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对白》/晴礼
2026.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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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北街的鹅卵石道路一直向东走,拐过布满涂鸦的砖红色墙壁,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宽广的索莱纳喷泉广场。
“叮铃铃——!”
急促的自行车铃声惊飞了广场中央那群啄地的白鸽。
伴随白鸽咕咕乱叫的声音,一只只白鸽在黄昏的橘红色半空中飞出一道平行又交叠的航迹线。
温梵音只一眼便收回目光,看了一眼画板上的画,又低头看了看腕表,发现时间已经不早了。
她将画具收拾整理好,理了理斜挎在身上的帆布包,提着装着用具的美术包,拐过几个街角,站定在一家占地面积很小的书店门前。
温梵音抬眼往上看,看到的是一张印着“BookNook"的棕色复古牌匾,墙体是低饱和的咖色,店外的墙面上还挂着一个外壳生锈的墨绿色信箱。
她当时也是无意间发现的这家书店,位置比较偏僻,加上面积实在过于小,所以客流量一直比较少,不过倒是符合她喜欢清净的环境要求。
温梵音收回视线,推开半开的木门进去,一股浓郁的咖啡味直接朝她铺面而来。
她抬眼望去,泛黄的书籍整齐的堆摞在书架上,店内只有一套木桌木椅,安置在靠窗的地方,玻璃窗外是一株紫藤花。
坐在收银台,戴着老花镜的老妇人听到开门的声响,抬起头,将鼻梁上的老花眼镜往下拨了拨,眯着眼睛打量过来。
待看见是她,老妇人立刻放下了手头上的工作,热情的给她打招呼:
“哦,温,亲爱的,你终于来了!最近书店进了几本绝版收藏书,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
温梵音看着面前这位微笑起来脸上皱纹也跟着轻轻颤动的老妇人,她叫玛吉,是这家书店的店主。
玛吉已经六十四岁了,年轻的时候是一位哲学系教授,可能是醉心于研究古往今来的哲学道理,是个不婚主义者,这辈子没有结婚。
她退休后买下这家上了年头的书店,之后更是热衷于收集藏本书来填充书店。
温梵音冲她亲昵的眨了眨眼,笑着用流利的英文回她:“我也想你了,玛吉太太。”
玛吉太太一脸慈爱的摇了摇头,在温梵音不解的目光下,老妇人开口解释:“温,我真是抵挡不住你的微笑,像是小天使一样,唇角还缀着梨涡。“
不怪老妇人这么形容,女生面容精致,穿着一条薄荷绿的长裙,外面搭了一件米白针织衫,头发编成了一股麻花辫侧着脖颈一侧,发尾尾端系着印着碎花的淡绿色发圈,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股知性柔意。
玛吉太太这么一说,温梵音反倒是被逗笑了,唇角的梨涡更加明显。
玛吉太太笑呵呵:“对了,温,前几天泽克又来书店问你的联系方式了,不过没有你的应允,我没有给他。”
温梵音趁着玛吉太太说话间,她顺势取下斜跨的帆布包,将手里的画画工具包和帆布包一同放在木桌上,闻言动作却是一顿。
听到那个名字温梵音只觉得头大,她甚至不知道泽克是什么时候对她有好感的。
正巧那天下暴雨,她在看见躲进书店避雨,浑身狼狈的男生之后,顺势给了他纸巾和一杯热水,如果就是因为这个的话,那么那天她绝对不会这么好心。
因为有时候为了躲泽克,她现在大多数时候都是把书借回去读。
懊恼归懊恼,温梵音敛神,看向老妇人,“玛吉太太,谢谢你,如果他再来问,拜托你跟他说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玛吉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眼镜框都晃了一下,“温,我居然都不知道你有男朋友了!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温梵音有些受不了玛吉太太灼热八卦的眼神,微微错开视线,拉开帆布包,拿出里面的书籍,看了一眼书封《荆棘鸟》:
“我们在一起一年了。”
她倒不是为了躲避泽克胡诌的,她确实有男朋友。
玛吉太太反应过来:“你才来这边读书半年,这么说来,你的男朋友也是中国人?”
老妇人一脸若有所思:“按照中国学制,那你应该是高中的时候就谈恋爱了,我听说中国那边管这叫做早恋,会受到老师和家长的阻挠,看来你确实很爱他。”
温梵音闻言一噎,她不知道怎么接玛吉太太的话,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说话。
好在下一秒玛吉太太又开口了:
“温,那你男朋友现在在佛罗伦萨吗?什么时候带他到我这里来,让我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男孩子能把你这么优秀的女生追到手。”
其实温梵音不太想谈论这个话题,但见玛吉太太这般关切,不想对方看出异样,牵起嘴角回她:
“他在中国读大学,我们现在是异国恋。“
玛吉太太扶了扶从鼻梁上往下滑的眼镜托:“这样呀,异国恋很辛苦的,需要双方都有很多爱才能支撑起来,虽然我是不婚主义者,但看到别人能够幸福还是会感到由衷的高兴。”
玛吉太太看着她,神情虔诚和蔼:“愿上帝保佑你幸福。”
玛吉太太还沉浸在温梵音有一个谈了一年的男朋友的消息中,没有注意到温梵音在谈及男朋友时,并没有表现的很热切。
又或许是因为玛吉太太不太擅长感情,不知道如果真的爱某个人,谈及对方时脸上会不自觉的洋溢幸福和甜蜜。
温梵音应和着她的话,淡淡的笑了笑:“谢谢。”
随后她将手里的书递给玛吉太太,借此错开这个话题:“玛吉太太,我今天是来还书的,您检查一下。”
玛吉太太接过,因为相信温梵音会保护和珍惜好书,只是大致的翻阅着检查。
温梵音趁着她检查时,从工具包里拿出了一副画作,微微摊开。
画上的景象赫然就是这家书店,这是她今天下午画的,她准备送给玛吉太太。
可是还没等她把送画的话说出口,就被玛吉太太惊呼的声音打断了。
“温!你男朋友的名字是叫‘庄则韫’吗?”
庄则韫?
温梵音听到这个名字眼皮下意识微微一跳,疑惑的看过去。
只见玛吉太太手里拿着一小截纸张朝她轻轻晃了晃,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一样看着她。
温梵音接过她手里的纸张,看见了上面用中文写下的四个字。
前三个字笔锋遒劲,沉稳厚重,可是第三个字被轻轻划了一道,旁边更正了一个细腻娟秀的字。
完全看得出来是两个人的字迹。
随着沉稳厚重的字迹映入眼帘,一段她都快忘记的记忆浮现在她的脑海里,拉着她的意识往下坠落。
“温,温?所以这是你男朋友的名字吗?”
玛吉太太再次求证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拽了回来。
温梵音晃了晃神,抬头看向她,她和玛吉太太平时交流都是用的英语,差点忘了她会中文,怪不得能看懂上面的中文。
温梵音摇了摇头,实话实说:“不是。”
至于这张纸是什么时候塞进这本书的,她自己都不知道,因为当时的情景确实太混乱了,完全无暇去关注这些。
没等她细想,包里的手机响起来了。
温梵音拿出手机,看见上面的来电人,贝拉,是她的同学兼合租室友。
她跟玛吉太太示意后,划了接通键,手机那头传来女生冰冷气愤的声音。
“梵音,知道那人的消息了,他今天晚上会去西街的游轮聚会,我们要去找他吗?”
听完贝拉的话,温梵音眼神一敛,回她:“当然要去。”
贝拉说的是他们画社同组的一名成员,把他们好不容易筹集的资金都卷跑了,没有那笔钱,她们筹办的画展根本没办法开展下去,现在知道了他的踪迹,今天晚上如果不去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找到他了。
温梵音挂断电话后,收敛眼底情绪,看向玛吉太太,将手里的替书店作的画递给她:
“玛吉太太,这是我的一点小心意,希望你不要嫌弃,我有急事要先离开,下次再来看您。”
玛吉太太一手接过画,一手惊喜的捂着胸口,微微张开嘴巴:“我的天!画的真漂亮!我很喜欢,我一定要它裱好挂在书店最醒目的位置!”
温梵音露出了今天最开心的笑容:“您喜欢就好。”
温梵音走出书店,才发现手里有什么东西硌着手心,她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还握着那张残缺的半页纸张。
可是她急着朝游轮赶去,抬头左右看了看,周围正巧又没有垃圾桶。
她微微皱了皱眉,将手里的纸张团了团暂时放进了针织衫的浅口袋。
—
等温梵音和贝拉登上游轮甲板时,天色已经暗了,不过游轮上的灯光将游轮衬得犹如白昼,灯光交错间,甲板上人来人往。
贝拉抬手看了看手腕上机械表:“梵音,这艘游轮晚上八点开始出发,我们必须在一个小时之内找到周文烨,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温梵音闻声偏头看着贝拉,女人肤色偏黑,但五官立体精致,眼睛是下三白,让她看上去不太好惹,脸颊上有些雀斑,丝毫不影响容貌,反而平添了几分辨识度,标准的美式乐酷辣妹。
最让她佩服的是贝拉还是跆拳道黑带,和她相处莫名让她放松又有安全感。
温梵音点点头:“好,那我们分头行动。”
和贝拉分开后,温梵音往游轮里走去,待走进主厅,视线更加开阔,主厅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头顶悬挂着泛着晕黄光芒的繁复水晶灯,主厅的墙面四周都挂着价格不菲的的画作。
正中央堆砌了一个香槟塔,游轮侍者穿着燕尾服,托着放满精致小食和酒水的托盘,在衣着精致考究的人群中穿梭。
温梵音神色不变,没有表现出来急切寻找人的模样,她随手在铺着烫金桌布的长桌上端了一杯香槟,不过并没有喝,眼神在穿梭的人群中寻找着。
寻找半天也没有看见她想要找的那个人。
“艾琳,听说今天的游轮局是为弗莱彻先生举办的,你父亲知道组局的原因吗?”
温梵音的注意力顿时被她斜后方的声音吸引,端着酒的手微微一顿。
或许先搞清楚这场游轮局的目的,也能知道周文烨来这里的目的。
温梵音像是不经意,就着离她最近的高脚凳上坐下,耳朵却是注意着身后的对话。
她听到那位被唤作艾琳的女人这样回答:“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前段时间弗莱彻先生的父亲突发恶疾住院了,现在集团的事务都是他在打理,估计对方是为了讨好弗莱彻先生吧。”
艾琳继续道:“不过我倒是听我父亲谈及,这段时间弗莱彻先生似乎是在找一个人,我想或许和这件事有些关联。”
另一个女人迫不及待追问:“弗莱彻先生要找的是男人还是女人?不会是什么灰姑娘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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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吧?“
艾琳轻抿了一口红酒,才道:“我最开始也误会了,后面死缠烂打从我父亲那里知道了他要找的是一个男人,我大胆猜测这个男人八成是得罪弗莱彻先生了。”
“艾琳,你们家的势力财力也不差,你自身条件又这么优越,你说你和弗莱彻先生有没有联姻的可能?”
艾琳语气里带着沮丧:“我倒是希望,不过以他那种身份和地位,根本不需要联姻。”
对话暂时停留在这里,除了听两个女人在这里讨论了半天男人,没有得到丝毫有用的信息。
她将酒杯放在长桌上,从高脚椅上下来,正打算离开,身后两人的对话再次让她驻足。
“艾琳,我想去游轮的地下赌场逛逛,可是那里只有持有特殊邀请函的人才能进去,我认识的人就只有你拥有,拜托拜托。”
温梵音闻言眼眸微眯,地下赌场?她确实还不知道游轮上有这么一个地方。
温梵音先是询问贝拉那边的进度,随后继续听那两人的对话,看还有没有什么关键信息。
与此同时,游轮负二层地下赌场。
“周先生,没有筹码了,确定还要继续下注吗?”
一位蓄满胡须的中年男人看着前方双手抱着脑袋低头的男人如是说道。
周文烨闻言,狠狠皱眉,死死压住心底的烦躁,他妈的,他有什么办法,刚开始赢的那些全都赔进去了,现在只能最后搏一搏了。
周文烨伸手捋了捋额前的头发,甚至不用抬头看都知道,四周的人眼底肯定是幸灾乐祸和不屑。
最终他抬头,看向坐在他正对面的神定自若的中年男人,咬牙:“继续!”
周围不少围观的人见状,等着看他的笑话,有人刚把手伸进口袋想摸根烟出来刺激一下神经,伸进去却摸了个空,愣神半晌才想起来这趟游轮禁烟。
不仅禁烟,还禁止带毛绒宠物,更离谱的是偌大的游轮看不见一朵鲜花,毕竟是大型聚会,多多少少都应该用花束装饰一番,但这里只能看见仿生花。
那人想到这些条条框框,不爽的轻啧一声,可是一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才得到上游轮的机会,也就不过多埋怨了,拿过一旁的槟榔,撕开一块扔进嘴里。
可能举办方想着已经禁了烟,所以这槟榔倒是选得昂贵,他回味了一下口腔里的味道,打算继续看热闹。
牌局正要开始时,房间门被敲响,众人齐齐看向一个方向,谁不知道今晚这场局都是为那位举办的,即使对方只是在一旁观局,众人也丝毫不敢懈怠。
“进。”
男人低沉磁缓的声音骤然在房间里响起,融进复古挂钟的滴答声中,让原本还窸窸窣窣的房间顿时安静下来。
众人望过去,只见那男人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一隅,双手十指交扣放在膝盖上,身着高定的黑色西装三件套,胸前的西装衣襟被撑得饱满鼓囊,领口的温莎结系的标准规整,一丝不苟。
再往上,男人的面庞带着明显的混血感,鼻梁高窄笔直,唇形偏薄,眼窝深邃,晕黄的灯光在他眉骨下投射出了一道浅浅朦胧的阴翳,整个五官精致得不像话,就像是上天精心雕琢后的产物。
其中最夺人眼目的是那双浅绿色的眼眸,就像是绿色的宝石一般,此刻眸底神色温淡,像是一潭被风吹皱的绿湖池水。
男人戴着皮质手套的左手正拿着茶杯磋磨,从另一只肌肤暴露在外的手来看,他的手生的也是极好看的,指骨分明,手背上面的青色纹路都清晰可见,莫名想让人探究一下被皮质手套遮掩住的手。
对方明明只是静静坐在那里,气场却强大得让人难以忽视,偏偏眉眼间又带着一丝悲天悯人的佛性,最是容易让人误会他真的好接近。
但在场的人谁不认识这位站在经济链顶端的男人,与他交涉过的人都知道这位庄先生最是喜欢秉承儒雅和蔼的态度,做出来的事情却是不留余力的果决,直击人的死穴,所以私底下称他玉面阎罗。
门被推开,看见来人是严特助,众人了然,也是,毕竟除了助理,有眼力见的都不会往这里凑。
其实此时在场的很多人都想不明白,这位大佬为什么愿意屈尊来这里观摩这场毫无意义的赌局。
严特助没有理会旁人的打量,径直走到男人身边,俯身附耳告诉他消息。
庄则韫闻言,磋磨茶杯的手一顿,浅绿色的眸子的凛意一闪而过,再开口时语气依旧儒雅:“既然是脏东西,那就清扫干净。”
严特助公事公办的语气:“是。”
待严特助离开后,庄则韫嘴角微掀,看向众人:“抱歉,打扰了大家的雅兴。”
周围的人哪里敢承他的道歉,只是笑着说庄先生不像他们这群闲人,生意忙正常的。
毕竟就算是男人今晚将这局给搅了,也没有一个人敢说一句怨言,还得拍手叫好。
话落,庄则韫将目光放在那位叫做周文烨的男人身上,见他眼底的红血丝和破罐子破摔的态度,移开目光。
他看向男人对面对中年胡须男,轻笑一声:“老杰特,既然周先生这么热情,你可得舍命陪君子啊。”
周文烨闻言眉心一跳,看向男人,明明是很正常的话语,但他听来却更像是恶魔低语。
而且一个老外不会用中文就别乱用,这舍命舍的怕不是他的命。
庄则韫察觉到一道打量的目光,没有理会,站起身,理了理西装袖口,“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大家玩得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