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6年7月1日,香江
断无消息石榴红,斑骓只系垂杨岸。
高维宁在六月的最后一个周末独自回到香江。走出机场时维港的海风裹着三十四度的热浪扑面而来,把她在波士顿冷气房里积攒了几个月的寒意一层一层地融化掉,但她的手指还是凉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在香江的烈日下依然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白,像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荔枝壳内侧那层薄霜。她想起他今早在门廊下递手套给她时那双比他更凉的手。
以前他的手永远是热的,在查尔斯河畔散步时会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整个包进掌心里塞进大衣口袋。
现在他的手比她更凉了,但他在海外听证会上从容应对五小时质询时,用的就是这双冰凉的手——指节泛白,指甲盖泛着极淡的紫色,每一次敲击桌面的节奏都精准到让对手无法反驳。
他以为她没注意到他在门廊下偷偷按了两次左胸——一次是在递手套之前,一次是在她转身之后。
她注意到了。她只是没有回头,因为回头会让他更用力地微笑,而他的心脏已经撑不住任何额外的用力了。
司机把车停在半岛酒店门口。她下车时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殖民风格的白墙建筑——她在这里吃过无数次下午茶,从少女时代被母亲带来见各路世伯,到结婚后以周太太的身份出席各种慈善午宴。
每一次她都坐得笔直,笑得得体,用母亲教她的方式在茶杯边缘留下浅浅的唇印。今天她也是这么做的。
走进大堂时冷气像一堵透明的冰墙迎面撞上来,冻得她手腕上那串澳白珍珠瞬间变成一串冰珠子,在大理石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微微颤动的倒影。
母亲邝慧娴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暗金色香云纱旗袍,袖口绣着极细的缠枝莲——那是只有在重大场合才会上身的战袍。高维宁心里咯噔一下。
这件旗袍她见过三次:郭德胜的追悼会,姐姐嫁入李家的订婚宴,以及今天。
葬礼,拍卖会,和即将被拍卖的她自己。
“维宁,你瘦了。是不是周时予最近太忙,没时间照顾你?”母亲用叉子轻轻叉起一块司康,没有抬头。
“他对我很好,妈。”
“他对你好的方式是把所有工资都交给你管,然后每天工作二十个小时,把自己累到心脏快停跳,再让你在他死后替他管理遗产。这叫对你好?”
母亲放下叉子,终于抬起头来。她的眼珠颜色极淡,是一种被三代人反复提纯过的灰蓝。“你知道吗,霍家那位小霍总最近在打听你。他父亲上个月在高尔夫球会上跟我提了三次——三次,维宁。霍老那种人,退休前是华夏国央行行长,华夏zx副zx,一辈子不跟人说软话,但他在我面前夸了你整整九洞。霍兆麟虽然不如周时予聪明——但聪明人的心脏都不好,傻一点反而活得久。有了他们家在内地的根基,你孩子的舞台就是全世界了。”
高维宁的茶杯在唇边停了一秒。这一秒里她想起了丈夫在海外听证会上从容微笑时那双按在桌面上的手——指节泛白,但每一个手势都精准到让对手无法反驳;想起他每一次把她抱起来时手臂都在发抖,但他还是每一次都把她抱起来。
她放下茶杯,瓷器磕在碟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妈,你说他在海外听证会上从容应对了五小时的质询,用的是那双还在发抖的手。你说他心脏不好,但他每天早上出门前还要检查我的手套有没有带。你说霍家的舞台是全世界——他不需要任何人的舞台。他是我丈夫。”
她站起来,拿起手包。她今天穿的是一条墨绿色丝绒连衣裙,腰线收得极窄,裙摆在膝弯处轻轻一荡,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枫叶。她的颧骨泛着柔和的珍珠光泽,眼睛里倒映着维港的午后阳光。“他不是接力棒。”
母亲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按在茶杯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高维宁转身离开时在大堂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母亲一眼。
母亲还坐在那里,背脊笔直,暗金色的香云纱在冷气里纹丝不动,像一尊被供奉在神龛里的瓷像。
走出半岛酒店,手机响了。是邝宝珊。
“维宁,你还在香江吗?我……我想见你。”电话那头的声音轻得像怕吵醒谁。她说好,约在置地广场的那家法式咖啡馆。
邝宝珊比她先到。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当季的香奈儿套装,但裙腰显然改过——在腰侧别了一枚暗金色的胸针勉强收紧。
她的妆容还是一如既往的精致,但高维宁在她坐下时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有一圈极淡的青紫色,被粉底反复覆盖过,在咖啡馆暖黄色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Vivian,你最近气色真好。”邝宝珊笑着说,笑容还是当年在头等舱端香槟时那种标准的八颗牙齿,“你越来越美了——你以前就美,在家族聚会时所有人都在看你。现在你更美了,你知道吗,美到让人嫉妒都嫉妒不起来。你老公对你真好,我看新闻上他在MetGala给你比心,那个手势——”她用手指在空气中笨拙地模仿了一下,笑了,“好土。但是好甜。”
邝宝珊的笑容还是标准的八颗牙齿,但说到“好甜”时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这两个字碰到了她心里某个不能碰的地方。
“我以前还觉得你嫁得不好——他对你傻笑,像一只刚被领回家的小狗。我现在才知道我多蠢。他给你的是他这辈子所有的力气。李民乔不会。李民乔只会在别人说他不体面时出来保护自己。”
高维宁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贴着自己的掌心。那只手很凉,和她丈夫今早递手套时一样凉——但她的凉是因为绝望,而他的凉是因为把所有温度都给了她。
“宝珊,你从来不笨。你是在每一次试图变聪明时被人说‘这些太复杂了,你不用操心’。”邝宝珊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咖啡杯边缘,溅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送走宝珊后,高维宁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看着窗外维港的夕阳一寸一寸沉入海平面。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在燕园银杏道上,林宝珊最后一次挽着她胳膊时的样子。那个单亲家庭的女孩,笑起来嘴角有两个小梨涡,和她表姐邝宝珊一模一样。
那天银杏叶正一片一片往石舫上落。林宝珊歪着头靠在她肩上,说:“Vivian,你知道吗,我以前总觉得你什么都有。后来我听牟林翰说了才知道,你也不容易。他说你以前选过港姐,拿了亚军,还说你这些年都是靠自己打拼……他说你跟糙米那个CFO在一起——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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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我以前总觉得你什么都有,还嫉妒你…现在我不抱怨男朋友了。牟林翰虽然脾气大,但他还带我见他爸妈。不过,那个CFO好帅啊,白白嫩嫩,又聪明又温柔,笑起来像小狗,不像坏人……我有时候很羡慕你,和他谈恋爱也很不错。Vivian,我是不是多嘴了,要是你听了不高兴,别往心里去…”
她当时正要把一块石子扔进未名湖里,手指停在半空中。她转过头看着宝珊,那双含着雾气的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怜悯,是那种你在看到一个人在用自己全部的力气编织一张保护网、而这张网的每一根线都是谎言时,不忍心拆穿,又不能不拆穿的心疼。她把石子轻轻放进宝珊手心里,说:“宝珊,不管牟林翰跟你说了什么,你记住——我是你的朋友。我永远是你的朋友。如果有一天你觉得不开心,觉得不舒服,觉得他让你做你不想做的事——你可以来找我。我会一直在。”
林宝珊笑着把石子扔进湖里,水花溅起来时她说:“你也是,你要好好的。”
那是她最后一次对高维宁说真心话。后来她再也没有挽过高维宁的胳膊。
学生会副主席牟林翰在光华管理学院的走廊里用一种极其不经意的语气对林宝珊说:“你那朋友,就那个高若龄——你少跟她来往。糙米那个cfo,你们女生叫他糙米男神那个,你知道他结婚了吧?他老婆是香江老钱家族的,真正的豪门千金。你以为高若龄是什么?她就是他的金丝雀,从选港姐到送进燕大,流水线包装出来的假名媛。那种女人心机深得很。宝贝,你可别被她骗了,以后你再和她说话,老公我怎么惩罚你呢,乖?”
林宝珊没有反驳。
她只是在熄灯后独自蜷在宿舍床上,反复回想Vivian辅导她金融数学时的样子。她把自己所有的困惑锁进心里最深处那个永远不再被打开的房间,闭上眼睛,把Vivian最后一条消息——“宝珊,我不打扰你了,但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会来”——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林宝珊放下手机,心里默默说了一句:Vivian,你也是。你一定要好好的。
高维宁再次看到林宝珊和牟林翰,是在新闻“痛心!燕京大学女生包丽(化名)被官二代男友pua,自杀后抢救无效…”
高维宁从回忆中抽离,咖啡馆窗外维港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她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双泛着水光和雾气的眼睛,和她丈夫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他今早在门廊下递手套给她时在她手背上多停留的那一秒,想起他说“冰箱里有杨枝甘露”时语调里那丝只有她能听出的疲惫。
周时予从来没有在她面前说过任何一句关于“我有多爱你”的话,他只是把所有语言都用在替她筑堡垒这件事上。
她以前以为爱需要被反复验证,现在她知道了,爱不需要被验证。爱只需要一个人在他自己快要倒下的时候,还在想她明天早上打开冰箱时会不会看到一碗她爱吃的杨枝甘露。
她站起来,拿起手包,推开了咖啡馆的门。香江七月的夜风裹着维港的咸腥味扑面而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很乱。
她没有整理,只是走进夜风里。今晚她要回家。家里有一个人在等她。他的心脏还在跳。今晚,她只想让他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