傻眼了,钱一也傻眼了。
“你.....真是没眼看。”书生鬼半天憋出来这么一句话:“你敢这么干,等着那位大人弄死你吧。”
“我死不死不重要,但接下来我问你话你若是不答便真的要死。”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那个女子和我没有关系,我虽在这里久居却不清楚这些,还有你要找的那个姑娘我也不知道,但她们两个似乎和一个男学子关系匪浅,为男人争夺,为男人愤怒,每日在我井边争吵。”
书生冷嗤一声:“女人间的争斗真是无趣。”
裴柳泛看他的表情,不是讽刺,而是一种隐秘的嫉妒和厌恶,这样的情感是来自他对女子本身,还是那个被两位姑娘争夺的男人?
他眉头轻挑回了一句:“男人的妒忌也很有意思。”
不知道是哪个字挑动书生的神经,表情扭曲起来,脸部的肌肉转动整张脸五官转换,嘴上额下,他死死盯着裴柳泛良久开口讽刺:“你在得意什么?凡人口中风光无限的裴少卿,其实是别人的情夫,还需要女子的保护,听起来不可笑吗。”
他在头顶的嘴巴开开合合对裴柳泛毫不留情的嘲讽。
裴柳泛却不觉得:“本官能被如此美丽的女子选中,那是本官的本事,哪怕是情夫又如何,反正她总会为了我抛弃你口中的大人,但你呢?只会妒忌,什么也得不到。”
“女子的爱有什么用,我要的是进入朝堂的资格,能入仕的资格!”
“可惜,你死了。”
霎时狂风大作,钱一下意识拔出刀想要挡在裴柳泛身前,后者却将他一把拉过扯到自己身后,那书生恶鬼冲着凡人便要伸出利爪,被裴柳泛两句话挑衅的愤怒至极,黑雾缠绕全身,竟忘记眼前凡人身体里还有残存的力量。
裴柳泛不动,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在赌,风吟不出所料应当就在附近,他想看一看这神会不会为他出头,他要评估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地位再做打算。
“裴少卿如今胆子这么大啦。”
一道青绿色身影突然出现挡在裴柳泛面前,她没有动作,只是站着便将快要冲击过来的鬼怪压在地上不得动弹,两三步走到对方面前弯腰看着,手中不知从什么地方捡了根木枝朝书生身上戳了戳。
她又换了模样,落在裴柳泛眼中是风吟,但别人看来可就不是如此,至少钱一探头看到一个酷似莲妙的少女出现时嘴都合不拢,他揉揉自己的眼睛,却看少女又蹲下身子。
风吟伸手抓起书生的头发拉起他扭曲的头颅将他的五官置换回来。
“你好啊,绍书生。”
“你是谁?”
绍原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陌生的少女,那张和莲妙相似却又不同的脸让他莫名的产生了一种恐惧,分明是笑着看自己,但身上压制的力量又好像随时会让他魂飞魄散。
“你在凡间存活那么多年就没认识一个能告诉你我身份的鬼?”
踪迹无形,性情随性,残暴可怖,面若观音。
“你是风.....”“嘘....”
风吟抵住他要说话的嘴唇,眼中闪过一抹流光。
不要说话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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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书生不敢吭声,额头磕在地上。
钱一在后面左右摇头,他家大人现在不知道怎么回事,也不说话,也没动作,嘴角带着丝诡异的笑,让人直害怕,他不敢打扰,只好扬声问了那边一句:“姑娘,您是那位啊?”
话音刚落,那女子身影突然消失,钱一歪头肩膀却被拍了一下,转身看过去差点被吓了一跳,偏偏他背后是裴大人,不能摔。
“你裴大人是我的情夫,你说我是谁?”
“啊?”
风吟说完倒是裴柳泛先笑的更放肆,甚至煞有介事的走到风吟身边弯腰将头搭在她肩膀上:“钱一,此事我还尚未在大理寺说过,你千万不能告诉钱二和赵瑾。”
“啊。”
钱一尴尬微笑,只求自己压根没有听过这些事。
为什么今天是他跟着大人出来,为什么不是钱二,为什么他不能去保护赵瑾啊!现在这种局面完全是把刀架在脖子上。
裴柳泛瞧他这幅傻样,抬手上去打了一下。
绍原还趴在地上磕头,裴柳泛走到他面前蹲下开口:“你说祝妮幸和莲妙曾因为一个男子过多纠缠,你是否知道那男子的姓名。”
“我为什么要知道。”
绍原就是不愿意开口,不论背上的压力有多大他都沉默不语,可以说格外衷心,裴柳泛算是看出来,大约是这两位女子的其中一个对这位的意义深大,不然也不会顶着生命危险也不开口。
“你又何必。”
裴柳泛不打算再问,他不好奇人鬼恩怨,现在也有了新的方向,与其同一只书生鬼纠缠,倒不如问一问李讲师关于那位男学子的信息,他站在风吟身旁靠近她耳边开口说了两句,绍原身上的压力骤然消失。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幕,甚至难以想象这位鬼神中都传闻的风吟竟然会听一个凡间男人的话。
“你是疯了吗?”他突然冲着风吟大喊:“他就是个凡人,大人追逐你八百年未曾得你青睐,这凡人凭什么?”
他撕心裂肺的语气不像是在问风吟,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却是风吟。
不是普通的凡人女子,而是随心的风吟,是今日能赐你长生下一秒就能让你永世痛苦的风吟
绍原见风吟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只一眼便让他冷汗直流,轻飘飘的却比刚刚法力威压还要可怕.
突然她笑了一声。
身旁的裴柳泛立刻上前轻柔的搂住她的肩膀在她耳边说些讨巧的话。
风吟抚了抚裴柳泛的脸,伸出指尖将他推开,手掌张开钱一腰间的佩剑瞬间飞到她掌心沾染上一圈银光,她缓慢上前,绍原却连逃跑的能力都没有。
“瞧瞧你,怕成这样...我又不做什么。”
她说完挥剑,强烈的剑光划过绍原的下半身将他的双腿砍断,原本不能对鬼造成伤害的剑却在这一刻完成了的淬炼,被鬼魂的血液滋养成一把能够杀人与鬼的兵器。
钱一:不敢说话。
风吟砍完就把剑还了回去,嘴里还在念叨:“绍公子以前只是听别人口中说,所以对我不甚熟悉,往后要明白,一些情绪别撒在不该撒的人身上,记住了吗?蠢货。”
绍原倒在地上大喊,没有流血的双腿此刻发出剧烈的疼痛,鬼魂的疼与凡人不同,这种灵魂上的疼痛会比鬼在做人的时候更可怕,钻心挖骨,便是后面能复原也没有用,再加上风吟的力量并非单纯修炼出来的法力,而是天地本源和女娲之力的结合。
疼痛只曾不减。
“带着我给你的礼物,好好活着。”
风吟的话仿若似有似无的嘲讽,他不敢作出反应,纵使心中万千般怨恨也只能放在自己肚子里。
此时疼痛刺激大脑他才想到刚刚那凡人的动作。
不是搂抱,是依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