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将近半个小时,走到了一处山坡,还是不见周牧夏停下。
宋星昼叉着腰,纵使他是神明,也累了。
“还有多久啊?你爷爷奶奶多大年龄了?老年人能走这么远吗?在种地吗?”
“快了,这条小路过去就到了。”
终于,周牧夏停了下来,“到了。”
而映入宋星昼眼帘的,不是两个人,而是两座坟包。
“这……”
宋星昼的话哽在喉头,沉默了,他知道在人间坟堆意味着什么。
他终于明白,难怪周牧夏提起她爷爷奶奶的时候总是说从前,而不是现在,也从未见她跟爷爷奶奶通过话。
“里面就是我爷爷奶奶。”周牧夏语气平静。
她跪在两座坟之间,打开背包,从包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烧纸和金元宝,堆在一边。
她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燃烧纸,一边烧,一边絮叨着,像在聊天。
“你们看,今年我不是一个人来看你们了,我带了朋友来,他叫宋星昼,他可不是一般人,是天上的神明哎。原本我是不信神明的,可他在我面前从一个猫变成了人,我不得不信,你们那边能见到神明吗?”
“我希望你们能遇到心软的神明,能让你们下辈子过得好一点。”
“你们不用担心我,我现在交到朋友了,不是我一个人了,你们放心吧。”
“我生活挺好的,也赚钱了,就是有一点想你们。”
……
宋星昼见过其他人类烧纸,他明白这种行为是在祭奠去世的人。
他蹲在一旁,学着周牧夏的样子烧起了纸。
周牧夏转头看他,似乎在问他在干什么。
宋星昼继续烧着纸,“带朋友来了,朋友也应该祭祀一下你的爷爷奶奶。”
“哦。”
火舌腾起,掠过周牧夏的手指,一瞬灼烫。她没有躲开,那感觉像是有人触碰她的手,可因为某种禁忌,温暖的触碰变成了灼烫。
烫得周牧夏迷了眼睛,眼前越来越模糊。
眼泪滴落在地,宋星昼敏锐察觉,他沉思一瞬,用袖子擦掉了周牧夏脸上的泪。
周牧夏愣了愣,“你在干什么?”
“擦眼泪。”宋星昼一脸认真,“你流泪了。”
周牧夏被宋星昼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哪有人用自己的袖子给别人擦眼泪啊?”
宋星昼把袖子藏在了身后,“我身上没别的东西擦眼泪了,只有袖子。”
周牧夏自己擦掉眼泪,烧完了最后的纸和金元宝。
恰在此时,一阵风刮了过来。
周牧夏迎风而立,张开双臂,感受着风拂面的触感。
“每次烧完纸,都会刮来一阵风,我想,是我爷爷奶奶在拥抱我,只是他们现在太轻了,我不能感受到他们拥抱的力量和温度。”
宋星昼伸出手,风从他的指缝里穿过,什么都没有留下。
会有鬼魂存在吗?他想,他没有见过鬼魂,但他想着,有他这样的神明存在,那一定也会有鬼魂的存在。
宋星昼看见一串眼泪从周牧夏的眼角滑落,而她的身上溢出了很重的甜味,他从未闻到过。
过往的她,是真的孤单。这一刻的她,是真的很幸福。
宋星昼没由来地想到周牧夏说的那句“我只有你了”,当时他以为周牧夏所说的是只有他一只猫,现在想来,或许周牧夏的意思是真的只有他了。
难怪一只猫会让她那么在意,难怪她千方百计,宁愿供着他白吃白喝都要留下他,难怪她要带他来老家……
他忽然都懂了。
心口像是压着东西,憋着难受。
他又想起那天云染说的话,是啊,人这一生,不过短短几十载,陪她这一生又如何?
他垂眸,忽然决定了一件事,他要陪着周牧夏走完她的一生。
对他而言,人类的一生不过是他漫长岁月里一段微乎其微的时间,如果能用这点时间,让一个人感受到快乐,那又何尝不可呢?
他看向周牧夏,泪水在她脸上汹涌,她任由眼泪滑落,仍旧张开怀抱拥抱着虚无缥缈的风。
宋星昼的心里涌起冲动,给周牧夏一个拥抱吧。
这样想着,他也这样做了。
他一把抱住周牧夏。
周牧夏心中震荡,睁开了眼,她还没来得及有反应,就听见宋星昼在她耳边说道:“虽然我不能代替你的爷爷奶奶,但我可以代替他们拥抱你,拥抱的温度是一样的。”
周牧夏习惯了拥抱摸不到的风,突如其来的温暖让她的情绪再也收不住了,眼泪愈加汹涌,她真的好想爷爷奶奶,好想让他们抱抱自己。
可是,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她回抱住宋星昼,哭着说:“谢谢你,宋星昼。”
宋星昼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跟我客气什么。”
风很柔和地拂过二人,像是轻抚,又像是低语。
好半天,周牧夏才收住情绪。
情绪平稳,她松开紧抱着宋星昼的手,不好意思地看着他湿了的肩膀,“对不起啊,你的肩膀湿了。”
宋星昼瞥了一眼,“无所谓,就是眼泪而已,会干的。”他歪着头看她,“还哭吗?我另一个肩膀还是干的,还能借你哭哭。”
周牧夏听出了他话里的调侃,破涕为笑,“不哭了。我们回家吧。”
“回家。”
见了爷爷奶奶,周牧夏的情绪好多了,不像来的时候那么沉闷。
她主动向宋星昼说起爷爷奶奶。
“我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他们很疼爱我,一旦有好吃的、好玩的,一定会带回来给我。小时候村里小孩有新玩具,我没有,他们就跟我炫耀,嘲笑我没有,这时候,爷爷奶奶就会用木头或者是草之类的东西给我做一个更好的,我也拿给他们炫耀,嘲笑他们没有我的好。”
“家里条件不好,爷爷奶奶年龄大了,只能靠放羊和种地赚点微薄收入,勉强供我们一家吃喝,可爷爷奶奶从不让我干一点活,每天把我放在家里玩,他们出去干,一直干到晚上才回家。每次他们回来,都是太阳要落山的时候。”
“我喜欢看落日,就是因为每次看落日的时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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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种回到了小时候等爷爷奶奶回家的日子,总感觉等着等着,他们就回来了。”
周牧夏停顿了下,长长吐了一口气,“很傻吧?明知道他们不可能回来,还要这样乱想……”
“没有。”宋星昼郑重其事,“你是在想他们,不是傻。”
周牧夏露出笑容,“是啊,我就是在想他们。我的名字还是爷爷取的,他说我出生的那天他正好在放羊,那会儿又是夏季,他就给我取名为牧夏,他想让我像夏天的草一样拥有勃勃生机,又想让我像他放牧的羊一样吃喝不愁。我很喜欢我的名字,蓬勃又有力量。”
“你的名字很好听,你爷爷给你取的很用心。”
“爷爷奶奶说,我将来一定能成为大画家,靠自己的画笔挣钱。虽然我没能成为大画家,但我真靠自己的画笔挣钱了,可惜,他们看不到了。”周牧夏的情绪陷入低沉。
她的身上飘出苦味,宋星昼猜此刻的她需要安抚。他抬手拍着她的肩膀,“你说风是他们,这会儿有风,所以他们听到了你的话,知道你能靠自己挣钱了。”
周牧夏眼眶一热,爷爷奶奶知道就好,不用再担心她了。
“那你爸爸妈妈呢?怎么没听你提过?”宋星昼顺嘴追问。
周牧夏的笑容一下子消失,垂下眼眸。
宋星昼觉察到不对劲,忙说:“嗨,我随便瞎问的,不用回答。”
“那我就不回答了。今天见爷爷奶奶我高兴,不提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了。”
“嗯。”
周牧夏的家是很标准的农村建房,像个小四合院,正前方是大门和墙,剩余三面是房屋,中间一块小院。
“我上次来还是五一,已经快半年没来了。”周牧夏边说边反锁上门。
宋星昼打量着周牧夏的家,院里落着几片落叶,窗户上也只有一点土,完全不像半年没人来的样子。
他正疑惑着,周牧夏的话就替他解了惑。
“来的时候碰见的那位大娘就是住我隔壁的刘大娘,从小看着我长大,对我很好,爷爷奶奶去世后,我在外面上学、工作,就给了她钥匙,拜托她帮忙照看。”
“有人会这么好心帮忙?”宋星昼真不相信会有人无怨无悔地帮其他人照看家,还打扫房屋。
“我家里的田地全给他们家了,逢年过节都会给他们家发红包,只要我来都会带礼物。一来是感谢大娘的帮忙,二来就是为了让大娘愿意帮忙,拿钱办事,总比白干好做些。人情世故虽有,但还是没有钱来得直接。”
“也是。”
周牧夏从一个柜子里掏出一个小箱子,里面装着好多小玩具,都是爷爷奶奶给她做的。
“你看这个是飞机,这个是陀螺,这是木鱼,这是……”
周牧夏一件件掏出来给宋星昼介绍,每一个都是她的宝贝。
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又知足的笑容。
宋星昼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女孩。
以前他只是觉得她表面看起来开心,眼里藏着悲伤,现在看来,她是一直在为自己创造快乐。
他不禁疑惑,她为什么能这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