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迩意。”
“嗯?”
“给。”
一束蓝烟花簇的百子莲落入眼底,初夏绽芳华,宛如悄然降临的风,挟着荷尔蒙分泌的信息翩然而至,抔抔水珠晶莹,好看极了。
梁迩意捧着那束花,刚才的不悦很快被斑斓色彩冲散,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植物香气,还有相得益彰的笑容,“谢谢你,小白!”
后来啊,那束百子莲被放在客栈餐厅的木桌上得到精心的养护。
十八岁那年夏天,她收到一捧百子莲。
包装不算精美,但那抹紫白,那阵馨香,让她记了很久,很久。
采购结束后,三条小萝卜得了不少好吃的,欢天喜地的,三个小单车在前边开路,易逾白搭梁迩意在后边跟着。
梁迩意还特地拍了照,往WhatsApp上发了条动态,配文:「小白送哒~」
很快,他们几个兄妹的小群里就有人q了。
沈定倾:「小白是谁?」
梁迩意稳住身形,敲键盘回消息:「你别管」
沈定倾:「呵,别叫我帮你求情」
梁喻简也难得出现:「小妹谈恋爱了?」
一片寂静。
沈定倾:「沈女士把你流放到云南,你倒是潇洒」
没一会又来一条:「谁前天还要死要活叫我去接她回来的」
小电动转向,易逾白透过后视镜看路况,晃了眼她,一手抱着花,一手拿着手机出神,脸憋成河豚,又气愤的在手机上打字。
这又是怎么了。
车停在村东口的中药馆门口,三条小萝卜的自行车已经停在树下,摆的整整齐齐。
梁迩意揿灭手机,不想和他们多聊,小哥哥就会损她,二哥也不说好话,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哥就更别提了。
中药馆不算大,刚进门草木树根的味道弥漫,到顶的屉柜看着年头不小,上面妥帖挂了每一格的药材名称和效用,足足占据一整面墙,两张桌,几条凳,朴素中透着简陋。
墙面应该是重新粉刷过,白墙上用蜡笔画了不少涂鸦,一看就是小孩玩闹留下的。
易逾白将买来的食材放到后面的小厨房,洗了刚才买的水果出来。
“我们中午就在这吃饭吗?”梁迩意问他,捡了一颗樱桃就要送入口中:“这是你开的店?”
“不是。”易逾白清点着药材,又拿出一小篮桂圆肉,“这是阿萍婶家的店,我只是帮忙看看。”
“阿萍婶?她不是拉客吗?还会看病?”
易逾白不答了。
梁迩意将那颗樱桃送入口中,倏地脸色突变,脸皱成一团,飞快扑到另张桌,抽纸吐在上面,眉仍旧拧紧没舒展,拔高音调:“好酸啊!这是樱桃吧?”
牙齿和颌肉都酸成一片,没有丝毫知觉了,明明是红艳欲滴的一颗,味道却是这样…
易逾白将水果篮往她那推了推,“桂圆肉。”
桂圆肉是晒干的,黄灿灿透亮,卖相不好吃进去又甜丝丝的,吃了好几颗后才缓过来。
易逾白仍旧没动,嘴角若有若无的笑藏伏着,背转,爬上梯子清点上边的药材。
“小白。”
“说。”
位于上方的人连带着声音都轻飘,一手捧着册子,仰首嗅闻内里的药材,神情专注。
易逾白随口应着,却没等到她的下文,只是感觉梯子一沉,重量上来了。
梯子是折叠式的梯子,还算是稳当,一共十五阶,易逾白在最顶跨坐下,梁迩意攀到第十三阶定住,铺上笑脸,又有点不怀好意,“小白,张嘴。”
“……”易逾白没动。
那顶大大的沙滩帽被摘了下,一头垂直黑墨的长发铺散开,明晃晃的笑,两颗梨涡打着旋儿,轻巧灵动的眼睛间,那眉心一点,慈派神性。
“快点!”梁迩意催他,“就当是你送我花的回礼。”
她已经握拳靠近易逾白,惹得他往后仰退闪避。
梁迩意又往上一阶,到他胸口的高度,重复:“真的!你快点张嘴!你是大夫,我害不了你!”
“……”
咳嗽,爱意是掩饰不住的,但其实还有一样东西也是藏不住的——松弛。
易逾白能感觉到这个小女孩身上的松弛。这种松弛不是她的娇气,更不是她对生活常识的一窍不通,而是一种感觉。
都说讨小孩子喜欢的人身上都是有灵气的,在村口见的第一面,那双在落日余晖下清澈的双眼,实在很难忘记。
大理是慢慢来的地方,来这里的人多少会抱着点“田园牧歌”的心态,也会有些许高人一等的姿态,特别是在文明城市对比下略显落后的本土人面前。
但她很不同,甚至有点傻。
流鼻血不知道怎么处理,插秧没起稳,一屁股往水田里栽,却又死死捧着怀里的鱼,引得阿叔阿婶们大笑,也不好意思地跟着笑。
喜欢就拼命买,被说了会不高兴,又很快能哄好。
很简单,纯真。
易逾白很好奇,要拥有多少爱才能养出这样的模样性情。
想着想着,不自觉遂她的愿,张开嘴。
一颗圆滚滚的东西送进来,不出所料,拒绝后酸味掩盖住味觉,牙根没有任何知觉了,
易逾白难耐的挑眉,实在是酸得五感都被短暂蒙蔽,眯眼间隙,那张脸,还有没心没肺的笑声重新激活感官。
长睫落下阴影,鼻尖挺俏,额前细碎的刘海被气流带动地扬起,软软的,“中计了吧!”
易逾白没像她一样往外吐,忍着咽下果肉,挪开视线,淡声:“纸巾呢。”
“给。”
要是在香港梁家,梁迩意吃到这个,也会起了玩心去捉弄别人,家里人都宠她,也一贯任她闹,配合着的。
可以说,她只会对含括在自己界限范围内的人做这样小孩子气的事。
门外,三条小萝卜在那玩着刚刚买的泡泡机,追逐打闹笑的愉悦。
村里只有这一家中药馆,平时谁有个小病小痛,都会来这拣服药调养,但因着没有西药那立竿见影的效果,甚少有客人。
后院有个小厨房,还有张小木床能休息,桌面的珠算盘都被磨得圆润,里侧的柜子下摆了好多玻璃茶杯,看样子以前这家店生意还是不错的。
午饭是阿萍婶做的,在店里支了张桌,全都是本地菜色。
黄焖鸡,水性杨花汤、蒜苗炒肉,薄荷排骨,还有舂鸡脚,一大盆米饭。
三个小萝卜头一人一小碗米饭,大人们就盖了满满一大碗,阿萍婶嗓门大,性子也泼辣,但人是极好的,一个劲儿地给她添菜。
“谢谢阿婶,太多啦吃不完!”梁迩意拨弄着碗里的菜,已经看不着下面的白米饭了。
阿萍婶:“没事儿,你多吃点,实在是太瘦了!”
梁迩意笑笑,有点无奈,只得拼命往嘴里塞。
该说不说,味道是很不错的,火候到位,都是很下饭的菜。
中途,沈雨秧打电话来,她只得撂筷到门外接。
日头当空,树荫成群,梁迩意背对着中药馆,贴面讲着电话,圆润的眼弯弧,全然放松的状态,依稀能听见撒娇咕哝声。
阿萍婶敲敲易逾白的筷,说一句:“姑娘长得是真好看,看着家境也很好。”
这里的人只知道徐品业是村里出去的大学生,很有出息,但具体他在外干什么村里人说不清楚。
易逾白很清楚他在学术圈的地位,在香港各大高校里也吃得很开,而梁迩意又是徐品业带来的,自然也不是什么普通家庭。
“你喜欢人家就赶紧将人留下。”阿萍婶敲打他,“这年头好姑娘不等人啊。”
易逾白真是不知道怎么说,放筷扶额,无奈地出声,“阿婶,别再说了,她是有男朋友的,这么说让人家难堪。”
阿萍婶才没那么多歪歪绕绕,也不懂什么难堪不难堪,“又没登记结婚,你们年轻人说的,喜欢就要大胆说出来。”
易逾白:“……”
玲玲:“对啊对啊,这个道理我都知道,小白胆小鬼!”
小胖是典型的听话听一半,将话题搅成浆糊:“结婚结婚!这样我们就有杀猪菜吃了!”
易逾白脸愈发黑,沉声教训这些小鬼头:“不准当着姐姐的面说,知道吗,不然以后都不带你们玩了。”
三条小萝卜乖乖闭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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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下,那道细瘦的身影已经半靠在树干上,摸摸耳垂,眉峰蹙起,瞧着有点不高兴了。
也不知是听了什么。
阿萍婶慧眼如炬,冷嘲热讽,顾左右而言他,“村委会那个小姑娘也不见你这么热络。”
易逾白缄口不言,越说越乱。
反正人都是要走的,假的真不了。
易逾白出了外边,倒坐在小胖的自行车后座上,打根烟散懒地抽着,目光落在树下的人上。
沈雨秧看到她发的动态,打电话来问问,母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而后又换了梁清宇跟她讲,说了好些话。
如今的明梁集团虽说大小事务都是长子梁译怀在管,但梁清宇还是坐镇董事,不怒自威。对着唯一的女儿,总比其他孩子多了几分纵容,也是因为她生来就比其他孩子娇弱。
烟雾徐徐往上升,一片树叶掉了下来,擦着烟管往下落。
六月的大理白天温热居多,风打在脸上,有点痒,空气中的孢子随着一呼一吸进入身体,在心壤上落地,破土…
长出的是什么啊。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人啊,总是会肖想自己没有的,缺失的东西。
少爱的孩子会渴求更高纯度的爱,却落得在固步自封中产生跃跃欲试;满爱的孩子才有底气追求所谓的新鲜刺激。
吃过饭后,阿萍婶又去了机场拉客,梁迩意和三条小萝卜在中药馆里下飞行棋。
午间太阳大得很,紫外线也强,风扇一圈一圈的转,三小一大各占四方桌的一边,臂侧好几根水彩笔,输的人就要被当成画板来上几笔。
已经玩了好几局,梁迩意一局都没赢过,半侧脸已经遭殃,多了很多花花草草,还有几个歪七扭八的小动物图案。
有点滑稽。
“姐姐又输了!”青青先一步到达终点,宣告胜利,拨开笔盖就要动作,“姐姐别动喔~”
梁迩意打了个哈欠,困倦的不行,看一眼在柜台桌面看书的易逾白,任由青青在脸上动作,罅隙间,光影重重,书页翻卷声更加催眠了。
“小白,你陪他们玩吧,我好困。”她架不住,连掷骰子都不顺的很,今儿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运气有点背,“想趴会。”
易逾白往后翻了页,笔在那明晰的指节上转圈,手边的薄脆纸被过堂风吹的沙沙作响,“那散了吧,别玩了。”
墙上的古钟发条轮转,咚一声浑厚响声,已经是午后三点,日光斜斜照进来,洒进一大片金黄余晖,本该是寂静安详的环境,他愣是没看进去几个字。
弄得他自己给自己把脉,也没见有任何问题。
三小孩不肯走,每条小萝卜的脑袋瓜都是花花绿绿的,青青草原一大片,花红翠绿的,滑稽的很。
易逾白补位,凑近了些瞧见梁迩意脸上的“杰作”,眼弧微微扩了一圈,唇角不受控扬起,“你这是…当山大王?”
“什么啊…”梁迩意抄了手机当镜面看,吓得没把手机给扔出去,“这是什么…!!”
屏幕里,一条条线条歪七扭八,红橙黄绿各种颜色错综交杂,织成这戏剧画,映然出现一只彩色的小老虎。
三小混蛋在边上幸灾乐祸,又不知从哪找到一小块怀镜,要她看得更清楚些,“姐姐是彩色的小老虎!”
“我阿奶说过,有福气的人才是五光十色的呢!”玲玲说,头上的小啾啾晃了晃,“姐姐有好看的眼睛,是山上的母老虎!”
梁迩意噗哧一声笑,她没听白这番话的前后关联点在哪,但小孩子软萌的声线,无辜的眼神就让人很想继续听,即便是没头没脑的话。
她不懂,易逾白倒是想到点什么。
上周开车带这三个小捣蛋去昆明的动物园玩,见着一只奶白色的幼虎被饲养员抱在怀里喂奶,看完喂奶后就隔着围栏窗观察那只小白虎玩闹,当时这三条小萝卜也说了这样的话。
在孩子眼中,世界就是五彩斑斓的,是鲜艳有趣的。
那天,梁迩意和小萝卜们拍了很多照片,搞怪的,正经的,什么动作都有,足足有一百多张。
照片里的人儿个个都笑得开心,却没有摄影师的点滴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