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恋爱期限 > 56. Chap.56
    理工楼,一层休息室。

    挂钟指六,外头光线昏蒙,晃着外头的常青树,细碎间送进隙阳。五月的波士顿早间微冷,送进来的凉气倒意外地醒神。

    窗边懒倚着的男人聚望过一会又收回眼,捡了手边勾画过无数次的数据比对资料再核对最后一遍。

    偌大的空间内只咖啡机轰隆声和纸笔摩擦的窸窣响,将近过半时,终于入了除他以外的人。

    “Ryan,又熬了一夜?”同组的人也提早半小时来,见着易逾白愕了片刻,对他的出现肯定下结论。

    易逾白淡嗯做回应,三十个小时未眠的人状态也不是极佳,但昨晚实验室出了点状况拖延了小半进度,只能用别的时间来填补。

    生科系的来的都早,七点不到都来的差不多,也就顺势临时开了个简短小会。

    “这里。”易逾白推开电脑,调出昨夜多方测序分析的误差节点,“我已经重新跑了一遍数据,这三组可以。”

    得到准信的几人松了口气,总算能顺利进入最后一个进程。

    “另外,我已经发邮件给化工系的人,最后一个流程,他们会一同参与。”易逾白敲击着键盘,不一会,在场几人手机齐齐震响,他随接:“他们在,你们后续的衔接会流畅很多。”

    人手咖啡候着,空气中弥漫着晨早浓露与滞苦气息,都汇神听着。

    滑动门启,旁系的人惯例进来接咖啡,见着他们在忙也都自觉放轻脚步不打扰,接替进来,快步离走。

    日头扬上,半时化整,时针指七,这场小会到了尾声。

    易逾白合上电脑,“好了,我要说的就这些。”

    他起身退凳,微颌首,“有任何问题e-mail给我,辛苦你们。”

    组员几个都知,这一周下来之所以能这么顺利,与易逾白不眠不休完成将近四成工作量密不可分。

    他也真践行了“四月底所有工作都可扔给他”的话,甚至给他们标出了下一进程的大致方向和预可会出错的一些点。

    “Comeon!”组内中一人呼声,举着咖啡杯,“Cheers!”

    生科系苦读加耐熬可是出了名的,要不是仗着年轻有着还算能造的身体,还真少有扛得住的。

    认真的时候做不得假,开心的时候也及时举杯庆。

    半场开香槟这样的事私下也没少干,一起熬大夜做实验对数据的分分秒秒比好坏结果更加铭心。

    “Cheers。”

    咖啡碰杯,一切顺利。

    …

    …

    离开休息室,走出理科楼,花草树木香清淡好闻,周身晖金漫洒,易逾白才算松口气。

    连轴转的疲累是真的,以往也是如此,但这会倒是真切的感受到那抹暖阳。

    回到东街一百二十四号,半推进门,宿夜未眠的五感还迟钝着,依旧捕捉到内里的窸窣动静,再是玄关口柜上的鸢尾花钥匙吊坠,还有地板上一看就是急性乱掇掉的鞋子。

    “V?”他唤了声,更像是不确定的试探。

    客厅无声,落地景窗映着渐悉苏醒的天际线,静谧安然间倒显得他脚步急切。

    从玄关伊始,易逾白像在玩探秘游戏般,俯身拾起一件又一件首饰衣物,混沌脑海中不由自主拼凑着小女孩的穿搭,簇动的心跳也渐岿平。

    澳白珍珠耳坠,轻薄的外套,鹅黄吊衬,收束腰身的皮带,牛仔裤…浴室门口时是如白纱般盈轻内/衣…内里没干透的水汽还温润着,杂着淡淡的香气。

    心间脑海生栩的成像与衣帽间沙发边蹲着不知在捣鼓什么的小女孩重合。

    他的脚步从急到轻,心口有东西已经落到实处,不急着叫她,只是静静倚靠在门边,倦怠眼底蒙上一层温润。

    光尘在小女孩周身漫漶开,动作算不上好看,甚至还有些粗鲁,但嘴角嘟囔挂脸让这一幕瞧着总是可爱多一点。

    梁迩意没察觉,还在跟牛奶盒的塑封装斗智斗勇,没来得及吹干的头发披散在后,在白袍间洇出痕迹,动作间前端的领口疏阔开,圆/浑弧度迎着晨光漾起。

    沈雨秧夫妻俩一大早就乘直升机离开Dover,说是要去看阿卡迪亚公园赏日出。

    母亲一上机,她就来了这。

    以为能见着心念着的人,开门后却是空荡,在门口站了好一会才恍觉易逾白可能还在实验室,想着也该是要回来了。

    晨早的时间总是适合睡回笼觉的,睡前要么用银耳羹要么喝牛奶也是习惯,二者下选了牛奶。

    只是这塑封好似就跟她过不去似的,怎么扯都不开。

    蹲不住了,腰间腿肚酸软得很,又在一次扯弄中败下阵,挥力下就要往后倒。

    预想中的跌地并没有来,反而被托抱起悬空离地,混着含笑带哑的一声:“是哪只偷溜进来要喝牛奶的小猫?”

    梁迩意触到他身上还没来得及褪干净的凉意,稍稍凛了下,见着念想着的人,又搂紧他,自然一句:“你回来啦!”

    “嗯。”

    易逾白用内腕侧贴那张仍旧氤氲着热气的脸,感受着那股细甜气息逐渐浸染他,“怎么这么早过来。”

    “因为想你。”

    梁迩意敞笑,半点不忌复述心底回响。

    对望间,再也压抑不住缠绕生长的思念。

    近一周时间没见面的两人单用言语可说不尽万一。

    浴室的流水声盖不住咕哝软语,水珠滑过男人贲张的肌肉线条后又被一只柔若无骨又力道尽失的掌心扑走。

    梁迩意耐不住,低低啜泣,又口齿不清喊停,方才的睡意被嵌/凿的无影踪,好话说尽也得不到一次真切应允。

    “困…昨晚没睡好。”小女孩又抛出一个理由借口。

    水声淅沥,她一头乌发湿透,尾端坠着水珠,在腰间摆摇出促捩的弧度。

    “嗯,你睡。”

    易逾白托着怀里的人儿,掌住她后脑勺温声哄着。

    梁迩意气的在他耳朵上咬了口。

    这要怎么睡?

    怎么睡得着?

    不是熬了通宵的人吗?

    怎么还这么有精力?

    关了水,扯了浴袍重新围裹住她。

    淋漓不尽,拥不住愈发忿悸的动作。

    …

    …

    牛奶没有喝成还是沉沉睡到暮晚时分。

    梁迩意醒时被紧紧锢在怀里,易逾白还在睡着,感知到蜷动后掌心抚了下她的背脊安抚着,全然是下意识的动作。

    窗帘间缝漏尽点点亮,屋内也没开灯,她借着那点朦胧夜色的昏光瞧着眼前的男人,神思飘忽不定。

    这几天在Dover,梁清宇多少提到点内地局势大变动的事,终归一句话——

    「谨慎行事,少沾染交集为好」

    每每提及,她都微微慌乱。

    既怕又怕,纠结不定。

    她的谨慎是包裹在极致疯狂之下的伪装,就像揣着一颗定时炸弹。

    不,甚至更加严重,她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会以怎样的方式炸开,影响范围有多远,会不会波及身边的人…

    未知,永远是最令人生惧的。

    有好几次,母女俩饮茶聊闲时,她都想开口问母亲:

    妈咪,真的不可以吗?

    是易逾白,就不可以吗?

    可她还是没有勇气问出口。

    她怕母亲的回答过于肯定,也害怕听到不愿意听到的,被现实压垮,落得个一败涂地。

    她害怕,她胆小。

    她得承认。

    因为母亲也不单是她的妈咪,更是梁家的主母。

    她不敢和母亲直面坦白易逾白的身份,不想为难母亲。

    但她想,母亲不是一无所知,只是放纵她,也相信她会做出最优的选择。

    于是这样纠结撕扯的心绪压在心底,逐渐滋生出灰暗地带。

    纵使她拼命压制不去深想,仍会在现在这般静谧恬静的时刻生出妄念…

    如果…易老先生不在了…会不会有世俗中圆满的结局?

    可那是他仅存于世的亲人。

    再怎么样,也是他的爷爷。

    在滋生出这一念头的那瞬间,梁迩意将自己骂了个遍。

    她不能这么自私。

    上天已经从他身上剥夺走太多东西了。

    她不能这样。

    到最后,梁迩意自己给自己找了个落点:没事啊,我还年轻。

    是啊,她还年轻。

    她不缺时间的。

    “怎么了。”易逾白在她醒后不一会也渐明,那起伏不定的脉搏跳动暴露她心绪的不安,又见着她垂低的眼,还有薄睑中的润意,语气也慌乱几分:“宝贝,怎么了?”

    他从未见过小女孩有过这么失神的时候,一时拿不准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不舒服?”

    易逾白去探她的手腕,捉她的脉,虽然不定,但还是呈稳像,又去探她额头,温度也是正常的。

    “宝贝,到底怎么了?”

    他揩掉梁迩意腮边一颗又一颗的泪珠,那淌着一条透亮的夜河,奔流不息,又牵痛他的心,趔趔撞撞。

    天空蓝幕落下,星空点点与城市霓虹对彰,朗费罗桥车辆行人如织,各自奔赴。

    易逾白下床要去衣帽间给她找衣服,带她去医院细看。

    他终归不是医生,瞧不出内因,也是真怕着小姑娘有什么不好。

    “等一会,好吗。”他俯身,再一次抹掉那流不尽的眼泪,“我去给你找衣服,很快。”

    羽绒被落,瘦薄颈侧零星红痕,眼泪再一次往下砸,晕出一小抔泪花。

    梁迩意攥住那只手止住他行动,唇角扬的很高,不像是难受模样,声也是欢喜的:“我想你都想哭了,这也不可以吗?”

    光线愈发暗了,泪水氤氲模糊视线,这个常默定寡言的男人此刻掩饰不住的着急和慌乱无措让她心口愈发酸胀。

    她很想跟妈咪说…

    妈咪,我真的很喜欢他。

    很喜欢,很喜欢。

    易逾白没有彻底放心,在床边坐下,掌心扪住她眼睛的同时揿开床边小灯,同时落声再问:“真的没有不舒服?”

    手心被长睫簌动挠痒,他将人抱起拢在怀里,感受到指缝间温热的液体滑落。

    他不否认,这一刻慌了神。

    再聪明一世的人大抵都要用尽全力来揣摩心上人心思,饶是如此也不是次次都能尽全尽善。

    更何况现在很是反常的梁迩意。

    “我没事呀!”梁迩意拿掉他的手,双瞳剪水,却是异常明亮,唇角梨涡打着旋儿,独一份的娇俏,“你不想我吗?”

    小女孩的天真摆在明面。

    叫人捉摸不透。

    易逾白抱她更紧,带着劫后余生的深叹:“想。”

    “明天喔…”梁迩意将脸埋在他颈窝处,徐徐吐气后又昂着脑袋看他,“明天晚上你一定要来喔,我有东西送给你的。”

    她说的是明天美术博物馆的展览。

    “好。”

    ***

    因着今年生日梁迩意自己另有打算,遂只打算在老太太庄园内吃顿团圆饭。

    前边三个大少爷也在上午时陆陆续续抵达波士顿,难得聚这么齐,老太太欢喜极了,亲自上桌搓了好几轮麻将,又因为三个孙子不肯放水输了个底朝天,正闹着脾气不肯吃药。

    中饭是梁清宇在做,年轻混浪过,也落魄过,历练商场一身叱咤本事的同时也收获一手好厨艺。

    “余小姐,你这样可不行啊。”沈定倾贫嘴,又打了个手势想让梁迩意来替席继续麻将,“输了就闹脾气,玩不起。”

    老太太抄起一旁的抱枕就扔了出去,“臭小子!”

    笑笑闹闹间,佣人从中厨端菜出来,卖相不是上佳,却是香气腾腾。

    梁迩意对沈定倾的手势视而不见,跟沈雨秧确定着待会饭后齐家去看展览的事。

    虽提早了几天吃团圆饭,也不如往年正日那般热闹,但还是温馨的。

    “这个…”沈雨秧打开一个丝绒盒子,“妈妈给你的生日礼物。”

    细密折光夺目亮眼,内里是一套蓝宝石耳环,澈透如海,又迷深似蔚蓝天空。

    她忽的想起那天MIT实验室里,有个人说:「Oneandonlycomet,forVitera」。

    沈雨秧见她心不在焉,笑道:“不喜欢?”

    “没有,喜欢的。”

    “谢谢妈咪。”

    梁迩意展笑收下。

    沈雨秧抿一口茶,不再深问女儿。

    只是为人母,还是了解孩子习性的。

    小女儿自小最爱蓝宝石,尤其是产自克什米尔的品种。换做以往,肯定会拿在手心赏玩一番,再是要花上时间选出一条最相配的礼裙。

    而今,眼里,心里,都有了新的东西占据。

    十六道菜上齐,围桌坐成圆,中央是纯白毫无装饰的蛋糕,正等着寿星装裱。

    佣人送来裱花袋,旁边全景摄像机记录着,梁迩意一点点认真在蛋糕上写下:

    「Vitera」

    「22」

    记录是沈雨秧多年的习惯,特别是孩子们每一个重要的时刻。

    “不点蜡烛?”放下考察队,抽空临小妹生日的梁喻简笑问着。

    梁迩意给边候的Monica打眼色,让她阻下送蜡烛的人,顺滑跳过这一步骤。

    沈定倾双手抱臂道:“不许愿?”

    整个梁家皆知,四小姐梁迩意喜欢过生日的其一缘由是可以许愿。

    自她幼时起,为了哄她,规定在生日当天可以向哥哥们,父母亲还有奶奶讨要一个愿望。

    他们会无条件答应且实现。

    “我今年不想许愿。”梁迩意嘿嘿落座,握着蛋糕刀环视一圈,“先欠着,以后要还的!”

    过会,又补:“不可以赖账!”

    梁喻简笑而不语。

    沈定倾正喝着第二杯Pullus长相思古酒,想到什么,一下没止住差点猛咳。

    梁译怀眄一眼老三,慢条斯理品一口后置杯。

    老太太跟儿媳无端对视上,又都莞尔一笑。

    “汤咸了。”沈雨秧在梁清宇欲问询前一刻出声,“手艺退步了。”

    梁清宇:“……”对调过汤碗。

    “好啦,我要二十二岁啦。”梁迩意抿一抿唇,很认真地说:“谢谢奶奶,妈咪爹地,还有哥哥们的照顾。”

    “我又平安无虞长大一岁,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梁家在香港扎根已久,没有其他世家的小三打上门、私生子篡位、四方莺莺燕燕闹事的糟粕事。有的只是一日三餐,衣暖食饱,心无挂碍。

    饭后,老太太和沈雨秧在草木青葱的后花园中静坐。

    波士顿午后的阳光不烈不晒,遮阳伞挡光视物,暖意融融。

    “秧秧,后悔过吗?”老太太卧在摇椅上,眺望远处的天,“后悔嫁到梁家吗?”

    沈雨秧摆弄着花瓶里的百子莲,温温笑,还如三十年前一般回答:“不后悔。”

    老太太笑一笑,看了眼花语为’爱情降临‘的百子莲,不意外这回答,只是今天听到了岁月赋予的后半句——

    “只是有时觉得…孩子们看着无事,其实也没那么开心。”

    扑过来一阵风,老太太倏地不住咳嗽,佣人紧赶着送前雾化机缓解。

    “母亲,还是回卧室午睡吧。“沈雨秧劝说。

    老太太摆手,平复后仍旧望着远处,“今天高兴,想多看看外面。”

    “怕以后看不着咯…”

    太阳东升西落,万物生长消亡,这是自然界亘古不变的规律。

    …

    …

    三校联合廊览正式展出是在晚上,老太太不大爱晚间出门,也不大方便去人太多的地方。

    司徒家闻听消息,很快清场半天,只为了午后半天梁家举到。

    八角琉璃窗边,侍生来去几回,流动间还是只见他们家少爷一动不动,望着窗外樱花旋落。

    尾廊转角小跑来人:“少爷,夫人和先生叫您。”

    “知道了。”

    连廊末休息室,三四个造型师忙碌着,镜中的女人即使上着最昂贵的化妆品也依然掩不住眼底的精明,循着门边响动看过去,嗤道:“昨晚又去哪了?”

    “我跟你说过的,今天梁家都会来,你应该早做准备。”

    司徒瑾冷哼,在沙发上撑肘閤眼不语的司徒家主旁边落座,似侃似真:“父亲昨夜在哪,我就在哪。”

    休息室内忙着的人都不敢吭声,知情的人也不敢言家主司徒丞昨夜还在拉斯维加斯作乐,今晨才抵波士顿。

    这一家,是亲人,更似仇人。

    邱浣雅不想在这时候急头白脸浪费时间,只是让服装师挑了之于庄重与日常间的衣物首饰。

    这是梁家的私程,分寸量度自是要把控好。

    三点一刻,纽伯里街陆续亮现车队,凯迪拉克打头,后接瑰金Rolls-Royce,跟着迈巴赫,再是宾利,阵严贵重。

    启程前,梁清宇梁译怀父子俩又闹了点不愉快,无非还是为了他擅自主张的婚事。父子俩纵是不肯同行的。

    又因着今天日子特殊,再有不满也尽力面和。

    “好啦,女儿过生日,你不要甩脸。”车内,沈雨秧柔声哄着丈夫,“孩子们都长大,我们也老了,可以尝试全然放手了。”

    梁清宇卷揉眉心,看着仍是不悦,“我们是老了,他们是都长大了吗?”

    沈雨秧沉默,年过半百的她一时也恍惚,尤其是这阵子一件又一件的事使然,窝心一句,“哥哥,孩子们会处理好的,我相信他们。”

    梁清宇缓了几分神色:“秧秧,我是老了,但还不糊涂。”

    他是妻子的丈夫,是孩子的父亲,也是明梁集团掌舵人。

    行船最忌讳犹豫后留下漏洞风险,要知道海上波涛,自身不稳只会万劫不复。

    当断则断,早些规避风险,才是保身进益之道。

    …

    …

    司徒家在馆前等着,也早前预备好下午茶点。

    梁迩意拉着沈雨秧三个场馆都逛过,每一幅画,每一件古董的背景名目都烂熟于心,甚至更深一层次的函馈也讲的通透,像个急于分享展示的小女孩。

    “Veshel什么好东西没见过?”Field穿着灰黑工装,戴着口罩拎电钻从员工通道进来,调笑完后对沈雨秧点头,“Veshel,好久不见。”

    沈家两脉,虽内里不甚亲近,但外场总归是认识的,且Field是老来子,更不在意家辈祖事,与沈雨秧还算是近的。

    沈雨秧笑一笑,许久不见母家的人,也多聊了几句。

    梁迩意能讲一些日常的意大利语,只是他们讲的太快,她也就没什么心思听了。

    回身时,只剩沈定倾还在中庭茶桌前摆弄手机,梁译怀和梁喻简甚至连车都没下,早不知什么时候溜了,只是都给了Monica一张支票作她的生日礼物。

    要不是她生日,这两个还真不是常日能见得着的。

    见她坐旁,沈定倾揿灭手机,直白问:“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讲的是什么,梁迩意点点头,反问:“你呢?”

    人多耳杂,兄妹俩就跟打哑迷似的一句接一句。

    沈定倾笑,墨镜下的眼落到青树下簇跟在父母亲身后的司徒瑾身上,换了粤语说起别的:“爸爸还是想要大哥离婚。”

    “为什么?”梁迩意攥住杯耳的指骨发白,声音轻细,“文吟的身份…没什么问题的吧。”

    无端的,第一反应是在身份上斟酌,心底被草木皆兵的重影刺激。

    但她知道的,爸爸妈妈其实没有那么古板冥顽,也不是非要他们兄妹几个娶(嫁)门第相当的人家。

    毕竟,能与香港梁家和意大利沈家门第匹配的选项不多,非得这样论的话他们几个得孤寡一辈子。

    只是…也不是随便谁都可以。

    能让梁清宇阻止,不管原因为何,总归是不得认可。

    沈定倾见她比上一次更加惴惴,转了话锋,给她添茶,“我不知道,但我想爸爸拗不过大哥。”

    “嗯。”

    她应声的同时也存了一两分希冀。

    想到除夕夜那天,香港到京北的飞机上,万米高空时,她大哥的从一而终。

    或许,她也可以的。

    …

    …

    老太太出来的久,不适感弥增,也到了回去的时候。

    馆前,梁迩意拥着老太太告别,“奶奶,我过几天再去看您,您要乖乖的喔。”

    老太太先是夸夸她做的很棒,又神秘地凑耳近前说:“奶奶还是喜欢那个小白。”

    梁迩意心头一动,初升霓虹映着眼底的温热,喉头哽滞,轻轻嗯声。

    老太太拍拍小孙女的背,是真觉得那个娇纵闹笑的小女孩长大点了,“我们V要好好的,欢欢喜喜迈入每一阶段。”

    “奶奶…”梁迩意心口寂寂,担忧看着这个满头银丝,皱纹藏明的老太太,“您…”

    “好啦,去吧。”

    老太太一生教书育人,不喜把话说得太绝太明白。

    点到为止后留一线,才有再回念的余地。

    梁迩意目送车队驶离,望一望悬空于天的月,仍旧压不下心口的感觉。

    那种空荡透风的抽离感来得莫名生畏。

    “V?”邱浣雅拾阶而下,笑得得体端庄,“一起用晚餐吧,已经备下了。”

    Monica早前便让司机开车来,清楚自家小姐不会应的。

    这会车刚好停稳,梁迩意抬笑,侧身要里进,礼回:“谢谢夫人邀请,只是早有另约,失陪。”

    邱浣雅面色瞬僵,不会品不出这位小姐是有意在抻开距离,就连刚刚展馆内两家人的交谈会面也仅限于聊艺术,即便她司徒家姿态放得够低,这一两分情面是看在梁家小女儿参与这场展览的面上,“这样,那下次再来家里做客。”

    “一定。”

    梁迩意微微笑,弯身进车。

    街道重归静,夜风凉凉。

    身边人过来耳语几句,邱浣雅神色皲裂,踩着高跟鞋风火进了馆里内庭。

    司徒瑾已经换了衣服预备要走,甫一开门入走廊,便遭得一声喝:“站住!你这是什么意思?”

    邱浣雅拦住他去路,语气和不上身上华服,显得狰狞可怖,“你是要置司徒家不顾?还要任性到什么时候?”

    “梁家今日能来,她梁家小姐在这做事,你在她身边是好的开始!”

    司徒瑾难得没恶语相向,只是觉得疲累,“结束这种无聊的狩猎游戏吧,没意思。”

    “没意思?”邱浣雅哼声,觑意更盛,“阿瑾,你要记得,你姓司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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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徒瑾神色淡淡,这样的话他从小至大听的多了,像一记重石般压在他脊梁骨上。

    习以为常了。

    “况且,你喜欢她梁家小姐吧。”

    话落,邱浣雅清晰捕捉到儿子脸上的微妙变化,即便只是寥寥一暂。

    “我不喜欢她,不想上赶着自讨没趣。”司徒瑾咬字深刻,“您满意了吗?您的想法目的真以为梁家人看不出来?我装不下去了,您要是喜欢梁迩意,大可自己去问问梁家,愿不愿意把她嫁给你。”

    邱浣雅脸色铁青,博古架上的青瓷花瓶成了装载怒气的宣泄品,碎了满地。

    司徒瑾驱车离开美术博物馆,今夜的正式展,他无意露面。

    车速飙升时,一个念头无端冲入脑海:梁迩意有很喜欢的人。

    何必呢。

    这么一大张网,只是为了捕她。

    可她不是看不明白,还是冲了进来。

    义无反顾间是从容不迫,因为她的心早就被另个人收入囊中。

    他们又岂能捕捉到?

    不过是徒劳无功。

    ***

    化妆间。

    Siaves在Yuuki的强拉硬拽下,还是来了这次展览。

    “干嘛呢?”Siaves在沙发上坐着,余光间注意到梁迩意频频看表的动作,呼一句:“你在等人?”

    “啊…是。”

    一天了,就早上通了电话,到现在连个消息都不发,在忙什么呢。

    锯嘴的闷葫芦。

    梁迩意觉得很有必要给易博士上一课,就叫「如何使用智能手机」。

    “司徒瑾人呢?”Yuuki握着手机急色进来,“理事人不在是怎么个意思?”

    梁迩意摇头,拢了拢头发,剋开口红盖对着镜子描摹着唇线,叭叭上下唇贴触即离。

    Monica本想让化妆师来给她打扮,但她没让,虽然同在会场,但她今天不是观客,是“讲解员”的角色,不好太喧宾夺主。

    Yuuki又开始灌咖啡,从镜中看她,断道:“你这不行。”

    “哪不行?”梁迩意诚心发问,又认真看了下今天的妆。

    眉毛没有歪,睫毛也卷得不错,高光也很好,挑不住任何毛病。

    Siaves也闻声看过去,先看到一张姣好的面庞,温晖如璞玉,确是极好的模样,但…

    太小女孩。

    Yuuki显然跟她想到同一点上,在梁迩意旁边坐下,雷厉风行实践起来。

    视灯下化妆工具齐齐上阵,期间边动作边讲:“作为策展人进了展厅,不仅展品是展览的一部分,策展人自身也是策展的一部分。”

    梁迩意被扣住下巴,眯着眼感受绒刷在脸上拂动。

    “虽然策展人肚子里得有墨水,但自身的穿着打扮也应该考究。”Yuuki将她的眼线往上勾,续说,“你得让听你介绍的人信服你说的话,即便其间万中一是假的。”

    Siaves笑出声:“又拿这套忽悠人。”

    Yuuki不反驳,扫一眼口红堆,拿定:“不管哪一套,能忽悠住人就是好本事。”

    这几天共事下来,梁迩意确是学到很多。

    那些只有站在凌乱无序的初时场地才会注意到细节,指派人时要提早告知的容错率,换位不同角度考量动线观感,甚至要学着挥锤劈墙,用电钻割列线,这些都需要日复一日的实践积攒,不是信手拈来之物。

    而她也真切感受到,这位浅川小姐和那个落魄户小姐,她们都有自己的傲气和坚持。

    这些是长时间在空中楼阁待着的梁迩意不曾看见的细微之物。

    如那年初到大理那般,觉得一切都新奇。

    妆画好,Siaves抛过来一条裙子,提醒着时间,差不多是要进场了。

    梁迩意抖开那条皓白长裙,囫囵个换上,换好出来又被Yuuki揪着用丝巾束裹住腰身。

    有人来敲门,再声提醒着是要开场了,忙忙急匆上阵,搞得她从头到尾都没细看到底画的怎么样,又在Yuuki和Siaves连连保证“绝美”下打消倒回化妆间细看的念头。

    晚七正点,酒水冷餐齐备,华宏正门打开,迎接来客。

    三校合展邀请的大都是校内讲师教授,还有名杰校友,因着占了市中美术博物馆的场地,宴出的宾客名单不算少,而昨夜她们已经就宾客名录过了遍,虽谈不上每一个都熟识对上脸,但总归是了解个大概。

    “Yuuki…好久不见!”一位穿着驼绒长裙的妇人上前热络招呼,握手迎对,“我听说你前阵子出了点事?怎么样了?”

    方才在化妆间对司徒瑾缺席冒火的人如今跟变脸似的得体优雅:“感谢记挂,已经处理好了,最近常驻波士顿,暂时没有回东欧的打算。”

    “那很好啊,前两年哪都飞,趁着这会休息一阵也好。”

    Yuuki扬唇,握杯间是对气氛的把控,适时道:“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小师妹Vitera,今天这场展是她一手筹备的,您瞧着如何?”

    “哦?”不难听出妇人的语气是讶异的,“中庭的Middleoneclock,特别有趣。”

    “谢谢。”梁迩意颌一颌首,不忸怩接受赞美。

    “很有想法,很有设计。”妇人打量这个一袭白裙,虽年轻但又落落大方不怯场的女孩,自然而然多了几丝赞许,“有那么一瞬间,仿佛心神陷了进去,很切合「LostinTime」的主题。”

    除却展览古董外,作为策展人也需要在留白处补足一些符合情境的设计。

    而这个展厅基本是梁迩意过手的,关于这个中央动线流动她也想了好几天,才琢磨出这样一个设计。

    一个大圆钟里含括了六十一个小圆钟,每一个小圆钟都有自己的转速和方向,交织融合后形成实时报时。

    妇人走后,Yuuki又带她见了几个BU已经隐退的老教授,还有好几个打扮古怪,但又颇具眼光的纯热爱藏家。

    “怎么样?她很好玩吧?”Yuuki抽隙问梁迩意,轻抬下巴示意刚才那位恨不得将全身包裹严实的宾客,“你知道她是谁吗?”

    梁迩意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说出猜想:“Jeff的妹妹?”

    Yuuki:“你认识?”

    梁迩意拨了下耳发,忆起一二分旧事,再三两句讲明白。

    其实也谈不上认识。

    古怪画手Jeff的巡回画展她追过好几次,一两次碰见同来观展的人还能说是巧合,可不管是在奥地利,还是墨尔本,亦或是布达佩斯,都遇着同一人,一来二去的,也多聊了几句,后才偶得知是Jeff的亲妹妹。

    Yuuki抿了口郁金香杯里蒙混虚张的凉白开,瞥见连廊下的挺拓身形,近前:“你的小猫来了。”

    梁迩意顺着看过去。

    …

    …

    展馆内的灯光迤逦柔和,侍生在入门时问要哪种品类的酒,易逾白摆手拒了。

    迈进时第一眼落在稍里后展柜前从容讲解的小女孩身上。

    那是他不曾见过的一面。

    熠光下,白裙衬得身段优越窈窕,妆容不似平常的清浅,上挑的眼尾多了几分媚,浅笑时唇角外显的梨涡又调和着红唇的艳,眉心一点温哗如兮。

    他的小女孩,总是有那么多面。

    古董在屏,他却不急着赏,只是静静等待那道目光在得空时望向他。

    尔今,周身熠光闪烁。

    她终于望了过来,他用视线牢牢锁住。

    在以「LostinTime」为题的空间里,这纯然带粹的一眼也融为展览的一部分。

    迷失在时间里。

    很是切题。

    梁迩意粲然一笑,款步过去,高跟鞋敲击出闷响,执持酒杯里的凉白开也跟着轻轻晃动,直至□□。

    “您好,我是今天的讲解员Vitera,您…”她扬笑,与方才的提面挂笑不同,唇角的梨涡是愈发明耀靡光,“需要什么服务呢?”

    易逾白凑前,折身,眼底漾开笑,夺了她手中的杯,抿了口,尝到是淡然无味的水后笑得更深,“怎么还骗人啊。”

    周身人影攒动,昔日老友间聊着近况,或是点评今晚览展,或是别的什么…都渐渐变得模糊听不见。微弱又有韧劲的笼障笼罩住他们,旁若无人之境。

    梁迩意微垂眸,在来人没系领带或领结的颈项领口逛了圈,敏锐瞧见那抔锁骨处已经结痂的牙印,赤果果昭彰始作俑者的狠劲。

    那晚连哄带骗的低哑嗓音像老式留声机般在心底耳窝回声,激的她脸温温热,视线往下,瞥见易逾白指尖勾着的小纸袋,内里是她常带去上课的水瓶。

    她猜里面装的是银耳羹,但就仗着被爱促起玩心,顶着一张潮红面说浑话:“喝醉了还怎么给你服务呀?小主人?”

    易逾白凛神,喉结不住上下滚动,偏头不再看这只竖起尾巴招摇魅惑的小猫,直身,抬手在她眉心一点,一本正经:“正经点,别闹。”

    “没闹啊,在工作。”梁迩意囔着脸,揉揉眉心。

    “……”

    她倒是坦然的很。

    易逾白对艺术画类或古董文玩不甚感冒,除却简单的基本常识,算得上一窍不通。只是架不住某个小女孩巴巴的要他给念睡前故事,又指名要念一本叫《SixYears:TheDematerializationoftheArtObject》的书。

    一本研究“观念艺术”和“女性主义艺术”的书。

    晚间纸张摩擦隙响,伴着纯正沉低的美音,通常念个五六段,梁迩意就睡得很沉了,倒是他接着看了不少。

    书本上的文字终归与眼见不同,当在身旁温睡的小女孩站在展柜前将他念过的理义字样剖析融合的如此生动有趣时,他也愈发肯定明晰那份香港旧报的措辞——

    「Vitera是被人仰望的存在」

    “听说中庭Middleoneclock是你设计的,有什么灵感来源呢?”有人问道。

    钟面绕转,数字变换,动中含静,又在谧静间生生不息流动。

    梁迩意笑了笑,娓娓道来,但又不同对其他展品的引典,更像是讲故事,“Middleoneclock,钟表是承载时间的容器,世界上有二十四个时区,我们每个人都在时间这个大圆洪流里奔波。”

    “但其实我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时区。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个人,就有多少个时区,当两个素未谋面的人遇见时,他们的时区发生特定的变化反应,交汇互通,产生交集。”

    “时间很公平,二十四小时刻度明朗不容变。很残忍,轻盈一瞥就能带走什么,没有重来的机会。但也很美好,永远有新的明天,新的朝阳落日。”她笑得温贵,眸光流转,心腔怀揣着最赤诚的热爱,“我不知道时间会把我带到哪里,塑造成什么模样,有时也会好奇它会抛给我怎样的考验,我又能不能安然通过,但转而又想,好像也不用提早思之过多,就这么注视着它,等着它告诉我应走的路。”

    Yuuki在人围边上,看着中央自如展示着自己本真理念的梁迩意,喝尽杯中的酒,放心离去。

    她从不会看错人。

    有人问:“听起来你是个宿命论者。”

    围听中,易逾白捏着细支杯杆,注视着束光下的人,倏尔汇接上时区的同频共鸣,听得她说:

    “不,我是个浪漫主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