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还一半沉睡,一半清醒。
刺骨的风横扫红砖街道落花,拂过查尔斯河面泛起一阵涟漪。璨灯霓虹还未褪尽,蔚蓝天光沾染登场。
昨晚信誓旦旦保证要五点起床的人还在酣睡,连闹钟都忘了上。
易逾白在手机震动的第一响睁眼,唤了好几声没回应后索性帮着她穿换衣服。
梁迩意直到洗漱时才稍稍清醒过来,望着镜子里某人给打扮的成果…
“啊啊啊啊啊….!!”一声吼在房子里回荡,紧接着是掐嗓的连名带姓:“易逾白!”
彼时岛台边上,温滚的水蒸气在虹吸壶里冒泡,沿上萃取出的咖啡醇厚馥郁,香气漫布。
闻听这声,男人放下咖啡杯赶着去看。
衣帽间全身镜前,梁迩意正气鼓鼓,揪着颈侧圈围好几层的布料,忿忿道:“这是丝巾,不是围巾,不能绕这么多圈!难看死啦!”
入境的易逾白靠在门框上,半句不敢吭,只是上前要给她解开。
可爱美的梁大小姐就不想,点点起床气被激得愈发高涨,打掉他手,自己胡拉去松,边动作边嘟囔着,“干活不穿裙子的,不方便。”
梁迩意借镜子看一看默言的男人,想着可得想想办法提高一下他的审美,哪有人穿这么白去跑场地的…颈侧一空,她的酝酿瞬间被打散,转而恨不得将易逾白绑起来打一顿。
“你怎么这样!”她扬长脖颈,白皙皮肤上迹红点点,暧昧纷呈,“我要怎么见人!”
易逾白不作声,从衣柜里拿了另一条丝巾给她,还是一样的浅色,只是换了个底纹。
梁迩意见他这样,还烧着的火生生灭了三分一,嘴角扬着弧度不易察,一句:“道歉。”
“对不起。”
一板一眼的,跟木头或竹子有什么区别?
什么叫图片与实物不符,大抵就是如此了。
你见过哪条挺正的竹子还偷摸啃人的?
“就没啦?”丝巾还松垮挂在那,颈侧凉凉,梁迩意踮脚,两条手臂搭在易逾白肩上,有意逗他。
易逾白扶稳她柔软的腰身微微上提,目光在那点点红上逛走又很快挪开,对上那双笑弯眼,很认真又说了句对不起。
梁迩意气笑了,伏在他颈窝处笑得合不拢嘴,顿觉得好像又找着一个反差有趣的地方。
昨晚多少有感觉到,这个男人偷摸亲她。
怎么扒拉都不肯走。
“我们易博士怎么这么喜欢我呢?“梁迩意笑得更欢,眸光亮闪,故意指着作案痕迹,“犯了错还不承认,就想着遮遮掩掩…”
一番话下来,直把他说成什么登徒子采花大盗。
“一点都不坦荡。”梁大小姐作总结。
易逾白在她腰上捏了记,目光邃深凝她,耳根烧烫却依旧淡声:“说完了?”
“妙脆角又红啦!”梁迩意就是能精准捉到他的窘,像玩不腻的找茬小游戏,手摸探他耳朵,捏捏碰碰,“嘴硬小猫。”
易逾白任由她动作,只是在她再一次冒话时先一步堵住那张胡说八道的嘴,施了力咬了下她,又柔柔舔舐安抚,纸老虎样摆的端正。
清晨的吻格外腻歪,总是要黏糊上一阵,连呼吸都含着晚间的稠和早间的冽。
他应是喝了咖啡,唇齿间有着清苦气息,融着不留余力的汲取让她醒神。
天光越发澄亮,城市天际线的虹彩灭息,东升阳羞怯着想要露面,折进来的光线在镜面留驻,映出小女孩绯红的脸颊耳廓,间隙间得见纠缠不休的舌尖和唇角兜不住的涎液。
“唔…可以…了。”
梁迩意屈肘想隔开他,可腰上桎梏的力道没容许,被限制住所有行动。
“迟到…”她挪动着脑袋要躲,下巴又被钳扣住。
易逾白说不过她,索性从别处讨她便宜,实打实让她感受什么叫“小猫也是有利爪的”。
空气变得稀薄潮润,时间在亲昵间缓慢流逝,每一分一秒都裹着腾热的呼吸。
直至怀里的小女孩瘫软了身子,失了抵抗的力气往他身上靠,连带着眼角都湿意可人,他才收手变回乖乖小猫。
“没有不承认。”易逾白面不改色,将她抱了起来往衣柜去,续话:“我就这么喜欢你。”
他大大方方的承认,倒是让刚才还咋呼的梁迩意红温了个彻底。
最后还是系上了丝巾,白衬搭上撞色格纹丝巾,易逾白看了一遍怎么打理,第二次上手就基本能见人了。
用过早餐要出门,Monica早就在停车场备了辆车,防着她要用,是那辆珍珠白保时捷911。
梁迩意舒叹口气,还好不是什么太夸张的超跑一类。
“你开。”她坐进副驾,回着群里的消息,惯的指使人。
皆是问她五月生日想怎么过,想要什么一类。
沈定倾乱七八糟说了一堆,下边一条最醒目:「没钱」
梁迩意很照顾的拨了电话过去,手机免提搁在前置台面,从包里找出口红。
刚开盖,电话就通了,沈定倾第一句:“没钱,再打拉黑。”
驾驶座,易逾白无声勾唇,将车开出停车场。
“痴线。”梁迩意对着翻折镜涂着口红,又轻轻抿了抿,问:“你返香港啦?”
“係啊,咩事。”窸窣间是刀叉碰撞的声响,东八区进傍晚,正是下午茶用尽的时候,沈定倾也刚从澳门骑楼街茶餐厅出来,先前料一句:“你是不是想问妈咪有没有给你办birthdayparty的打算?”
梁迩意合上口红,肘抵车窗沿,单面玻璃倒出隔座男人的动作。
黑色方向盘被骨节凸显的修长手指环握住,往前是劲凸的腕,细节铺垫下打眼回去是微侧看后视镜的动作,压沉的眉骨,硬朗正挺的五官影出紧削的颌线,淌过波士顿鱼肚白的晨景,穿梭河间如风般云兴。
独一份遐引气。
天,要不是易逾白不爱开车,她都得将Dover车库那台黑色的奔驰amg给他了。
梁迩意晃神好几秒后才应声:“是啊,我怕的要命。”
沈雨秧年轻时有多爱热闹,大半个欧洲都清楚,笙歌闹夜是常态。
嫁到香港后也曾被记者媒体拍到过几次,挺着肚子都要去澳门舞厅玩上一会。
现在年纪上来就将乐子打在孩子身上,她前边三个哥哥最是不肯配合爱折腾的妈,因此她这唯一小姐每年的生日都是闹的。
梁迩意唯一流出的一张正面照就是三岁那年沈雨秧大张旗鼓要闹办的生日宴,也让港媒写出「……谁能得Vitera青睐…」那样的噱头词。
“我可摸不准沈女士的心意。”沈定倾在那头说,“你打电话探探Sara口风,你不返香港的话他们大抵是要过波士顿的。”
毕竟老太太在波士顿。
又寒暄了几句才挂,梁迩意很快给Sara过去电话,对面听着很安静,“小姐,您有什么事?”
保时捷绕进纽伯里街,拐入音乐学院后往美术博物馆去,青柑桔色灯盏拢散复古街道,旁对道巡逻警车红蓝间色,靠侧三两警服的人闲谈食烟。
梁迩意半降下车窗,任晨早凉风灌进,不绕弯子问着:“妈咪近期有没有来Boston的计划?”
易逾白听着,不发一言将车停靠在美术博物馆侧门,静悄地等。
Sara那端默了几秒,迟疑着,又知晓家里小小姐的脾性,这问不着就会从别处下手,索性透了口风,“内地人员调动,先生在京北忙,夫人陪着,暂时没有到Boston的计划。”
梁迩意顿神,“内地人员调动”几个字好似提拉住一根她试图忽略掩藏的神经,嫣红唇色遮掩住失色的面容,草草结束掉通话。
脑海中浮现年前种种话——
大会在即,内陆要变天。
而今,应验。
那位老先生大抵又被架上一层高。
窗降落拂吹进弥弥花香,希腊神殿样式的藏馆外观庄严肃穆,无端滋生出岸伟,却储存着世间美好物事。
几秒谧静间,侧后传来跑车声浪,银灰McLaren跃停前,蝴蝶门启,司徒瑾从车上下来,慢步上前在驾驶侧窗敲了下。
云层再遮不住朝阳,霞蔚随着车窗落降洒进,撤去横亘的一面,一坐一站。
司徒瑾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为着有一男人在这辆车上的亮相,但也只一瞬,直说:“V,出事了,跟我走。”
梁迩意往旁侧过了眼,易逾白也沉静看过来,等着她的回话。
“什么事。”她先问。
司徒瑾绕侧,开了副驾车门,“昨夜UT失火,裴芷瑶要接受调查。”
梁迩意眼弧微扩,满是怔然,急着从包里找手机,慌乱中掉了不少东西。
UT是裴芷瑶的画室,也是她养枪手的点。单就学业作品造假那还可以找人压下,怕就怕…有别的东西…
纵使情谊不如以往,但梁迩意也不想她真的出什么事。
“别找了,跟我走。”司徒瑾先料到行为举动,截话:“Monica搞不定,auntie知道会问责你。”
话里话外皆是熟捻。
天际渐渐被分割的朗明,临街尖端塔顶的嵌钟过半,已经五点半。
不多不少正好时,迎对来了辆红色拉法,声浪掀动路旁煤气灯罩内的焰火,刺破还在半睡间的街道,带着一贯的嚣张。
这样的光景下,一时无人注意到不发一言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指骨已然泛白,安静游离在这场对话之外。
“早啊,大少爷,怎么着,早起站岗?”Yuuki一袭小黑裙堪堪遮住腿根,两侧耳环招摇晃动,怎么看都像是刚结束一场闹赶来,偏又不伦不类扣了顶鸭舌帽,乜了眼车牌,还有这阵仗,调笑道,“Vitera,饮早茶也带我一个啊。”
话间,她已经拨开司徒瑾,倾身往里看后讶道数落,“少爷,人家谈情说爱你掺和什么?自讨没趣。”
司徒瑾觑笑,懂了这突入一举,“浅川,你也是自讨没趣。”
梁迩意投去感激的一眼,饶是她,一时也拿不出妥善的反应,思绪乱成一团麻。
Yuuki将车门合上,再度隔绝里外。
易逾白终于有所动作,捡了掉凌的小物事重新放进她包里,折身的动作遮住了眼底的晦暗,只一句:“去吧。”
梁迩意微微屏息,两条手臂环住他,莞尔笑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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昵,“我才不会跟他走呢,但还是要去看看。”
她这样的解释倒是让易逾白心间那点冒生的不好念头无所适从。
“V,我知道你不会跟他走。”他稍稍整了下小女孩颈侧斜歪的丝巾,提腰将人抱了过来,掌心触上她纤细的脊骨揉触着,“因为我知道你最喜欢我。”
方才的怪异因子好似只在寥寥几语间散了个干净,只因为他们彼此都挂念着对方。
“臭屁小猫。”梁迩意妖妖的笑,捏着他的耳朵,呼吸交融在一块。
樱树下,灯柱旁,Yuuki点上根烟醒神,懒懒靠着,吁出一口后抬眸,隐约透过车前挡风玻璃得见内里情形,那只掌握住腰身的手倒是抢眼的很。
同样看见的还有司徒瑾,抱臂在侧,冷冷道:“你应该知道我的用意,浅川,你这样是过河拆桥。”
Yuuki不接他的茬,也没什么好惧的,仍旧是笑面,“不喜欢又何必强求。”
烟雾成圈徐徐升空,带着清晨的凉意,补:“你也是,她也是。”
这一刻,司徒瑾倒是松快的笑了记。
阖目,思绪飘回平安夜那晚,似复述似明晰:“我们都没得选。”
Yuuki敛了几分笑,指尖的烟灰扑簌簌落,没了心思再抽,扔两字:“矫情。”
***
今晨的测光看样子是进行不了了,梁迩意坐上Yuuki的车跟在司徒瑾车后边往UT去。
车内,Yuuki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好奇问:“为什么不让你那位送你去?”
“他不能去。”梁迩意抿一抿唇,开始在网页上搜国内新闻,毫不迟疑地回。
易逾白是老先生独孙,这是割舍不断的亲属血缘,能来美读博已是通过层层核查硬性规则文件。
如果UT没有什么脏东西,那倒是好。
若有,被有心人抓住机会造势传谣,谁都下不来台。
Yuuki笑而不语,这样的毅定倒是在浮华岁月里不多见。
UT画室偏南,她们到时警车还停在三层小楼前门。车门启开一隙,鼹鼠臭气般的臭气钻进,梁迩意忍不住蹙眉,心里已经有了实底。
失火的是二楼平层画室,外侧的玻璃已经碎裂皲破,三楼外露台倒是完好无损,一干问完话的警察下来,裴芷瑶正探身冲司徒瑾招手,看样子该是没事的。
梁迩意半边身子已经探出,又收了回来,再关上车门,无形中竖起一层屏障。
“怎么了?”Yuuki问。
梁迩意垂着脸,望着楼上的人,叹道:“算了,知道她没事就好了。”
她不想违背原则,说些莫须有的话来填补流逝的情谊。
只是分道扬镳的选择还是让她些许难过。
Yuuki摇头发笑,在司徒瑾欲上前敲窗前先一步驶离这片地,将与那头金发搭调的任性发挥到了极致。
树影婆娑,花瓣纷落,这座摩登城已然完全苏醒,连接两岸的桥热络起来。
Yuuki开了顶篷,引擎轰鸣,任凭风灌进,这辆红色小辣椒在街道间驰骋,梁迩意蓦地揪紧心,低靡的情绪倒是因此飘荡,随着攀升的速度那般再摸不着。
“超速啦!警察要追上来啦!”发丝在后面追,梁迩意扬高音调大喊着。
“怕什么,法拉利还跑不赢福特?”Yuuki一手放在方向盘上,一手搭窗,“走吧,喝了早茶再干活,让那些个大少爷们知道谁才是有脾气的!”
…
…
MIT理工楼地下层实验室。
玻璃一隔内消毒黄光不间断,早六时很少进来的人,倒是通宵后休憩的人占了大半,这会休息室的咖啡机哐哐响也跟着人熬。
“Morning。”从下四层化学实验室上来,也是这次项目的小PI瞧见易逾白,主动招呼着。
易逾白微颌首作回,侧靠着旁侧书架,白褂着身看似妥帖,细看依旧能瞧出领襟处的不齐整,昭示着从更衣室到休息室的步履急色。
换做以往,他也是通宵后拿咖啡续精神的一员,只是今早的咖啡格外苦,他不想再喝了,人也精神的很。
休息室的壁挂钟是物理系的人做的逆转装置,等他看过去时,表盘反向动了下,踟蹰的念头终于落定,拨通了电话。
跨洋电话总是要一会才能通达,嘟声与心跳叠合。
几秒后,通了,那头秉持一贯的客气——
“逾白,易检还在开会,有事你说。”
秘书跟着易鸿钧多年,一直尽职尽责,尤其是这几年。
易逾白一手斜插进大衣兜,稍躬脊,视线依旧在表盘上,淡声:“爷爷最近怎么样。”
那头效率打了折扣,顿停了十几秒,后回:“易检拒绝调动,维定原职。”
易逾白轻“嗯”声,晨早的躁倦并没因此消减分毫,兜里的打火机被触的温热。
除了公事,久跟的秘书多少也知道点爷孙俩的关系,多言了句:“他最近身体不大好,你有时间回来探望,他该会高兴的。”
“知道了。”
“另外…”秘书的语气骤然转急,“吴教授近期来过电话,提到了你和香港梁家小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