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抬着的担架上躺着的人,已经换上了金澍洲原先的装束。
脸被一块黑色的布挡着。
另一个昏迷的黑衣人被两人合力抬到了姜素方才躲避的灌木丛后边。
金澍洲仍然维持着那副更改过的面容,普通得令任何人都不能一下子记忆起来。她猜测是使用了某种特殊的术法,或者利用了某种特殊功能的附魔器。
前边的步子迈得又大又稳当。姜素不得不加快了步频,低声让他走得慢些。
金澍洲却好似没有听见那般,只顾往前走。
空气中凝结起的水汽弥漫在洞穴上空,每一滴水珠都随着他指尖而轻轻晃动。虽然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但是他们没有迷路,更是没有一次走到死胡同。
在拐过了几次七弯八绕的地形后,姜素抬着担架的手已然被重力坠得发麻了。
他们走到了目的地。
金澍洲停下脚步。站在洞口往里望时,里面黑衣人齐刷刷地回头看向洞口。他看到站在最中间黑衣人居高临下的目光。
黑衣人轻轻地冲他们挥手。
“过来吧,孩子们,带着你们胜利的果实。这是你们能力的象征,是对造物主忠诚的证明,我代表主赞赏你们,给予你们崇高的主的爱。”
他吟唱着,声音却显得嘶哑而可怖。
姜素拢了拢身上的斗笠,跟随着进去。两旁的黑衣人为他们空出一条能够通行的道路来。
藏在黑色斗笠之下的是一双双艳羡乃至于嫉恨的眼睛。
她更深地埋头加快了脚步。
行至中央高台下,金澍洲偏过脸余光扫过她。随即二人放下担架。
她学着样子将双手平举,头低下作揖。而后将手背在身后,挪动脚步站在距离他几寸以外的地方等待指令。
视线以内星星点点的绿色荧光闪起,在担架之上汇聚。
是天赋之力吗?不。她第一时间就否定了这个想法。这种力量与天赋之力有着巨大的区别,仅仅是在外观之上可能乍看比较相似,但是各个力量小球之间却黏着着,好似血液那般。而且力量因子带着一种阴冷的死亡气息。
明明给人以如此不详之感,外观却嫩绿鲜活。
她对上旁边人的眼睛。几乎同一瞬间,他的眼神也传达出他的想法。
此处有蹊跷。
姜素悄无声息地抬起头,透过人缝观察着高台之上这个古怪的人。
他应该就是黑衣人所谓的“首领”,也是这一群信徒包括达涞所拥护的人。
但是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兽。他佝偻着脊背,头完全直接是安装在肩膀上,连同脖子也没有一截。斗笠之下能够看见一双严重凸出的眼球。
姜素的头脑中浮现出一种动物。
□□。
可惜黑色的宽大斗篷从头到脚讲他包裹住,看不清皮肤的纹理,不然她真的怀疑眼前的这个人是否是□□精变的。
显然金澍洲比她更有执行力。
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运转完水咒冲破了禁锢,踏地飞跃而起,掌心中倾泻出势如万丈波涛的元素之力,轰然的威压朝着高台之上的人压去。
底下顿时乱哄哄一团,信徒们尖叫着怒吼着往高台涌。
姜素站在靠前那排,被无法抵抗的人墙推搡着往前。无数只脚践踏过担架上的昏迷的人,连惊醒时的求救声也湮没。
她被推上高台,蕴含着无数期望的眼神聚焦于身。
“救救我们的主!我们崇高而伟大的主!”
“哪怕粉身碎骨,哪怕以身做阶,骨血为养料,也要为我们主奉上。”
“感恩主的恩赐!我们无家可归,是主给予我们归处。我们饥肠辘辘,是主给予我们饱腹的食物。我们卑贱如土,是主给予我们生存!”
他们的嘴中吐出细细的经典。
姜素撑住地站起来,她一步步往他们走去。
不远处金澍洲已经掀开了焦急逃窜的他们所谓的“首领”的黑色衣袍。
果真如同践踏雨后的泥土表面那般,充满了喇刺坑洼的皮肤暴露在外。
比真正的□□还要丑陋的外表。
暴露在空气之下,暴露在他的所有信徒和拥趸面前。
一阵惊呼声。
她同情而怜悯的眼神落在他身上,他竟然觉得比烙印还要滚烫。
他怪异地尖叫起来。
“主会惩罚你们!一群无知而胆大的人类,你们终将会进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黑衣人齐齐地跪拜下来。
“主”的脸上闪出一圈奇怪的纹路,从锁骨处延伸一直到耳窝和后脑。皮肤也奇迹般地再生,原本的赀皮全然消退,长出了如同新生婴儿那般的肌肤。
姜素皱眉盯着他,竟然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
金澍洲同样如此。
不过他的面容上没有显示出半分惊讶,很显然在先前他便对此有所准备。
“是达涞。”
他云淡风轻地揭晓了谜底。
这个身量矮小的人头上竟然长了一张达涞的脸!姜素的心底翻动起惊涛骇浪。
金澍洲没有犹豫从怀中掏出一条金色的锁链,双手合十将锁链夹在掌心,低声念咒。
那降生的“主”见状竟然丝毫不慌张,只是幽幽地望着姜素。
仿若对即将抓住自己的金澍洲视若无物一般。
“主的罚则会公平地降临在每一个不相信的人身上。”
“没有人能够逃脱。”
他咧开嘴笑起来,仰头呢喃。
“主啊,您是世界上最公平的神了。”
“再骄傲自大的人也会拜服在您的脚下,再强大天赐的力量也会被您收回,每个人都要对您谦卑。”
金澍洲怒斥一声。
“恒星链!去!”
金色的链子便依声而动,一圈又一圈地捆绑在来人的身上形成无法动弹之势。
“捆。”他当机立断地下令。
恒星链立刻缠绕夹紧,将围绕在周身一带的保护全然碾碎。
眼前却不是意料之中的场景。被锁链困住的男人竟然在锁链之中化成一团气体,原地消失不见了。
消失以前,他留下一句话,还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回响。
“克洛萨第十一代,你准备好接受自己的命运了吗?”
姜素没有听懂这云里雾里的一句话,但能够确信的是金澍洲听懂了。
金澍洲收回恒星链,金色的链条缠绕着他的手腕一直沿着小臂往上。他盯着男人消失的地方好几秒,最终才缓缓地挪开视线。
但不知为何,虽然还是一样的面无表情,但是能感觉到对方的心不在焉。
“你是克洛萨第十一代?”姜素随口问道。
对于克洛萨三个字姜素自来到这里便听过无数遍。
在亚特兰蒂斯,这三个字几乎象征着一切神圣不可侵犯的、高而不可攀的、象征拯救和希望的,美好而无比崇高的词汇。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不可能忘记这三个字。
因为克洛萨与整个亚特兰蒂斯的生死紧密相关。
一谈论起亚特兰蒂斯,就不可能忽略克洛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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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脉。这一脉诞生了无数强大而正义的天赋者,无私而勇敢地抗住了即将坍塌的天幕。
金家如今是克洛萨一脉中最强大的家族。
金澍洲没有回答,但是已经给出了答案。他当之无愧是克洛萨的第十一代传人,也是被塔台寄予厚望的救世者。
“达涞进入了地狱之门,我们被他逃脱了。”
姜素皱眉问道:“什么是地狱之门?”
金澍洲冷静地分析:“我们从一进门开始就已经被他所察觉,所以他没有立刻开始炼化人偶。反而一直盘踞于高处,释放邪恶力量弥散在周围,为自己争取时间。”
“我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太迟了。达涞已经找到了地狱之门的钥匙,应召唤逃入地狱之门。”
她转身走下高台。
洞穴里,方才那群亢奋的黑衣人没有随着达涞的消失而消失,但是却集体陷入了昏迷之中。
“地狱之门,是召唤食尸人的地方。这群人应该是依靠达涞力量才能够保持清醒,现在达涞消失了,他们当然一个也活不了。”
那么连抓一个盘问口供的机会也消失了。
“那我们找找地狱之门的入口呢?”姜素道。
他摇头,“地狱之门只能被他们自己找到,他们的力量之间有着某种链接。我们是无法找到,更不可能进入的。”
姜素只觉得一晚上,所有的事件似乎都蒙上了一层黑雾,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起来。
而这个答案,似乎只有面前的人能够给出答案。
“达涞不是被关在监察所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监察所里的不过是达涞的一个傀儡,今天见到的才是真正的达涞。”金澍洲跳下高台,走到她面前,而后自顾自往洞穴外面走。
姜素只觉得这洞穴邪门得紧,加快了脚步跟上。
金澍洲头也没回,但是她能感受到他余光里的视线轻飘飘扫过她的腰际:“我竟然不知道,一个自诩家教良好的淑女竟然会随身佩戴刀具。”
姜素呛声:“良好的家教也不会容许一个绅士丢下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淑女。”
金澍洲并不在意,只是声音又冷了几分,“难道你把我说的话都当做耳旁风了吗?”
“你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魔兽森林,那可不是什么清白淑女该去的地方。还是在半夜。”
他的眸色渐深。
姜素故作委屈道:“我当时看见你昏迷不醒,这才挺身而出救了你。你不知恩图报就算了,还要怀疑我。”
“救?”金澍洲的话终于有了些波澜,“是你擅作主张破坏了整个计划。如你所愿,他又一次逃跑了,并且转移了基地。”
姜素抓住了“又”。
他们对这个组织追查已久。与达涞这些突发案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所以你要把这些结果全都归咎于我?”她气笑,“难道不是你的无能吗?追查了这么久,任凭他们到处作乱杀人,塔台的天之骄子,自诩强大的天赋者,无计可施?”
嘲讽的语气拉到了极致。
姜素也迈得大步流星,鞋子和地板的踢踏声不断回响。
“最重要的是。”
“要不是你没把自己的蓝眼睛藏住,我们难道会被发现吗?”
脚步声落地。
姜素一头撞在金澍洲硬邦邦的后背。
她捂着额头抬眼,只望见一双在黑暗中幽幽发亮的蓝宝石。
金澍洲几乎停止了呼吸。
深邃的瞳孔在那一刻皱缩,他不可置信地开口:
“你能看见我眼睛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