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老宅园子里桃树冒了花苞,引来蝴蝶蜜蜂嗡嗡。
往日安静的老宅今天过分吵闹,来了不少人。
唐风荷靠着廊檐柱子,瞥了眼厅中或站或坐的一众唐家人。
每个人衣着隆重,时不时整理一下着装,脸色各有看头,像是晚点机场贵宾室的VIP乘客,带着一种自诩身份的不耐。
大伯唐晖语气很淡:“再换一批茶。”
佣人应声而去,几个小辈忍不住窃窃私语。
“不是说好十点到家吗?这都几点了?”
“人还没回来,架子挺大,让一家人侯他五小时,爷爷凭这么纵着他?”
“他觉得自个是真太子呗,仗着三叔为家族开疆扩土的功绩,准备回来登基了吧……”
最后一句话声音不大不小,众人面色皆隐隐变化。
“好了!”
大伯唐晖放下茶盏,不轻不重一响,打断私语声。
他眼神威严地扫视众人:“旭弟的独子流落在外十九年,今天回家第一天,你们吵嚷什么,也不怕人家看笑话。”
众人憋屈地噤声,不敢在唐家二把手面前现眼。
唐风荷也垂着头,姿态温顺随大流。
眼底却飞快地闪过一抹嘲弄。
「早不打断晚不打断,偏偏最扎心的话说完才打断。」
「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真少爷,老爷子亲自去接,足够招人忌惮了。」
「唐晖还故意维护,生怕唐家这几头狼不把那位真少爷生啃了。」
「啧啧啧,还旭~弟~的~孩~子~」
「唯恐别人不知道,当年执掌大权的唐旭他唯一的儿子要回来了。」
她抬抬眼,正看见大伯长子唐一得紧绷的面皮,显得稀疏发顶上的头发快要站起来似的。
「他还真是不了解他爸,怎么不接腔捧哏,这就生气了?」
「怕人家威胁你金孙的地位呀?」
「那你可真是怕对了。」
唐一得似有所觉看过来,唐风荷适时敛眉低目。
漂亮的一张脸低垂,线条柔和毫无攻击性,像只白净的小羊羔。
最适合用来出气。
“你一个人站在外面做什么?没见大家都规矩等着吗?”
唐一得语气并不凶,但拖长的腔调带着一种天然的蔑视感,像是别人低他一等。
唐风荷默默垂目站着,像是没听见。
众人目光来回,有人忍不住嗤笑:“堂哥,真太子还没回来呢,你说话就不管用了?”
唐一得下巴皮肉抽搐一瞬,一只眼睛气得发斜,显得格外可怖。
“唐风荷,我让你进来!”
「呦,这回说话有力气了,不像个老太监了。」
「怕别人觉得你害怕了,怕你爹觉得你沉不住气,只敢拣最软的柿子撒火。」
「金孙の肚量」
唐风荷慢吞吞地抬起脸,用她惯常的反应速度,指着自己的鼻尖,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叫我吗?
漂亮归漂亮,却木讷又蠢笨,真叫人火大。
唐一得后悔找她撒气了,他现在火更大了,甚至想动手,但绝对不能。
今天日子太关键,要是爷爷知道他在家里动手,肯定要对他失望。
唐一得咬住牙,拳头用力敲了敲桌子。
“嘴巴哑了,耳朵还能听到吧?我叫你进来。”
任谁都能听出这话里的恶意和鄙夷,完全不像是对待兄弟姐妹。
也没人觉得他的话有什么问题,一个个跟看戏似的。
是的。
唐风荷是个哑巴。
也不是唐家人。
她只是一个用来换走真少爷的工具婴,她不是唐家的血脉,但唐旭在时从未苛待过她。
后来唐旭死了,情况也变了。
或许是看她可怜,或许是睹物思人,在唐老爷子的默许下,她在老宅长到了十九岁。
但她从未有一天不想着离开。
唐风荷正要依言走进正厅时,管家突然喜气洋洋地奔进来。
“人来了!老爷子和宁渊少爷到了!”
厅中一静,大伯唐晖唰地一下站起来,脚步深浅地跑到门口,没了那份气定神闲。
其余众人火烧屁股似的站起来,迎到门口张望。
唐风荷灵敏地闪到一旁,在众人背后,神色淡淡。
她只希望那位真少爷有点真本事,可别一进来,就被这群野狗啃得渣子都不剩,那就不好玩了。
古朴大气的门头人挤人,像是菜市场,方才装模作样的众人你争我抢地往前站。
远远地,唐老爷子的笑声响起。
“都在呢,正好让小渊认认人。”
一群人哗啦一下从门口涌出去,一个个笑得灿烂,变脸比翻书还快。
唐老爷子对这些笑脸很满意,拐杖一个个地点过去。
“这个是你大伯、二伯、小姑、堂哥,堂姐……”
拐杖虚虚点到唐风荷,丝滑地转弯划过忽略,像是划过一团无人在意的空气。
“堂弟回来了,真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有三叔的风范……”
“小渊呐,你终于回家了,你长得和三弟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爸,你今天给我做个见证,小渊没有父亲,以后我就是他的父亲……”
情真意切的动人话语一句句往外飞。
众人将宁渊团团围住,挤不出中心圈的就在外面深情凝望。
唐风荷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抽动的嘴角。
「好像一群土拨鼠开会」
「还是饿了三天没吃草,终于见到一根胡萝卜的那群土拨鼠。」
吐槽归吐槽,唐风荷对这位真少爷也很好奇。
即便众人围得紧,她还是一眼看到了宁渊。
他长得太高,肩膀也极宽,身量挺拔,在人群中鹤立鸡群。
尤其是那张脸,面庞冷白,眉眼深邃,轮廓浓烈立体,一眼望去冲击力极强。
即便笑着,也自带一种锋利的锐气,让人联想到闪着寒光的刀刃。
大家话赶话地同他招呼,即便身处陌生环境,面对一堆陌生人,他照样回应得游刃有余。
「一个流落在外十八年的孤儿,面对一群老狐狸毫不怯场,这对吗?」
唐风荷目光刚在他身上落了两秒。
他敏锐地过分。
即便一群人围着他,七嘴八舌,他也瞬间发觉唐风荷的注目。
宁渊倏然挑目,精准看向唐风荷。
对视一秒,他道:“那位是?”
众人齐齐回头,唐风荷对上数双眼睛:“……”
往日她在唐家是透明人,真少爷一回来,她也备受瞩目了。
毕竟她的身份过于尴尬。
作为鸠占鹊巢的假千金,面对在外漂泊数年的真少爷,她好像天然处于过错方。
虽然唐风荷自己并不这么觉得。
她慢吞吞从门内挪出来,站到人群外,乌黑眼珠安静地望着他们。
在刚才热络场面的衬托下,她显得过分木讷。
唐老爷子没说话,大伯唐晖皱了皱眉,唐一得站出来介绍,语气热切和善。
“小渊,这是三叔生前领养的女孩唐风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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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是你妹妹,她有点小毛病,是个哑巴……”
众人目光暗自在宁渊和唐风荷之间来回,有人揣度有人期待,不知宁渊会拿出何种态度对待唐风荷。
唐一得对唐风荷的介绍,算是不轻不重地抬了她一把。
唐风荷当年可没有被领养,唐旭夫妻好心,既想找回儿子,也想帮可怜的女婴找回父母。
他们没做到就去世了,唐风荷便如同一个无人认领的待办任务,被久久地搁置。
唐一得的说法,倒好像唐风荷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唐家大小姐。
若是宁渊气量小,这种话恐怕就戳人肺管子了。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唐风荷闭了闭眼。
倒不是难堪,而是深深的无语。
「臭显摆什么呢,就你那点微末道行,还想把人家当枪使。」
「这宁渊横看竖看,怎么也不像是蠢人吧?」
唐老爷子拐杖在地上敲了下,重重地咳了一声。
大伯唐晖皱眉往后看了眼,唐一得讪讪缩回去,不再言语。
宁渊面上噙着无可挑剔的明朗笑意,像是全然不知暗潮汹涌。
众人心怀鬼胎,为人发觉他一双眼睛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四周。
「他找什么呢?」
一道清脆声音灌进耳朵,趴在肩头耳语般的。
宁渊浓黑眼睫一抖,目光第二次定在人群外的唐风荷身上。
果然是她。
刚才人多口杂,一群苍蝇似的嗡嗡,只有一道声音清晰入耳。
那是一道心声。
宁渊从小也有个毛病。
由于小时候的特殊经历,他大脑松果体被高度激发,达到了远超现代人类的发达的程度。
简单来说,当旁人情绪波动极大的时候,他能接受到对方的意念和心声。
随着年龄增长和环境变化,他听见心声的触发阈值越来越高了。
大多数时候,都只能听到不成句的几个混乱词语。
「他在盯着我?」
这位假千金的心声,隔着几米距离,居然清楚得惊人。
有点意思。
「他什么眼神?怎么看我跟看金子似的。」
「咦~瘆得慌。」
宁渊嘴角翘了下,在所有人注目中,迈步直直朝着唐风荷走去。
他在唐家的第一个突破口,找到了。
「诶?他怎么朝我走过来了?」
「嗯……这胸这腰这长腿,身材好得有点过头了,他是健身教练还是健美冠军?」
唐风荷嘴唇微抿,抬着小脸,圆圆的眼睛怔怔望着他,看起来格外单纯无辜。
宁渊嘴角轻勾,笑容散漫地伸出手。
“你好,我叫宁渊。”
「不介意我的身份,还公开表达友善。」
「看来他比唐一得高明多了,有好戏看了。」
「打起来打起来。」
心声活跃。
唐风荷小脸腼腆内秀,轻握了下宁渊的手指。
突然,她眼珠微滞,像是被宁渊的手吸引了注意力。
白皙修长的手指,线条流畅,如同精心打造的玉制艺术品,确实值得瞩目。
但她的心声带着细微的抖,落在宁渊耳中。
「虎口和食指内侧……」
「典型的枪茧?!!」
唐风荷微微颤抖的视线顺着他手指往上。
「小臂肌肉很结实,但上面的白疤怎么那么像……刀疤?」
「这到底是健身教练还是黑老大?」
「我天哪,他不会是回来灭门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