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岁禾猛地断开与谢昭的连接,飞速抽回神识。
她速度极快,但手中的妖石竟碎开了一条裂缝。
“啊呀。”女人语气无波无澜,“又被逃走了。”
她淡漠地看向面前昏迷的两人,指尖抬起,魔气缠绕上他们的面庞,衬得两人面色愈加苍白。
“渐川。”魔尊走了过来,盯着她指尖的魔气:“你还未完全恢复。”
“不会有什么事的。”名为渐川的女子收回目光,她依旧赤着脚,优雅地走上王座,说起了另一件事。
“我跟雁儿定下了时限,一年。”
魔尊神色微微一动:“她愿意?一年之后宁岁禾不可能突破渡劫,到时候还是死。”
“那没办法,我的耐心只有一年。”
渐川靠在椅背上,笑得漫不经心,“她若当年没有浪费灵力去做那些无用功,也不至于在今天落入这般境地。”
她突然换了个话题:“风琦你杀了?”
“恩。”
暮影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如今愿意帮我是因为恩情,可只要绯阙在,以后他总会跟绯阙一起站在我们的对立面,不如现在杀了。”
渐川的神色一点点淡下去:“你还真是狠心。”
她看向被锁灵链悬吊在半空的两个青霄宗亲传,谢昭嘴角的鲜血已然干涸,他似乎有转醒的迹象,锁链发出细微的声响。
“暮影,你说——”
她无波无澜的眸中终于溢出了些许怀念,“她后悔吗?”
话题换了又换,可暮影却是知道,渐川口中的那个“她”,永远只有那一个人。
“后悔什么?当年没有介入那场战斗吗?”
魔尊顿了顿,随即冷笑了一声,没做回应。
他走在谢昭面前,盯着他看了半晌,回头道:“他快醒了,你要不要先回去?”
渐川无所谓:“他又不认识我,凭什么让我回避?”
片刻,她还是从王座上站起来:“不过,我确实有点事情想去做。”
她走了两步,修长的手指隔空点了点谢昭和秦墨,语气没什么区别,却隐隐藏着残忍:“放一个,留一个。”
“我知道。”暮影应声。
渐传满意地点点头,打了个响指,瞬间在殿内消失。
谢昭睫毛颤动,尾端的血迹也跟着抖了两下。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没什么力气地随意落在某处。
“醒了?”暮影冷淡道,“就不跟你客气了,小首席。你跟你小师弟,我放一个回去,另一个……我想想,留下来做我魔族的少主,怎么样?”
殿内一片死寂。
谢昭像没听到他的话一样,眼珠小幅度地转了下,最后视线落在他的指尖。
不属于他的纯粹灵力顽强护住他的心脉,攻向魔气的力道是剑修独有的专横。
“宁湛……”
他想张嘴,可连张开嘴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在心里呢喃着她的名字。
片刻,谢昭才堪堪缓过神来,回忆起了魔尊说的话。
“我吧。”
他总算恢复了一点力气,沙哑着嗓子说道:“你都喊我首席了,那我说什么也得让我师弟安全回去。”
-
三界喉。
青涟在村子里找了好几圈,终于确认,母亲与小木都没有出来。
她的心落到最底,思绪却是从未有过的清晰。
这个时候,悬月城多半已经被魔气全部吞噬,即便她再回去,多半也只能看到没能及时离开的妖族的尸体了。
可她偏偏不甘心。
她一路承受了那么多,将自己从最底层里拉出来,将母亲从地狱中拉出来,日日夜夜都想着如何才能走的更高一点,能让自己和母亲活的更好一点。
她甚至生出一种极致荒唐的错觉。
她明明已经被母亲彻底抛弃,她的死活、她的人生、她的罪孽,早就和母亲毫无关系了,为什么母亲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死?
最该好好活着、安安稳稳度过余生的人是她。
是那个摆脱了地狱,本该坐拥新生的人。
而自己本就是烂在泥里,背着命案的废人,早死晚死都无所谓。
凭什么,苟且偷生、懦弱自保了一辈子的母亲,会在这种时候走到尽头?
她要回去。
青涟咬着牙,转身回到了传送阵面前。
魔气不会通过这个传送阵过来,魔族此时的注意力都在两宗身上,而修真界也因为遭受重创,绝不可能再来这里捣乱。
三界喉是绝对安全的。
绯阙很快就会回来,而她只是一个无关痛痒的人,即便当真死在了悬月城,也不会起什么风波。
毕竟她就本就孑然一身,本就与旁人没什么链接。
跨过传送阵的那一瞬间,青涟想来想去,竟觉得如今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链接,居然是与宁岁禾曾经的那个赌约。
悬月城已然被魔气侵占,四处都是黑气,青涟方一进入,那些魔气便疯了似的往她的身体里钻。
她原本还想着抵抗,可顶着妖力走了两步,却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就没有打算回去活着回去,索性不再用妖力抵抗。
果子巷在悬月城的主街附近,是一个既是闹市又很清净的地方。
青涟修杀戮道之前都在城外的破地方居住,后来觉醒了,杀戮到便一直待在拍卖场。
母亲虽后来被她安置在这里,她却也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地方。
原本热闹的主街上,现在却只剩下各个妖族的尸体。
青涟本以为,自己已然对死亡漠然,却在此刻也隐隐感受到了悲凉。
身在底层的妖族们,究竟该努力到什么程度,该走到什么样的高度,才能免于在一场场浩劫中活下来呢?
她闭了闭眼,没再去想这些事情。
走到院子外,青涟便瞧见了母亲的尸体。
屋子被洗劫一空,在当时那样混乱的场景下,总会有人起歹心去做一些恶事。
青涟轻轻眨了眨眼睛。
自己怎么会没想到呢?
若是她再细心一点,想的更周到一些,或许……
不。
当时那样的场景,自己根本没有办法离开那个广场。
说到底,还是因为她太弱了。
若是她再强一些,或许就能像绯阙一样掌控全局,能像宁岁禾那样自信,即便修为还不如对手,却能在那般危险的情况下博取一线生机。
可她偏偏什么都不是。
她拉来一个还挺立着的椅子,在母亲的尸体前坐下。
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褪去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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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压在心底刻意封存的所有怨恨,瞬间轰然决堤。
青涟想起那天满地鲜血,甘愿背负杀人犯的骂名,只为换她从此不必挨打、不必恐惧、不必活在泥沼里。
赌上一切的救赎,换来的是什么?
是她第一时间的恐惧推卸,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和事后日复一日的冷暴力。
刻意疏远。
厌弃躲避。
她明明知道青涟是为了谁。
她宁愿一辈子活在提心吊胆里,也不肯回头拉青涟一把,与青涟共担分毫风雨。
如今她却死了。
轻轻松松地结束这懦弱、自私、委屈又苟且的一生了。
她不用再愧疚了,不用再面对自己残忍对待的女儿,也不用再被那天的血腥和亏欠折磨了。
她一死,所有的亏欠,残忍,所有她对青涟的伤害,竟然全部一笔勾销。
凭什么?
青涟甚至生出一种极其可笑的惶恐。
当初不顾一切的冲动,到底是救了母亲,还是间接毁了母亲?
是不是那天她没有动手,母亲至少还能苟延残喘,不至于日夜活在恐惧与愧疚里,最终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可转念又觉得荒唐至极。
不杀他,死的疯的被打死的,迟早也是母亲。
所有的愤怒、委屈、痛苦、惶恐翻涌过后,最终沉淀下来的,却是万念俱灰的平静。
“你死了,”
青涟终于开口,她嗓子哑得不像话,不知是因为浑身都被魔气侵染,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也挺好的。”
不用再愧疚难安,不用再刻意躲避,不用再看着青涟就想起自己的懦弱与不堪,也不用再活在提心吊胆的自我折磨里。
她解脱了,真正意义上的,彻底的解脱。
我也是。
我从此无父无母,无牵无挂,也无爱无恨。
“好强烈的杀意啊,”
一道陌生的声音传来。
青涟缓缓抬头,瞧见了一个面容精致的女人。
她穿的与绯阙有些相似,可气质却大相径庭,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超脱世俗的冷漠,顺着这份冷漠因为太过,而让人感到恐惧。
渐川并没有看地上死去的人,只瞧着这麻木的小姑娘,声音罕见地有些温柔,可这份温柔之中,却隐隐散发着一股幽幽的冷意。
像是一阵带着鬼气的晚风。
“既然你努力了这么久,换来的却只是满身污名,一无所有。”
青涟眼睛轻轻动了一下。
“那就别再做乖乖赎罪的可怜人了。”
渐川勾唇,朝她伸出手:“跟我走吧,我愿意接纳你的所有。”
“你不必再自我折磨,只需要忠于你自己。”
青涟盯着她,缓缓抬手,将自己的手放在了渐川的手心。
“我的地方,欢迎所有被世界辜负的人。”
渐川的笑意愈发深了。
周围的魔气疯了似的钻进青涟的体内,她的境界快速上涨,几乎是瞬间突破了化神期。
天边隐隐传来了恐怖的雷声。
“熬过这场雷劫。”
渐川笑着退入魔族裂缝之中。
“与我一起,创造一个没有痛苦的极乐世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