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了?”易逾白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已经确认她没有异常。
小孩子体温本身就比成人高一点,况且掌心肉厚本就感受得不准确,玲玲觉得烫也在情理之中。
梁迩意闭上眼继续养神,本来是半醉的,这会周身像被岩浆滚过,烫热难受的厉害,点头后又摇头,“我没有醉!”
刚说完,屁股离板凳还没半寸又坐回去。
易逾白:“……”
倒也没见过这么嘴硬的。
徐品业从内堂出来,身形稳当,但镜片下的眼红得很,见着他们这桌,交代:“小白,这四个小孩就交给你了,我得找地儿眯会。”
易逾白有时真觉得这老头很不靠谱,比如带孩子这件事上。不过也有大半是民风淳朴的原因,这里的孩子基本上都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远亲不如近邻。
三条小萝卜没喝酒,还等着下午的烤肉不肯走,这会人也多,也就任他们在门口大坪玩。
易逾白搀着梁迩意起来,侧头去瞧那张大红脸,“自己能不能走?”
“能!”梁迩意将嘴硬贯彻到底,大半重量都撂给他,不倒翁似的猛点头后又歪斜着往一边倒,嘴巴撅的能挂油壶,“我走不动了…”
因为体质弱的原因,她很少喝酒,一杯倒倒是不至于,但再多一杯就会昏头了,为此想邀她组局的人都会事先准备她喜爱的意大利Prosecco起泡酒。
易逾白诶了几声,只得握住她的肩膀让她在门口石墩子上坐会,环了圈思量怎么把她弄回去。
正抬步去找东西,手腕蓦地被攥住,小醉鬼仰着脑袋盈盈笑,一排洁白玉齿,眼眉弯弯,呆头呆脑一句:“你知道图多盖洛嘛?”
门口迎来送往的客拎着一袋一袋回礼,内院已经在劈柴准备下午的烤肉了,没有谁注意到他们这一角的动静。
易逾白没那心思跟醉鬼周旋,他还得跑一趟中药馆捡些药准备煮一锅凉茶,作势去掰弄她的手。
不要跟醉鬼讲道理,更不要试图反抗,唯一能做的就是顺着他们的心意,好言将人给哄服帖。
“你到底知不知道啊!”梁大小姐才没那么好糊弄,特别是神智不清醒的时候,后天教养下的分寸全都在刚才的酒里被吞掉了,这会只剩下没完没了的难缠劲儿,见他不应,她倒是自己开始圆自己的话,“我给你看!”
攥住他手腕的指尖泛白,怕他不陪着玩索性圈着不肯收手,另只手在腰侧的包里掏啊掏,终于翻出手机。
对准脸,人脸识别,解锁,往上滑,页面瞬间变了个样。
屏保是原始样式,内里的壁纸却截然不同。
“这是图多盖洛!漂亮吧!”梁迩意给他看壁纸,脸上挂着得意的笑,歪头搭脑的炫耀,“她是一只很漂亮的小猫咪呢。”
手机里,屏幕上,一张顶顶样貌的脸映入眼帘。
女孩慵懒的蜷在暗红色的沙发上,身上一抹白形成强烈对比,着了袖套的手搭在膝盖上,妆容精致,低眉垂眼间是撩人情态,反戴紫色蝴蝶结环圈住纤细的脖颈,纯白德文天然的散漫媚态浑然天成。
将那只高傲的白色德文猫演绎得淋漓尽致。
睥睨,不屑,高贵,雅气。
易逾白挪目,淡声:“我知道了。”
他很清楚自己没有喝醉,阿萍婶酿的度数更高的樱桃酒也没少喝,但这会,他竟觉得身热。
胸腔闷堵,气息也不是很通畅,这是上火的前兆。
不太好。
梁迩意不满意他的回应,施力又拉拽他,胡搅蛮缠,“你还没说漂不漂亮呢!”
“……”
易逾白忍了又忍,打住想把她敲晕的心思,牙关挤出字,“漂亮。”
梁迩意开心了。
谁会不喜欢夸奖呢。
被夸之后才肯放手,嘿嘿傻笑起来。
午后的风柔和温暖得很,混着酒气。
梁迩意自小都没少被人夸漂亮,就算在她换牙期缺了两颗门牙时也因着梁家女儿的身份,奉承话也只多不少。
但这会,在这个小村庄,苍山脚下,她恍惚听见一道轻如风抓不住的声音,“很…漂亮。”
“那当然啦,我可是笨蛋汤姆得不到的小猫。”
说完这话就直直往前边栽,阳光将体内的酒意晒的暖乎乎,最后一根理智神经歇鼓,撑不住了。
无意识的,额头撞到一片挺括硬邦的“墙壁”上,清苦的味道钻入鼻腔,像是某种植物生长的感觉,她辨认不出。
易逾白低头看她,身形僵硬得很,一时不知道如何下手。
两种复杂的思绪在脑子里横冲直撞。
其一是冷硬占主导,想着把她扔在这,反正人多,也出不了什么事。
其二...他主观意识里不想深究。
腰腹间薄薄的布料被她的呼吸洇的温度攀升,不算好受。一个醉鬼要睡觉,总不能在这干站着等她醒吧。
可把她抱回去也不是那么回事,且不说村子里这些天的谣言还在如火如荼的传,这会又正是人多的时候,他是无所谓,但她…不是有男朋友了吗。
午后的阳光最是刺眼,梁迩意不安分地动了动,嘟囔了几句什么,易逾白没听清,像是粤语骂人的话。
隔壁村小超市老板推着车送酒水饮料来,忙碌往内院搬,这倒是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十分钟后,推车上歪扭坐着一人,被推着往客栈方向去,颠簸的石子路不好走,梁迩意睡不好,也就顺着酒意打开话匣子。
“小白,你知道那只笨猫嘛。”
“不知道。”
易逾白有点后悔,应该先把她打晕再推回去的,聒噪的很。
“我给你看!”梁迩意又要往兜里拿手机,“就是那只追不到女朋友,还抓不到老鼠的笨猫啊!”
易逾白:“……”
他不知道是该说知道还是不知道,总感觉不管是哪种说辞,她都能接上不同的花头。
这些天一块吃晚饭也是,有点挑嘴,挑了还不吐不快,吃也是要吃的。
奉行“饱死的猪比饿死的苏格拉底大”的原则。
能在院里跟爬进来的野猫说一个小时话,喋喋不休,喜欢猫却又不敢上前摸,只是大眼瞪小眼的碎碎念。
傻的要命。
客栈庭院里的盆栽是白天浇水,晚上也浇,淹死了好几盆。
跟着那三条小萝卜走街串巷,总能带回不少吃的。
她和那只常来客栈觅食的那只野猫一样,误闯入这片土地,在人群中穿梭体验着另类生活。
“你看!”梁迩意将手机举到他面前,那是某视频软件的最近播放记录。
无论是近七天,还是更早,都是一样的,清一色的【TomandJerry】。
能看出是真的喜欢了。
回客栈的路上,易逾白听着这个醉鬼给自己普及汤姆猫的笨蛋行径,一件事翻来覆去地说,跟那只野猫说话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拐弯处,终于到地方,客栈门口倚着一人,在这夏日里却包裹的严严实实,帽子墨镜口罩一样不落,低额摆弄着手机。
两秒后,梁迩意握着的手机震响,屏幕跳动着。
易逾白自然看见那来电显示,「小哥哥」
那人听到动静,挂断,循声望过来,墨镜下那双桃花眼恍然。
“V,这就是你体验生活的方式?”
梁迩意揉揉眼睛,看清来人后,三两步起身下来,就要往沈定倾身上扑,“小哥哥!”
动作快的只剩一道残影,易逾白只感觉到那发丝挠过他的手背,又轻飘飘的散去。
树荫下凉爽的很,也阴的很。
“一身酒气,走开。”沈定倾用手抵住她的额,不让她靠近,“你不能喝太多酒的,忘了?”
梁迩意企图用笑蒙混过关,虚头巴脑的,“今天高兴嘛,就喝了一点点。”
沈定倾摘下伪装,帽子往梁迩意头上一扣,目光转向易逾白,笑道:“你好,沈定倾。”
饶是不追星的人都会眼熟这个名字,这几年爆火的流量小生,话题榜首,红透半边天乐团Should的主唱。
“你好,易逾白。”
梁迩意横亘在两人目光对视间,打断话:“他是小白!”
“小白?”沈定倾将她头上的帽子压得更低,意味不明笑了声,“让我喝杯水先,我可是特地从肯尼亚飞过来的。”
露台,梁迩意窝在秋千椅上,喝了一大瓶水后慢悠缓着酒劲儿。
沈定倾眺着远处的苍山洱海,面前平铺开的低矮民房,巷口牵着老黄牛的老人,还有刚才一路上的见闻,有些明白老太太送她来这的原因。
梁家四个孩子,梁译怀身为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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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在身。老二梁喻简是国家极地研究所研究员,常年在南北极打转,扛着自然风雨。
沈定倾隐去本姓,在娱乐圈混的风生水起,尔虞我诈也见得多了。只有集万千宠爱的小妹被护着长大,一点风雨挫折都没有经受过,前十八年都生活在温暖摇篮里,即便已经成年,但性格脾气跟小孩没两样。
不是说这样不好,但人活一世,总该是要有所见闻体验。
“是妈咪叫你来的吗?”梁迩意迷迷糊糊问,“你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沈定倾直垂往下看,刚才推着推车,与小妹接触的男人,在厨房走动。
“他就是那个小白,送你花的那个?”
“我们怎么回去啊?”
沈定倾收回眼,在边上矮凳上坐下:“这人什么来历?”
在鱼龙混杂的地方混,总归是比别人多个心眼,直觉也比一般人准。
梁迩意睁开眼:“坐飞机还是怎么着。”
沈定倾特无语:“你有没有听我讲话。”
“我有啊。”梁迩意没得到准确答复有点急,“你都不答我的话!”
且不说这会还不是全然清醒,就冲着她熟悉的人在这,那点娇纵脾气全然不收敛。
鸡同鸭讲的对话在楼梯响动后戛然而止。
易逾白将杯子放在茶几上,声音无波无澜,“葛花水,解酒。”
沈定倾扬一记眉,摆笑:“谢谢你了。”
易逾白轻点头,算是接了他的谢,又说:“晚上在广场那吃饭,徐教授也在。”
说完后离开。
沈定倾看了眼杯中漂浮着的葛花,探摸杯壁温度,若有所思。
寻常人选的解酒茶汤大多是方便易得的蜂蜜水或苹果茶,而葛花是一味药材,还有茶几底下堆着的书,也全是分子医学一类的…
梁迩意喝了那杯解酒茶后睡了一个多小时,醒来时沈定倾在露台和沈雨秧讲电话,“嗯,我知,过几天就回香港。”
“你不是来接我回家的?”
沈定倾敲她脑壳:“谁说我是来接你回家的,我看你乐不思蜀的很。”
梁迩意白一眼:“痴线。”
傍晚的洱海映衬着夕阳,波光粼粼,金黄一片。
兄妹俩沿着步道往广场去,因着是私人行程,秉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沈定倾还是戴了帽子和墨镜遮掩面容,可这样的装束好似更引人注目了。
“你让我很丢脸啊,能不能把墨镜摘了!”梁迩意忍不了那些异样的目光。
这要是换做别人,肯定得因为边上站着的大明星激动地乱叫,还从没有人说过沈定倾丢脸。
晚餐是杀猪饭的正餐,一头猪变着法的做成不同的味道,村里的人聚在广场,牌坊下四方桌足足摆了三十二桌,等着再贺一番。
“挺有样。”沈定倾评价道。
他不是第一次来大理,但的确是第一次见这阵仗。
三口大锅烧菜,热腾腾滚烫的水,一筐一筐的水果任吃,还有中央用砖块砌出地,燃着火堆,还没开饭气氛就挺足的了。
“姐姐!”小胖一眼看见她,拨开人群跑了过来,手上还拿着生猪皮啃着,指着另边,“小白在那!”
肉嘟嘟的手指着一处,易逾白正在一处灶前起锅烧水,边上阿婶帮着择菜,偶尔添下柴。
夜幕下的大理起了风,大地还留有白天的余温,木柴噼啪作响,火光散晃间,午后的记忆一幕幕浮现在脑海。
这火…烧的有点旺了。
梁迩意心神抽离,回想几个小时前的一帧帧,她应该没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吧。
她记得好像给他看了照片,然后…然后…就没了。
嗯,就是这样的。
沈定倾笑了记,不远处的徐品业认出他人,很快攀谈客套起来。
开宴时他们几个照旧坐在小孩桌,因着中午那茬,没有上酒,都是一瓶一瓶的酸角汁。
沈定倾的存在让三条小萝卜话都少了许多,毕竟这位人人追捧的大明星对外人设甚是高冷。
菜色摆盘虽不精美,但味道却是极好的。
玲玲坐梁迩意旁边,喝一口饮料,哈了声,“小白去村口接阿萍婶了,他不吃晚饭。”
青青接腔:“小白说让姐姐给他留门。”
“噢。”
要留门,他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