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日过去,云晴身上摔伤留下的伤痕虽没有完全长好,但已不影响走动,于是崔凌白日上值时她便在府院中闲游。
云晴仿佛又回到了和崔凌住在南方时的日子,那时也是崔凌外出赚钱养家,她就到处玩,偶尔良心过不去就做一些家务,买菜洗衣之类的,但大多时候还是崔凌在做这些事。
不过南侯府再大也有逛完的时候,又过去几日,云晴对府中的事物再提不起兴趣。
崔凌回来时她正百无聊赖地伏在榻上,小腿翘起搭在墙上,下颌卡着床沿,手中举着九连环懒散地摆弄着。
崔凌进屋后她抬头瞟了眼却没理人,目光重新落回手上的九连环。
崔凌走过去,用手撑住她的下颌:“这样不会硌的难受吗?”
云晴将九连环扔在地上,偏头枕在他掌心,鼓起脸颊深深叹气:“明日我要出府玩。”
崔凌:“可。”
云晴一愣,惊讶地坐起来:“你前两日不还说我自己出去危险,不许我出府吗?”
“明日城中有灯会,不设宵禁,我与你同去。”
云晴眸色一亮,欢呼着扑到他身上。
“当心身上的伤。”崔凌熟练接住她,撩开她的衣裙,见腿上最严重的伤几乎已经好全,才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夜里入睡时,云晴惦记着次日要看灯会,兴奋的难以入眠,在床上翻来覆去,搅得崔凌也难以入睡。
崔凌有心想做些什么消弭她的精力,但惦记着她腿伤方好,明日又要出门完,只能作罢。
夜里睡得晚,次日云晴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但难得崔凌还躺在旁边陪着她睡。
两人用过午膳,云晴便急不可耐地催着崔凌带她出门。
灯会是在夜里,但白日街上已然热闹了起来,各式各样的灯笼一盏挤着一盏,来往行人如织。
云晴自小长在南方的镇上,从没见过这样盛大的场面,遇到什么都要好奇地凑过去看。
崔凌跟在她后面,一个没注意不见了人影,好一通找才发现她停在一家卖乳酪的摊子前。
“阿鱼,这是什么?”
崔凌知晓她晌午只惦记着出来玩,根本没吃多少东西,是以从善如流地付钱买了一份。
转眼华灯初上,城中河两岸燃起烟火,云晴兴奋地拽着崔凌的衣袖过去看。
自来到东都后,崔凌还未见她这样开心过,饶是崔凌自小见惯东都繁华也不免为她的情绪所感染。
夜色渐浓,云晴面上也露出些许疲惫,崔凌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带着她回去。
两人走到侯府时,云晴没了气力,拽了拽崔凌的衣袖:“阿鱼。”
崔凌双手提满了云晴在灯会上买的玩物和零嘴,空不出手抱她,只好将一部分东西咬进嘴里,在她面前蹲下。
云晴扑上去由他背起来,两只手上的糖人和灯笼垂落崔凌胸前。
冬日夜里寒凉,云晴想快些回去,举起手上的糖人在崔凌眼前晃了晃:“阿鱼,想不想吃?”
崔凌配合地“嗯”了声。
糖人依旧在他眼前晃,“能咬到就给你吃。”
嘴里咬着礼盒的崔凌:“……嗯。”
他背着云晴跑起来,追逐眼前的糖人。
当然,不管他怎么跑都不会追上,云晴便枕在他肩上笑。
突然崔凌停了下来,云晴又晃了晃糖人:“快跑啊,就快吃到了。”
崔凌没有如她所料重新跑起来,反而半蹲下身将她放了下来,云晴这才注意到不远处正站一行人。
两名婢女左右掌灯,中间站着位稍显年纪的女人,她面上画着严妆看不清神情,身穿件皂色曲裾深衣,发上的步摇在夜风下摇荡作响。
崔凌嘴里咬着的礼盒已经提在了手中,恭谨拱手道:“母亲。”
管微秋走近两步,目光漫不经心落在云晴身上:“你就是云晴吧。”
云晴局促地握紧了手中的灯笼和糖画,不自然道:“是的,母亲。”
话音方落,在场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同时落在她身上。
云晴有些被吓到了,慌忙看向崔凌求助,却见崔凌亦正惊讶地看着她。
云晴眨了眨眼,不解懵懂地回望他。
那是阿鱼的母亲,自然也是她的母亲,难道她喊的不对吗?
北方人难道不跟着夫君喊父亲母亲吗?
管微秋眉头微蹙:“云……”
“母亲,”她只开口说了个字就被崔凌打断:“母亲,夜色已深,儿不敢再打扰母亲去休息,等明日再去给母亲请安。”
管微秋默然半晌,不想因为云晴这样一个出身低贱的女子和自己孩子之间出现嫌隙,叹道:“去吧。”
崔凌微微颔首,带着云晴离开。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方姑姑上前道:“夫人,那丫头未免太没规矩了,且不说她如今无名无分,就算日后有了名分,作为妾室喊主君的母亲为母亲也是僭越。”
“乡下人,这般言行也在情理中,”管微秋忧心道:“倒是凌儿未免对其过于宠爱。”
她眼前又浮现崔凌嘴里手里都拿着东西背着人跑,而那女子趴在他背上拿糖人逗崔凌的场景,简直活像逗狗一般,斥道:“像什么样子。”
“夫人,”方姑姑道:“听世子院里的人说,世子极宠爱云娘子,对其百依百顺,无有不应,甚至还为她亲自下厨,就算是这样,那云娘子也是常冲世子发火。”
管微秋惊道:“凌儿下厨?”
方姑姑重重点头:“不仅如此,拿云娘子指使世子下厨后,对世子做的饭却一口不吃,这不是存心折腾世子吗?”
管微秋面色愈加沉重:“竟有这样的事。”
“是啊,而且那女子实在不是个好相与的性子,因为婢女们侍候她不周,世子竟要杖责院子里一应婢女,还有青黛……”
方姑姑语气中带上些哭腔:“青黛被她从台阶上推下,磕伤了脸。”
青黛也算管微秋看着长大的,闻言急问道:“这样的事你不早同我说,青黛也如今如何了?”
“蒙夫人关心,她伤口不深,好好养着不会留疤的。”
管微秋松口气:“那便好。”
“夫人,这样的女子如何能长久地服侍在世子身侧?”
“是啊,”管微秋道:“我原以为她是个安分的,放在凌儿身边也无伤大雅,不成想竟是这样的性子。”
方姑姑思忖片刻,接着道:“那女子不过一个大字不识的村姑,连咱们府上的洒扫婢女都比不上,也不知做了什么令世子如此宠爱。”
·
云晴回到寝室后累的连喝了几杯水,崔凌则在旁将从灯会上买来的东西一一归置。
搁下水杯,云晴想起方才撞见崔凌母亲的事,:“阿鱼,你刚刚脸色好奇怪,我不能跟着你喊母亲吗?”
崔凌动作微顿,没有言语。
“阿鱼?”云晴又唤他。
“你下次再见到母亲喊夫人就好,我母亲她不喜旁人唤她母亲。”
云晴点点头,没有多想崔凌的话,毕竟她将母亲两个字喊出口极为别捏,崔凌的母亲觉得别扭不喜也是应该的。
崔凌归置好东西回头,云晴已经趴在案上睡着了。
崔凌抱她回榻上,为她擦洗了脸和手,抱着人入睡。
白日玩的精疲力竭,云晴这一觉睡的很沉,次日醒来她习惯性地翻身要睡回笼觉,一双有力的手臂却环住了她的腰,将她重新带入一个暖和的怀抱。
云晴半睁开眼看了看,迷迷糊糊道:“阿鱼,你怎么还在呀。”
“嗯,我休沐两日,今日也不上值。”
云晴“哦”了声,窝在他怀中继续睡。
两人又一次睡到日上三竿,起身没多久就到了用午膳的时间。
云晴问:“阿鱼,午后还能出去玩吗,东都城太大了,昨日没有逛够。”
崔凌微微勾起唇角,点头。
云晴欢快地应了声,继续吃饭。
吃过午膳,二人准备出门,婢女进来道:“世子,大夫人唤您过去。”
“好,我即刻去。”他揉了揉云晴的脑袋:“等我回来再去。”
云晴失落地垂下眼睫“哦”了声。
崔凌步入母亲院中,还未进屋就听见母亲的笑声。
推门而入,只见母亲坐在主位少有的喜笑颜开,同下首位置的年少女子言语。
那女子穿着很是素净,见他进来徐徐起身,面上带着温和娴静的笑:“阿凌,久见了。”
崔凌目光微怔,拱手道:“公主。”
女子正是临颍公主秦姒,因为她的母亲与崔凌的母亲是表姊妹,所以经常来南侯府探望姨母。
“阿凌,你这一年过的可还好?”
崔凌:“还好。”
接着二人之间有一瞬的沉默,管微云打趣道:“凌儿这孩子真是的,公主在山上礼佛时他惦记着,还说要亲自谢公主常来探望我,如今见了面就不会说话……”
“母亲!”崔凌语气急促地打断。
秦姒见状掩唇轻笑,管微云无奈地叹口气:“好,是母亲不该取笑你。”
她拿起一旁的书册朝崔凌招手:“快来瞧瞧公主为我抄的佛经,真是一手的好字啊。”
崔凌走近,果然见一手劲骨峻整的笔迹。
秦姒的字是曾经书法大家称赞过的。
“我这不懂书道之人都看得出公主这字好,”管微云睨了崔凌一眼:“阿凌你说,大字不识的人看着公主这字岂不是如同天书一般?”
崔凌面色微不可查地僵了僵,“母亲说笑了。”
管微云抬手轻抚上佛经:“公主真是心细,可怜我只生了个儿子,没有女儿。”
秦姒笑着反驳:“姨母哪里的话,姒儿自然该同亲女儿一般孝顺姨母。”
管微云又瞪了崔凌一眼,连说了几声好,之后她询问了秦姒的近况,结束后秦姒便要起身告辞。
“公主何不留下用晚膳?”
婢女取了披风为秦姒穿上,“今日方回东都城,还没来得及入宫拜见过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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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公主快回宫吧。”
管微云转头对崔凌道:“凌儿,送送公主。”
崔凌颔首应下,同秦姒一起离开。
“多谢公主在我失踪时帮我照看母亲。”
秦姒轻笑道:“阿凌此话见外,你我之间何用言谢,况且管夫人也是我的姨母,自小对我宠爱有加。”
崔凌欲言又止:“……还是要谢公主。”
秦姒停下脚步,自袖中取出一只锦囊:“里面是我从寺中求的平安符,你是武将,难免有上阵拼杀的时候,我不能上阵帮你,只能做这些微末事,求神灵庇佑你。”
崔凌一怔:“公主,我不能收。”
秦姒失笑,将锦囊递到他面前:“若不是你意外失踪一年,我们早已成了夫妻,何来不能收的。”
“公主慎言。”崔凌依旧不接。
秦姒见状不好再勉强,自行收起了锦囊:“是我思虑不周,阿凌是君子,暗室慎独,做不来私相授受的事。”
崔凌送秦姒至府门,看着她上马车才转身回府。
·
云晴伏在案上摆弄昨夜从灯会上买来的木偶,抬眼看见崔凌回来,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她也没等崔凌回答,举起手中的木偶:“阿鱼,你瞧这个木偶脚下的图案的是什么?”
崔凌走近去看,忽而轻叹口气望向云晴。
云晴眼睫微动,眼瞳漆黑地回望他:“怎么了?”
“这不是图案,这是字,念聿,是笔的意思,刻在这里应该是木匠的名字。”
云晴不甚在意地点头,将木偶抛到一边,抱住崔凌的脖颈:“我们现在可以出门玩了?”
崔凌盯着她看:“阿晴。”
听他语气忽然认真,云晴疑惑:“嗯?”
“我教你识字吧。”
云晴不解:“怎么突然想起来教我识字?”
“识字后就可以写信读信,掌家看账,买卖田产,不轻易受人蒙骗,是件极重要的事。”
云晴微微偏头:“可是你识字就好了呀。”
崔凌沉声道:“不一样。”
云晴见他态度坚决,知道这件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便道:“那好,等出府玩回来再说。”
崔凌握住她的手腕从自己脖颈处拿下来:“现在就跟我去书房吧。”
“不是说好了出去玩吗?干嘛这么着急?”
崔凌不语,将人拦腰抱起,去了书房。
“你怎么这样啊,说话不算数,”云晴被他放在书案前,不满道:“明明说好了的出去玩,为什么非要我现在识字。”
崔凌从角落翻出了孩童识字所用的书本,展开想教她念。
云晴还在愤愤地瞪着他,崔凌将书举到她眼前她就闭上眼:“你骗我,说话不算数,我不学。”
两人这么僵持了片刻,最终还是崔凌先让步:“东都城有家赫赫有名的百戏坊,这段日子你好好识字,下回我休沐时带你去看。”
云晴冷“哼”一声别过脸。
她才没那么容易上当,如果不是崔凌出尔反尔,说不定她今日已经看到百戏了。
两人又僵持片刻,崔凌搁下书,语气难得冷了几分:“你今日不学是在这白坐一日,学了也是坐一日,但若学了下回还能带你去看百戏,你自己选吧。”
云晴听他说话不算数还这样对自己说话,立即怒上心头,想说她自己也可以去看,但又想起如今不是在南边的那个家,现下没有崔凌的同意,她甚至连这个院门都出不去。
她越想越气,一把掀翻了书案。
书案上的书册砚台笔架灯具等一应物品滚落一地。
侍从应声推门,听见崔凌冷声斥道:“滚出去。”
书房门重新合上,云晴双手抱膝,脸埋进臂弯间。
崔凌在她旁边静坐了半晌,起身扶起书案,将散落在地的东西一一捡起,重新在书案上归置好。
忽然,他听见低低的抽泣声,像是错觉一般。
他顿了顿,走过去捧起云晴的脸,只见云晴已是满脸泪水,眼尾脸颊鼻尖皆哭的通红。
崔凌几乎是立刻心软了,神情也跟着软了下来,亲了亲她那还在源源不断留下的泪,将人抱入怀中,轻抚着她的后背安慰。
云晴被他抱着,眼泪越流越多,崔凌肩上的衣服很快湿透了。
“是我不对,阿晴,”崔凌紧紧抱着她:“我答应了今日带你出去玩,不应该出尔反尔,说话不算数。”
云晴语气哽咽:“你方才好凶,你为什么要那样说话,很吓人。”
“是我的错,我方才……心情不好。”
崔凌抱着人哄着,一直到外头天黑,云晴的情绪才终于稳定了一些。
大半天的时间既没有如云晴所愿出去玩,也没有称崔凌的意教她识字。
崔凌无奈地叹口气,轻声询问:“要不要吃点东西?”
云晴一点胃口也无,摇了摇头。
崔凌抱着她站起来:“那就去休息吧,今日你也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