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寡妇高嫁 > 23. 第 23 章
    秦邵快步退出书房,折回广盛阁。一进门,便见林筝正歪在软椅上,捧着碗酸梅汤喝得闲适。他眉头一蹙:“下人可有来通传,说小妹回家了?”

    林筝翻身侧对着他,不以为意:“回来便回来了,难不成去了一趟京都,就成了人上人,还要我这个做嫂子的去迎她不成?”

    秦邵听罢,原本想敲打她的念头顿时熄了,只扭头吩咐:“小桃,给你家娘子收拾包袱。”

    林筝“蹭”地从软椅上坐直,怒目而视:“你做什么?就因我没去迎她,你便要赶我走?”

    不等秦邵开口,她已起身朝门外走:“我现在就去迎她。我倒要亲口问问,我这个长嫂亲自去迎,她受不受得住。”

    秦邵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压着怒气道:“你不仅要亲自去迎,日后见了她,还得下跪行礼。”

    林筝一愣,连挣扎都忘了:“你这话什么意思?她——”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秦邵松了手,沉声道,“她嫁的是孟府三公子。三公子爱重她,特地向陛下求了赐婚。如今圣旨已下,三公子此番随她一道回来,就是要走亲事流程的。”

    话音未落,秦邵已是气血翻涌,扬手便是一记耳光:“滚,滚回你娘家去。”

    他别过脸,不去看她眼中浮起的那层泪光,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咬牙一字一顿道:“我秦家,容不得你这般嫉恨小姑、还要往她身上泼脏水的毒妇。”

    是他错了。当初不该不顾父母阻拦,执意将林筝这个品性不端的女子娶进门来。

    更不该在早窥出端倪之后,只因她为他生儿育女,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未加以制止和责罚。

    是他的纵容,才让林筝愈发胆大妄为、变本加厉。

    方才那番话,若传到小妹或孟三公子耳中,那……

    秦邵眸中骤然划过一抹厉色,扫过在场众人,沉声道:“今日广盛阁发生的一切,若敢往外传出去一个字,仔细你们的家人。”

    小厮丫鬟们噤若寒蝉,垂首不敢言。

    林筝被他这一番厉声斥责震得愣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

    这些年,她仗着入府次年便为秦家诞下长孙,紧接着又接连生下两儿一女,在秦家早已是说一不二的做派,何曾被人这般当面羞辱过?

    她心头火起,几乎要当场发作,可目光触到秦邵铁青的脸色,那股气又硬生生被压了回去。

    她怕,怕他真的一怒之下休了她。

    若是从前,她定要大闹一场,她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可今时不同往日,那死了男人的小姑子,如今一跃成了朝廷命官的正经娘子,身份水涨船高。若真把人得罪狠了,自己怕是没什么好果子吃。

    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却也不敢再多言半句。她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起身,在小桃的搀扶下,灰头土脸地回了娘家。

    秦念并不知这一闹剧,送走秦母后,她忙冲眼眶泛红的春莺招手:“好春莺,快别哭了。”

    当时被逼赶往京都投奔孟府,实在不宜再多带张嘴去,只得将跟她共同长大的春莺留在家中。

    春莺一个没忍住,眼泪又扑簌簌地往下掉,哽咽道:“娘子,我是替你高兴……您不仅避开了那恶霸的毒手,如今还能嫁进京都,给孟三公子当正头娘子。”

    说着,她又轻哼了一声,带着几分解气:“乔家要是知晓你有这等造化,指不定肠子都悔青了。他们就跟躲瘟神似的,恨不得立刻把您捆了送过去,还说什么‘认命吧,女子不就图个安稳’,呸!安稳什么安稳,分明是拿您换他们的太平日子。”

    她双手叉腰,腮帮子气鼓鼓的:“他们的心都是黑的!您嫁过去那几个月,老太太调养身子用的百年山参,是从您嫁妆里取的;逢年过节送他们的礼,也是从您嫁妆里掏的。可一出事呢?他们跑得比谁都快,连句公道话都没替您说过半句。”

    秦念赶忙上前拉过她的手,温声安抚道:“好了好了,别气了。为他们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春莺抬手揩去眼泪,抽噎着望向她:“娘子,您就不恨他们?”

    “恨过。”秦念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淡淡的,“可恨一个人太费心神了。横竖当时我也没吃亏,我走的时候,把当初从嫁妆里贴补乔家的银钱,连本带利都讨了回来,还顺带把他们家那对祖传的白玉镯一并带走了。”

    春莺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惊又喜:“娘子……你,你何时做的这些事?我怎么不知?”

    秦念抿唇一笑,徐徐道:“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乔家本就理亏,藏着掖着还来不及,哪敢四处张扬?你自然不知。”

    陈游到乔家的当晚,她便独自寻到乔父乔母跟前,一笔一笔跟他们清算她嫁过去这几个月贴补乔家的银钱物件。那对祖传的白玉手镯,也是她开口讨要的,没道理他们毫不犹豫把她推出去换太平,她还要以德报怨。

    起初乔家并不肯给。她便不紧不慢地放下话:若不给,就把他们乔家做的桩桩件件写成话本,日日当乐子说与人听。

    且不说婆家把新丧夫的儿媳往火坑里推,会被人戳烂脊梁骨;单论宁雍律典,婆家不顾寡媳意愿,欲做陈游的帮凶、强逼良家女子为妾,轻则挨板子,重则流放千里。

    乔家到底理亏,咬着牙认了,折算成现银全数还了她。

    春莺听得眼睛都亮了,拍手道:“难怪那日后乔家一声不吭的,我还当他们是良心发现,原来是吃了闷亏不敢吱声呢!”

    秦念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眉眼弯弯:“这下不气了?那好春莺,能否把我花二十两银子买下来的三张香方找出来?”

    春莺七岁便被送到秦家,是秦母特意为她挑的丫鬟。明面上是丫鬟,实际上更像是玩伴,又因春莺比她年长两岁,自小便如姐姐一般护着她,事事替她留心。

    她还未定亲时,便已把身契还给了春莺,又另给了她五十两银子傍身,还许诺日后定替她寻一门合心意的亲事。

    可不管她怎么说,春莺都不肯出府,也不肯收那身契,红着眼说“秦家就是我的家,娘子在哪,我就在哪”。

    春莺跺脚道:“娘子,你就知道打趣我。”话未落音,人已转身行至箱笼前,揭开最上层的盖子,取出置于其中的匣子,捧到秦念跟前。她自匣底翻出那三张香方,递了过去。

    秦念接过,垂眸细看香方的配比。

    凭直觉,她断定这香方是真的,若真按方制成,成香未必输给京都香肆里卖的那些。

    春莺搬来绣墩,挨着她身侧坐下,双手托腮,歪着脑袋看她:“娘子,你变了。”

    秦念微怔,旋即无奈笑道:“人哪有一成不变的?”

    被陈游逼得离家投亲,途中又撞上孟昭拦车,一路提心吊胆。好容易入了孟府,寄人篱下,事事都要看人眼色,处处拘谨。这一件接一件,心境哪能做到纹丝不动?

    春莺语塞,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她望着秦念垂眸看香方的侧脸,从那熟悉的眉眼间瞧见了从前没有的东西,说不上来是沉静,还是倦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娘子,你受苦了。”她打小跟着娘子一道长大,主仆二人朝夕相处,她自认比谁都熟悉自家娘子的脾性。

    娘子从前也静,却是那种带着娇憨的静,是坐在窗下翻花绳能翻上半日的静,是听着雨声能不知不觉靠着引枕睡着的静。可眼下这静,沉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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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心里压了什么事,又像是什么事都不愿再往心里放了。

    她说不明白,只觉得不好受。

    秦念捏着香方的手微微一顿,片刻后轻轻摇头:“都过去了。”

    话虽轻巧,心里却明白,过去的,不过是来时那一段路。真正的路,眼下才刚刚铺开。

    她跟孟昭的亲事虽榜上钉钉,一纸婚约却不意味着她在孟府立住了脚,更不意味着她在这京城扎下了根。那座朱门深院瞧着气派,里头的规矩、眼色、人情冷暖,她这些日子已经领教了些。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怨不得旁人,也没有畏缩退却的道理。

    那种惶惶不安,仰仗他人鼻息过活的日子,总有一日会结束,届时她的人生只会由她自己说了算。

    秦念将香方重新展平,指尖沿着纸面缓缓抚过,心境沉稳下来。眼下要紧的,是把这香做出来。一步一步走,总比站在原地等着别人来安排强。

    孟昭洗漱更衣后,换了身干净的石青色直裰,愈发显得身量修长、气势逼人。休憩小半个时辰,他跟着小厮穿过回廊,进了正院正厅。

    秦父早早端坐在左侧,手边搁着新沏的茶,见他进来,目光不着痕迹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他上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晚辈孟昭,见过伯父。”

    饶是秦父已知晓孟昭的来意,此番见着孟昭行此一礼,颇有些受宠若惊,赶忙起身一扶:“孟公子不必多礼,坐。”

    孟昭在秦父对面落座,接过小厮奉上的茶,却没急着喝。他将茶盏搁在案几上,抬眸迎上秦父的目光,开门见山道:“伯父亲,晚辈此行的来意,想必您已有所知晓。晚辈已求陛下赐婚,圣旨已过中书门下,礼部备案,九月初八便是吉日。”

    “今日登门,一是向伯父禀明此事,二是当面向伯父许诺。”他语速放缓了些,字字清晰,“余生定当好好待念娘,不让她受半分委屈,更不让旁人看轻她半分。她在孟家,便是在我心上,她想做的事,晚辈一律支持,她不愿受的束缚,晚辈一概替她挡开。”

    他起身,再度冲秦父郑重行礼,将准备好的草帖双手呈上:“望伯父放心将念娘交给晚辈,晚辈必不负您所托。”

    若说未见他之前,秦父对这门亲事的满意度只有七分,此刻见他言辞恳切、礼数周全,又听了方才那番推心置腹的话,那七分便直直飙到了九分。

    剩下一分,是留给日后慢慢看的。

    以孟昭的身份地位,大可不必向他一个商户行这般大礼,更不必把话说得这样恳切低伏。可他不仅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还始终将自己放在晚辈的位置上,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姿态。

    秦父心里清楚,这不是他秦家有天大的脸面,而是孟昭真心爱重自己的女儿,才会连带着敬重她身后的家人。

    他看着眼前这位身量挺拔、眉目清正的年轻人,心底最后一丝悬着的顾虑也终于落了下去。

    他的目光从草帖上掠过,未立马去接,长叹道:“虽说家里不能跟京中那些官宦之家比,可从小到大,吃的用的,她母亲样样都捡最好的给她。捧在手心里疼了十几年,原以为她此生能安稳无虞,嫁个知根知底的人家,平平顺顺过一辈子。不想,她终是少了些福分。”

    他说到“少了些福分”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有细说,只摆了摆手,又叹了口气:“她归家后,她母亲便同我商量,她若不想再嫁,家里便养她一辈子。横竖不缺她这口饭,也不图她攀什么高枝。我们做父母的,只盼她平平安安、顺顺心心地过日子。”

    言罢,他端着茶盏低头喝了一口,像是把那些未能出口的担忧和牵挂一并咽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