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痛痛痛痛痛楚 > 1. 堕怠
    半山别墅屹立不动。

    丁姐半开玩笑地叮嘱她:“你想清楚哦,进去了就真的是另一个世界了。”

    我想清楚了,丁姐。她回答。

    进去。

    莫名的,遥遥想起初来的那一天。

    火车站拥挤得不像话,她穿得土气、笨拙、格格不入。可是你知道吗,北京实在是太大了。大到不是习惯了富家千金贵族子弟新式潮流的穿搭,而是对她这种人的老土也已经司空见惯。

    北京每天每天都要见到多少这样的人啊。

    就像这座别墅一样。

    有人投来或嗤笑或探究的目光。

    我已经受够了。

    我已经受够了。

    ……隐花月站在这里。明明才第一次来,却展露出深刻的疲倦。明明没有淋雨,却觉得自己像一条狗。

    玻璃映出自己的模样。

    一条穿着乳白旗袍的狗。一条化妆了的狗。

    好吧,这样子讲太侮辱狗了。而且,当一条狗有什么不好……狗可不需要挣钱养家呀……要是像小狗一样最多活15年就好了。好吧,好吧,这个世界她连活15天都嫌多。

    橱窗很漂亮。

    要说哪里漂亮……大概是一橱柜的书卷气吧。别墅主人是个画家,前些时候刚留洋回来,所以里面的东西也那么有艺术气息。一张张亲笔绘制的画,光是看着就价值不菲、技艺高超。未风干的油墨味和酒水气息混杂在一起,陀思妥耶夫斯基、马尔克斯、黑塞被锁在里面,出不来。

    她干站着。

    丁灵铃用眼神示意。

    隐花月微笑,端庄地走上前,向被沙龙团团围着的那个人敬酒。

    没人搭理。

    她继续站在那里。好想就这样死掉啊。

    拜托。拜托。时间快点过去吧。

    「你的画真的好漂亮啊,林少真的是天才。」

    「哈哈,哪里漂亮?」

    那个人没说出来。

    一定有人在心里笑话她。哦,拍马屁之前也不调查一下,真蠢。

    「在法国怎么样,林少?」

    「这些奖项都是你得的吗,好厉害啊……」

    「真的是油画天才啊……」

    油画天才。

    这个词狠狠地刺痛了她。隐花月抬起头,恰好和被称为“林少”的男人对视。他眸光淡淡。被叫做天才已是稀松平常的事。

    然后,他半严肃半开玩笑地说:“天才什么的……太严重了。我喜欢画画,绘画就是我的生命。”

    是真话吗?

    应该不会太假吧?

    如果晚上要和这样的人睡觉,好像还不算太差。至少年少时心愿的“灵魂伴侣”差不多能对上。虽然对不上灵魂,但至少算伴侣啦。

    骗你的,其实连伴侣也算不上。

    “……那边那个小姐,好像有点眼熟呢。”林淮眯起眼。

    有人让路。

    隐花月有些错愕,走上前,敬酒,用话术说:“初次见面,林少。我叫隐花月。”

    丁姐介绍来的。这句话她没说。

    “啊!”

    他一拍脑袋,瞪大眼说,“……好吧,我想不起来。也许是太迷人了吧,我对迷人的小姐总是有印象呢。”

    “谢谢您。”

    有人开始不满,调笑:“隐小姐,你也喜欢林少的画吗?”

    这种话本来无所谓的。可关键在,林淮也看着她,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感兴趣。

    “对,”她继续微笑,“我很喜欢。”

    “喜欢哪里呢?您长得很漂亮,穿搭也很艺术,想来对这些也有独到的见解吧。”

    我能说什么见解呢,你又不想听我的真话。

    我超讨厌这些画,讨厌得快死掉,讨厌死这些天才了。啊啊,我又不是天才,我又画不出来。

    到了嘴边变成:“我说不出来呢,我没学过画画。真正的艺术就是让我这种庸才也觉得宏大浩瀚呢。”

    “您呢,您一定有想说的吧?”

    她张口就来。什么萨特,弗洛姆,解构主义,存在主义……啊,听不懂,哲学家的名字都带着酒味。

    她坐下来,也喝酒。

    一杯,一杯,又一杯。

    大脑被酒淋湿了。

    到了最后,连那个素未谋面的贵公子都护着她,凑在她耳边:“别喝这么多,丁姐没有和你说吗?”

    好吧,我不喝了。

    “……你要是喜欢喝,我多带几瓶给你好不好?”

    你好大方。

    又有人来找他,好多人好多人,隐花月被挤在外面,她决定去阳台透透气。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很眼熟呢。

    不只是人。

    还有画。

    踉跄地下两步台阶,倚在冰冷的阳台手把上,肩胛有点疼。

    抬眸,仰望那些画,仰望陀思妥耶夫斯基、马尔克斯、黑塞。仰望那里的人。

    仰望这座别墅。

    没办法形容它是怎么样的,只觉得很宏大,很突兀,像一场灾难降临在她眼前。

    喝醉了呢。

    早知道喝少一点了。

    没办法……他们讲话的时候就很无聊,很想喝酒。很想一醉方休。

    一醉方休。啊,什么是一醉方休,醉到什么程度才可以罢休。我想要这个世界都罢休可以吗。

    内心的呐喊终究不能在唇边吐露。

    林淮过来了。

    隐花月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过来,他们明明根本就不认识。

    但她还是摆起微笑:“你好呀,林少。”

    “果然是你啊……”

    他低低地说。

    “怎么了,林少?当然是我呀。”

    “别这样子叫我,你这样我好不习惯。”

    熟稔的口吻……感觉好不对劲。

    隐花月微微挺起背:“你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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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林淮。”

    她皱眉,有点不满:“我当然知道你叫林淮。”

    “你不记得了吗?”他认真地说,“隐花月,我……好吧,我们谈谈现在吧。你怎么做这个了?你现在还画画吗?”

    隐花月呆在原地。

    已经没办法形容听到这句话的感觉了……啊……

    他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怎么会知道怎么会知道怎么会知道……

    所有的酒气烟消云散,她的手腕在颤抖。然后,隐花月努力让自己维持仪态,露出好看的笑容,云淡风轻地说:“哦,是以前认识的同学吗?我不画画了,已经。”

    “啊……是吗……”

    “抱歉,失陪。”

    死也不要和知道她过去的人睡觉……死也不要……

    她径直往里走,手腕却被他拽住。

    “隐同学,”他无奈地说,“你待在这里,好不好?其他人会对你动手动脚的。在我身边就不会。”

    “……”

    “你还是不记得我吗?”

    “……”

    “我记得你啊,小隐,”他说,“我得特等奖的那一天,在领奖台说,画画是我的生命。然后你问我……”

    「林淮,如果你没有天赋,你从来没有得过什么奖,你也没有钱画画,有很多人在画画上超过你,你还会喜欢画画,把他当做生命吗?」

    ……哦,她想起来了。想起这个人了。

    她莽撞的初中时期。

    她努力收起烦躁,道歉:“不好意思,那时候我讲话不过脑子。”

    “不,我现在来找你,就是想要给你答案。”

    你想给我也不想听。

    到了嘴边却是:“您请说,林少。”

    “……我已经有答案了,”林淮说,“出国以后我发现也有其他天才。我并不是所有都可以拿特等奖,会有人赶超我。面对那些大师的画作,我也会产生萨列里对莫扎特的感觉……”

    “所以,我可以很明确地答复你。我喜欢画画。就算我无法赶超那些天才,就算我会自卑,我也喜欢画画。绘画是我的梦想,我的生命。”

    彻底酒醒了。

    手腕还被他拽着,好疼好疼。

    隐花月张了张口,舌瓣上有咽不下去的月光碎屑。眼前这个人讲的话是多么真心实意啊。绘画是他的生命,别开玩笑了,拜托,能不能不要再瞎扯了。我已经受够你们这群天才了。

    举出萨列里又怎么样。我已经受够了。我已经受够了。你是来恶心我的吗?莫扎特是当之无愧的天才,我承认,但萨列里不也是层层筛选下出来的皇家乐队指挥吗?他不也是天才吗?我恨死你们这群天才了。自视甚高的家伙。傲慢的精英主义。

    我已经受够了。

    我已经受够了。

    “……恭喜你找到答案,”她举杯,微笑,“林少。”

    ……结果,只说了这句话啊。

    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