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晚宴喝多了,陆淮留宿在了傅家别墅的客房。第二天一醒来,打开门,就看到何盼娣在擦拭二楼走廊栏杆。

    晨光已经透过落地窗倾泻进来,栏杆被她擦得一尘不染,泛着一点浅金色的微光。

    他见过很多女人刚从舞会下来——

    要么补觉,要么由佣人伺候着敷面膜,要么在豪宅里抱怨鞋子太累。

    可何盼娣走路都带着踢踏的步子,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忙忙碌碌像只停不下来的小蜜蜂。她甚至还自己笑了一下,低着头笑,然后继续擦拭。

    他之前没见过这样的女孩。

    他认识的那些女孩子,像被放在精致玻璃罩里的花。

    而她不是。她像是从风里长出来的。站在哪儿都行,睡一觉醒来就能元气满满,也能继续笑。

    陆淮倚在廊边,眯起桃花眼含笑望着她,脑海里自动浮现出“旺盛的生命力”这几个字。

    何盼娣没发现他。

    她正蹲在楼梯拐角,抹布从左到右,一下一下,擦得认真。

    手机忽然震了,她低头一看屏幕——妈。

    她心里咯噔一下。每次关春花赶早打电话,准没好事。

    她又瞄了几眼,确定傅珈珩和管家都不在,才把手机夹在肩上,压低声音接了。

    果然,电话刚接通,那头就传来关春花的大嗓门。

    “盼娣,你给妈转二百块钱。”

    何盼娣眼皮一跳:“咋又要钱?”

    “咋不能要钱?”关春花理直气壮,“家里电费欠了。”

    “耀祖最近开销又大。”

    “你弟一个人在县城学习,多不容易。”

    “他不是每个月都有工资吗?”何盼娣手上不停,换着抹布继续干活。

    “那点工资够干啥?”关春花声音拔高:“年轻人不要面子啊?你弟现在出去跟人吃饭,总不能还穿旧衣服吧。”

    何盼娣没吭声,何耀祖啥时候这么讲究了。

    电话那头,关春花还在继续:“再说了,人家嘉壕都知道给耀祖买东西。你这个当姐的,反倒抠抠搜搜。”

    何盼娣动作顿了一下:“嘉壕买啥了?”

    “买啥?”

    关春花语气里满是得意;“什么苹果,十五还是十六,我也不懂。反正老贵了。”

    何盼娣:“……”

    关春花越说越高兴:“我跟你说啊,那手机后头还有个被咬一口的苹果。人家都说那是有钱人才用的。”

    “你弟拿回来以后,整个汽修店的人都羡慕死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压低声音:“嘉壕是真疼耀祖,比你这个亲姐姐都疼。前两天耀祖过生日,嘉壕还给他发了个大红包。”

    嘉壕给耀祖发红包?

    何盼娣放下抹布,掏了掏耳朵:“妈,你说啥呢,大早上犯梦了?”

    “我弟是不是进传销了。”

    关春花:“......”

    “死丫头,你咋不盼你弟好!”

    “周嘉壕那么扣,还给耀祖发红包,你自己信吗?”

    关春花被气笑了:“转账记录我都看见了!五百多!”

    何盼娣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五百多?”

    “嗯呐!”

    何盼娣听着觉得离谱,忍不住问:“耀祖替嘉壕挡过刀啊?”。

    “以前嘉壕连双袜子都舍不得给我买,现在给耀祖又买手机又发红包的。”

    这可问不住关春花,她理直气壮道:“耀祖人缘好。”

    “认识的朋友都愿意给他花钱。”

    何盼娣差点笑出声。何耀祖?人缘好?

    小时候连村里狗都烦他。

    难得她妈忘了跟她提要钱的岔儿,她接了句:“耀祖有本事啊。”

    关春花立马得意:“那可不.我就说男娃跟女娃不一样,男娃脑子活。你弟虽然读书不行,但是会来事。”

    “你看看你,结婚这么多年,连个娃都没有,还没你弟讨人喜欢。”

    关春花喋喋不休:“盼娣啊,再跟你唠两句,你弟现在可是真出息了。”

    何盼娣手上动作一停:“出事了?出啥事?”

    关春花嗔了一句:“什么出事!前阵子还买了双鞋。”

    “哦,鞋啊,什么鞋?”

    “那个什么鸡。”

    “鸡?”

    “就是外国鸡,鞋盒上画个勾。”

    何盼娣噗嗤笑了:“耐克啊。”

    “对对对!”

    “就是那个耐克鸡!”

    何盼娣越听越乐,她妈认不出牌子。但她上过大专,认得。

    “三千多。”

    “鞋底都能反光。你弟穿着去县里逛街,老威风了。”

    “耀祖现在可气派了。”

    何盼娣终于停下动作。

    三千?她小半个月工资。

    买双鞋?疯了吧。

    她第一反应就是:何耀祖被骗了。

    何盼娣暗自翻了个白眼,自家弟弟从小就爱吹牛,什么性子她再清楚不过。

    关春花还在炫耀:“嘉壕对他可好了,跟亲弟一样。”

    “耀祖长得好,又会说话,现在县城里可招小姑娘喜欢了。”

    将信将疑,何盼娣点开何耀祖的微信朋友圈,看看能不能发现点啥。

    结果一看,不得了。

    照片里。

    一双崭新的球鞋摆在地上,旁边还拍进去半截男人的白袜子。

    配文:

    【谢谢壕哥。】

    后面跟着三个抱拳表情。

    【壕哥请吃烧烤。】

    【壕哥请喝奶茶。】

    【壕哥带飞。】

    下面关春花次次点赞,还评论:【姐夫疼你。】

    盼娣看完。

    笑了。原来妈说的是真的。

    她顺手点了个赞,评论:【一家人就是要相亲相爱(大拇指)】。心想,这俩人关系还怪好咧。

    但转念一想,周嘉壕给她买过什么?

    好像没有,六万六彩礼到现在还欠着没给,婚后工资一直交给婆婆,连个金戒指都没给她添。

    结果给她弟耀祖买两千多的鞋。

    盼娣想半天,终于想明白了。

    还能因为什么,肯定是她妈。她妈那张嘴,她最清楚。

    当年为了让她结婚,天天堵门口念经。从早念到晚,谁受得了。

    估计现在轮到周嘉壕了,她妈要是真闹起来,确实烦人。

    关春花声音喜气洋洋:“耀祖还给我买了只烧鸡。”

    盼娣笑了:“弟弟咋这么孝顺了,不会又是花嘉壕的钱吧。”

    关春花理直气壮:“一家人分什么你我,嘉壕的就是耀祖的。”

    盼娣嘴角直抽,她妈和她弟,这是把周嘉壕当冤大头薅呢。

    以前结婚的时候,婆婆天天骂她吃白饭。

    现在好了,终于轮到别人吸周嘉壕的血了。

    何盼娣嘴角越翘越高:“嘿,我弟牛逼啊。”

    关春花说得更起劲了:“昨天又去染头发了,黄得跟玉米须似的,还整个个耳钉。大小伙儿可精神了,不愧是我儿子。”

    何盼娣脑子里瞬间有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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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了。坏了,弟弟离黄毛就差个鬼火摩托了。

    关春花却高兴得很。

    “你弟现在可体面了,走路都有人看,昨天去饭店吃饭。”

    “老板都多送了盘花生米。”

    何盼娣差点笑出声,人家那是送错桌了。

    关春花忽然压低声音。

    “还有个事。”

    “啥?”

    “你弟最近老往县城跑。”

    “天天打扮得油头粉面的,肯定谈对象了。”

    何盼娣一愣。

    “真谈了?”

    “八九不离十。”

    “最近花钱更厉害了。”

    “不过没事。”

    关春花美滋滋说:“反正没钱了就让他找姐夫要”

    盼娣:……

    她弟何耀祖,虽然成绩稀烂,但村里人都说他嘴甜会来事。能抠门的周嘉壕哄得心甘情愿掏钱,意外之余,心里又觉得痛块。

    她跟着点头:“我弟总算给老何家争气了,我结婚这么久没从周嘉壕手里抠出一分钱,没想到耀祖还有这本事。”

    “妈,你跟耀祖说再加把劲。”

    “争取把周嘉壕兜里的钱都掏出来。”

    周嘉壕那个铁公鸡,结婚这么久,一毛钱都没往她手里放过。天天念叨:“老婆是外人,妈才是亲人。”

    结果现在,她弟何耀祖居然能从这铁公鸡身上拔毛,还拔下来这么多。想到这里,她差点笑出声。手里的抹布都拧得更起劲了,她甚至还有点幸灾乐祸。

    周嘉壕你活该!终于有人治你了吧。

    结婚两年,她没花到周嘉壕一分钱。结果她弟倒是花上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恶人还得恶人磨。

    反正都是何家人,给谁花不是花。肉烂在锅里,没便宜外人。

    以前婆婆天天说:“儿子挣钱不容易。”

    “你别惦记。”

    结果现在,全让她弟耀祖惦记去了。

    婆婆也活该。

    一通电话聊了不长时间,挂掉之后,在心里算起账:手机八千,球鞋三千多,七七八八加起来一万多。

    她忽然警觉。

    坏了。耀祖花这么狠,别把周嘉壕薅破产了。

    然后认真想:要是真破产了。婆婆以后不会要来找她要钱吧?想到这里,她拧抹布的手更用力了。

    不过管他的,反正现在花的不是她的钱。

    而不远处的陆淮,自始至终只是静静看着。虽然听不清她鬼鬼祟祟说什么,但见她表情一阵乐一阵叹,小动作不断,鲜活又有趣,不由得心情大好。

    何盼娣嘴里哼的歌换了调子。

    “好运来,好运来……”脚步又带上了踢踏舞的节奏。

    一抬头,陆淮靠在客房门口,桃花眼半眯着,嘴角挂着懒洋洋的笑,不知道看了多久。

    “你什么时候站这儿的?”何盼娣仰下巴。

    “有一会儿了。”陆淮声音拖得长长的,尾音慵懒,“你打电话跟做贼似的,缩在那儿,我还以为你在给哪个情郎打电话。”

    “什么情郎!”何盼娣无语,“我妈!”

    “哦——”陆淮拖长了调子,尾音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那你笑什么?”

    何盼娣张了张嘴,没答上来。她蹲下去继续擦栏杆,抹布在栏杆上胡乱蹭,耳朵尖红红的。

    陆淮没走。

    他就那么懒洋洋地靠着门框,垂着眼眸看她。晨光打在她身上,她扎头发的皮筋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几缕柔软的碎发垂落在白皙的脸侧,随着她胡乱擦拭的动作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