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念攸缓缓睁开眼睛。
室内昏暗得可以,没关严实的窗帘外是阴沉沉的天空,大雨降落在这座城市,雨珠密集地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她扭头看向玻璃上汇聚的水流蜿蜒而下,斑驳的记忆纷涌而至,头痛欲裂,但身侧柔软的触感异常真实。
卧室的功能单一,面积并不大,只放着一张两米的床,但此刻床上的人显然不止她一个。
腰间横着一只手臂,清浅的呼吸扫在耳畔。
谢念攸盯着天花板,开始思考狐狸是否为一种粘人的生物,抑或他的发情期难道还没有结束?
思索未果,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八点。
谢念攸抽回力气,顺着惯性把自己砸回床上。
这该死的生物钟。
狂风呼啸,雨声呜咽。
今天实在是个很糟糕的天气,更糟糕的是,莹蓝色的光幕在她眼前铺开。
【6月30日,20:00——20:15.】
【安柯大道321号。】
这大概就是她昨天晚上获得的阶段任务的提示了。
也就是说今天她下班后要躲过楼灼雪,去往安柯大道做阶段任务。
怎么想都很烦呐。
但任务还得做。
谢念攸打开手机打算检索一下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的时候,身旁的人动了动。
一道喑哑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她的动作:“花信是谁?”
谢念攸身形一僵,原来还有更糟糕的在等着她啊。
她的脑海飞速转动,但身体先一步转过身去,对上那张欺霜赛雪的脸。
她想她该先发制人地质问他为什么在这里的,但现在先手已失,她只能愣愣地看着那双眼睛。
忽然窗外响起一声沉闷短促的咚响,两人都看过去。
只见一只飞鸟失控般狠狠撞在窗面上,翅膀疯狂拍打玻璃,又直直坠落下去。
宽大温热的手掌从后方覆上她的眼睛,声音贴着她的后颈响起:“在梦里,你叫过这个名字。”
视线被遮挡,视觉失去作用,余下的感官被无限放大,周遭细微动静都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身后那人蓬松柔软的尾尖悄然探过来,它似乎拥有着自己的意识,不需要刻意去驱使,一圈又一圈缠上她的腰身,牢牢箍住她,不让她有半分逃走的可能。
毛绒绒的触感在衣衫上滑落,带起的窸窣声让她狠狠闭了闭眼。
睫毛轻轻刮蹭他的掌心,他不想放过她,可她又能给出一个什么样的理由呢?
不过,他怎么知道这是一个名字?
谢念攸拉下眼前挡着的手指,翻身,适时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你说什么?”
楼灼雪定定地看着她,即使在这样的情形下他的脸依然没有任何畸变,漂亮得可以。
谢念攸任由他看,心里早就下定决心。
不能转移话题,那样太明显。
也不能承认真的有这个人,那会给她的攻略带来很多麻烦。
想来想去,唯有装傻。
装傻好啊,更何况她有天然的优势——刚睡醒。
她心中数着秒数,过了六十下后掀开被子踩进拖鞋里,若无其事道:“今天我做早餐,你想吃什么?”
恋爱中的男人心思敏锐。
楼灼雪仅仅同她对视片刻,便从她镇定自若的态度里察觉到了不对。
可他遇见她之前没经历过情事,更没经历过情绪的拉扯,他没从中读出什么,于是更加不得其解。
没等到答案,谢念攸只当他还没睡醒,决定先去洗漱。
客卫在房间外面,她轻手轻脚出门,门在身后关上。
她松了口气,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雨幕,深感无奈。
早知道就不那么早答应楼灼雪的同居要求了,现在干点什么事都备受阻碍。
她叼着牙刷给向一序发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带着股心气不顺的烦躁。
谢念攸:【今晚六点给我打电话,随便说几句,什么都行[狗头][狗头]】
六点是她的下班时间,如果楼灼雪要跟她一起回来,她也有理由从他身边溜开。
向一序那边回了个[放心]的表情。
厨房崭新,毫无使用痕迹,但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分门别类的收纳好。
谢念攸从里面拿出两颗鸡蛋,又拆开一袋吐司,准备做一个毫无食欲早餐。
楼灼雪昨天怎么吃,她今天怎么做,一分没少,一分没多。
把餐盘放在餐桌上后,她转身准备冲泡咖啡,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楼灼雪,他洗漱好了。
谢念攸动作自然地随手将手冲壶推到他面前,示意他接手,她转身去热牛奶。
半开放的厨房容纳着两道身影,煎吐司残留的焦香混着咖啡豆清苦的气息萦绕四周,温热的牛奶在锅中缓缓冒泡。
谢念攸也慢悠悠打了个哈欠,窗外大雨滂沱,但时间忽然变得很慢,眼前的一切如同窗外万千户寻常人家里的一样,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清晨。
楼灼雪没有再提花信,谢念攸求之不得。
她猜测这是从自己梦中呓语里听来的,这可不太妙。
感情对她来说不算负担,不然她不会答应进来,但太复杂烧脑的话也会厌烦。
毕竟感情不是她生活里的唯一,而她也不会在这个世界待一辈子。
现在就是为了从游戏世界脱离而奋斗着,晚上还要提前去安柯大道踩点。
谢念攸在地图上搜索这个地址,什么信息都没有。
她捂住额头,叹了口气。
旁边的姜墨白侧目打量她的神色,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疑惑,随口搭话:“怎么,魂不守舍的,心里揣着心事?”
谢念攸放下手机,埋头整合资料,头也没抬,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忙得快吐血了,再有心事也只能等着了。”
姜墨白不理解,明明她跟楼灼雪的关系已经算是明牌了,为什么还要苦哈哈的做杂事?
也许两个人在搞什么地下恋呢?毕竟她们公司明令禁止办公室恋情。
可就算有禁止,以楼灼雪的身份,公司规矩在他面前就只是一层窗户纸,他没必要去遵守啊。
她看了眼谢念攸,不理解,但尊重。
窗外的雨连着下没停过,谢念攸忙里偷闲给谢无垠发了个消息说了一下秦教授的事。
谢无垠的消息回得很快。
谢无垠:【知道了。】
谢无垠:【妈妈精神状态好些了,问你最近怎么样?】
谢念攸:【挺好的,让她别担心,我这周六再去看她。】
下午的时间耗在接连不断的会议里,等向一序的电话拨进来时,谢念攸刚踏出会议室大门。
她跟同事点头致意,索性侧身倚在门框上,接通了来电。
走廊的光线落在她半边肩头,高强度会议导致的紧绷神色松弛了些。
向一序在电话那头笑:“大忙人,说吧,早上的消息怎么回事?”
谢念攸四下看了看,没看见楼灼雪的影子,她尽量把话说得简单些:“没事,就是做个准备,不想被查岗。”
“稀奇,你也有这么一天。”向一序感叹。
谢念攸也笑,她也没想到她会有这么一天。
谢念攸后背抵着墙壁,跟她闲聊了两句,然后挂了电话。
她低下头,指尖摩挲着手机边缘,扯出一点敷衍的笑,打开楼灼雪的聊天框。
谢念攸:【朋友今晚找我有事,不用等我,你先回吧。】
楼灼雪的电话很快打过来了。
他的语气里还带着劳累一天的疲惫,嗓音微哑地询问:“需要我帮忙吗?”
谢念攸仔细斟酌着字句,放软了语气,刻意透出几分依赖:“暂时不用。”
她停顿片刻,又补上一句:“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一定会找你,别担心。”
她婉拒了他送她过去的建议,又安抚了几句,挂了电话,抓起工牌离开了。
安柯大道是一条老式商业街,早就褪去了往日的繁华,两排临街的商铺老旧,墙面墙皮大片剥落,随处是胡乱涂抹的褪色小广告,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深色污痕。
绝大多数店铺大门紧闭,橱窗玻璃蒙着灰尘,里面空旷,积了长年无人打理的灰尘,透着颓败。少数还在营业的小店招牌变形褪色,灯管半死不活地垂着,风一吹就摇晃作响。
路面坑洼不平,地砖碎裂翘起,积水藏在地砖下面,谢念攸小心地行走,还是不可避免踩到翘起的地砖上,溅了一裤腿水渍。
很难想象冼城还有这样的地方,没有她往常接触的光鲜亮丽,像一个迟暮的老人缩在城市一角,注视着城市里发生的一切。
这里一定拥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去,谢念攸数着昏暗楼道上的门牌号,一家一家看过去。
317号,319号,323号,325号……
嗯?
谢念攸停住脚步,这条街是单数,但到了321号的时候断了一个号码。
她不死心地看向另一边:324号,322号320号,318号。
没有,这条街上没有321号。
她从头到尾把整条街又看了一遍,甚至顺着319号到323号中间的那条窄巷往里走,还是一无所获。
她蹲在路边,跟系统打着商量。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线索有点问题?”
系统对她提前踩点的行为表示不屑,它委婉道:“真相往往隐藏在细节缝隙里,请在合适的时间串联起全部的信息。”
谢念攸撇撇嘴。
懂了,要等晚上八点这个诡异的321号才会出现。
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现在的时间是晚上7:15。
还有45分钟,她走进对面开着的324号里,闲逛起来。
324号是一家杂货铺,里面倒是干净整洁,灯光亮堂,物件陈列整齐,她随手拿了罐糖果放在收银台上。
老板是一个年迈的女人,她看了一眼糖果,报出价格。
谢念攸结完账后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问出口。
一是想等到系统的时间来临时看看这条街的反应,二是如果真有什么问题,他现在提前问出口了算不算打草惊蛇。
她拨了一颗糖塞进嘴里,把糖果罐子装进背包里,走出这条街,找了个咖啡店消磨时间。
等到晚上八点,她再次返回这条街,依然是一幅破败的场景,甚至因为是雨天的晚上,街道上连行人都没有。
开着的店铺也纷纷关门,昏暗的路灯照不清前方的路,谢念攸看着这一切,觉得稀奇。
周遭安静得只剩风吹铁皮的哗啦声响,她握着手里的长柄伞,等待着系统口中合适的时间到来。
没有,依然什么都没有。
谢念攸看着腕表上的数字跳动到20:16,按捺住心里那阵邪火,打着手电筒在319号和323号之间寻找了起来。
她都怕自己忍不住去翻垃圾桶了,终于,在323号门口发现了一张下午他踩点之前绝没有出现的名片。
光打在那张名片上面,上面的“圣仁爱宠物医院”的标识清晰可见。
她微微俯身,指尖刚触到地上那张冰凉的名片,身后骤然响起一道沙哑苍老的声音:“姑娘,你在找什么?”
谢念攸脊背猛地一僵,她动作行云流水,指尖飞快一收,将那张名片顺着手腕缝隙,轻轻滑进袖口,不露半点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转身,抬眼望向声源处。
昏黄摇晃的灯光下,杂货铺年迈的老板佝偻着脊背,静静的立在门口,浑浊的眼珠定定落在她身上,目光沉沉,辨不清喜怒。
谢念攸脸上扬起一抹和善的笑意,只是眼底藏不住焦灼与急切,语气诚恳:“我在找一条手链,是我男朋友送我的,对我特别重要。”
店主居高临下审视了她几秒,沉默片刻后,佝偻着单薄的背影,转身往店铺深处走:“回去吧,天太黑了,这里不太平。”
谢念攸心头微紧,立刻快步追上前,眉眼染着恰到好处的惶恐,追问:“老人家,这条手链对我真的很重要,我不能就这么放弃。您为什么说这里不太平啊?我听您这么说,心里有点害怕。”
店主回过头,目光穿透她故作柔弱的伪装:“你身上带着不属于这里的东西,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空气瞬间冷了几分,角落里堆叠的杂物发出细微窸窣的响动,窗外晚风卷着落叶拍打玻璃。
雨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落了,谢念攸沉默片刻,对店主道了声谢,没再追问了。
她转身踏出杂货铺门槛,撑开伞,走进雨幕里。
等坐上了计程车,谢念攸才又摊开手掌,掌心里静静躺着那张名片。
【圣仁爱宠物医院】
【安柯大道321号】
【季逢春】
纸面被地面上的雨水浸得微潮,上面印着的信息少得可怜。
可每一条落在她眼里都延伸出了无数的疑问。
她捏了捏鼻梁。
看来系统真没骗她。
看来这个世界真的很小。
季逢春,上周末她们去露营时遇到的小奶狗的主人,还拉了她一把,避免让她摔倒在石子上。
她记得许尽有加季逢春的联系方式,于是把电话打给了许尽。
跟许尽约好了周末的活动后挂断电话。
那个店主的话和眼前的名片交替在她脑中闪现。
还有时不时来插一脚的花信。
疑问越来越多。
她身上带着的不属于这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季逢春在阶段任务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梦中的约会场景里的花信跟现实里的花信有什么区别?
最重要的一条是,为什么她的约会任务主角会是花信?
男主不是楼灼雪么?
谢念攸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和止碰头了。
她一见到止就问:“你上次说可以带我去见那只狐妖,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止和应得到了一张发着光的虚拟碎片。
她看着谢念攸,问她那座宅子究竟是如何毁灭的?
谢念攸这才想起自己是通过镜子去往毁灭当天才能得知一切真相,而止和应没有进去,自然也无从得知。
她把她和花信的部分略掉,草草讲述了一下背景,最后总结:宅子是被火烧毁的。
止道:“难怪,我们在墙角确实发现过火烧过的痕迹,但那栋楼能复原成那个样子,也是不可思议。”
“谁知道呢,可能后面落雨了吧。”谢念攸的心神全在那只狐妖上,转移了话题。
两人约好周末去见那只狐妖后,谢念攸正色道:“我需要你们帮我一个忙。”
——
谢念攸回到家中已经十点多了。
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她收了伞在地毯上踩了两下后才推开家门。
玄关灯光应声亮起,她抬眼的瞬间,脚步猛地顿住。
客厅没开灯,借着玄关的光,她看见男人安静坐在沙发上,身姿端正,他没有做别的事,就那样安静地望着门口的方向,显然已经等了她许久。
她浑身大半衣衫都被冷雨浸透,布料紧贴肌肤,泛着刺骨的湿凉,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滴落,在地板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她收敛起心底的情绪,把伞放下,踢掉鞋子挪到沙发旁,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等很久了吧,吃饭了吗?”
冰凉的手指贴上他的脸侧,水珠顺着她的手腕滑落,楼灼雪垂眸,看着衣服上被滴湿的痕迹,微微歪头,偏离了她的手指。
谢念攸脸色一僵,轻声询问:“是不是太冷了?我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好吗?”
她转身,径直朝着浴室的方向走去。
但没走成,因为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肩头,力道不大,但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禁锢感。
谢念攸顺势跌坐在楼灼雪的膝盖上,垂眸思考男主究竟又在耍什么花样。
静谧的氛围里,他忽然开口,嗓音透着压抑的沙哑,打破了无声的僵持。
他轻声问道:“我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谢念攸诧异,这是来要名分了?
可早不要晚不要,怎么偏偏现在才来要呢?
她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直截了当开口,给了他确定的答案:“恋人。”
她转身跟他面对面,放软语气:“怎么突然这么问?”
他用那双流金的眼瞳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长睫微垂,沉默几秒后,他缓缓开口,嗓音带着未散尽的沙哑。
“恋人之间应该坦诚。”
他似乎是在喃喃自语,又似乎是在认真告诫,眼神沉静执拗。
谢念攸眉心一跳,微微颔首,目光澄澈坦然:“是。”
“可是,你却对我不坦诚。”
他目光牢牢钉在她身上,眼瞳缓缓流淌着金色,带着与生俱来的,凌驾众生的压迫感,不似人类。
谢念攸闭了闭眼,然后睁开,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我承认,我确实瞒了你很多事情。我太累了,没办法时时刻刻在你面前保持完美的状态……”
她捂住脸,哽咽着把谢无垠和谢素兰的事情说出来。
楼灼雪愣住,他没有想到自己察觉出来谢念攸最近的不对劲,全然是因为母亲的病情。
而他,却逼着她向他承认,她心中的伤痛。
她一进门就在关心自己,可她身上的湿衣都还没来得及换下。
楼灼雪将她抱到浴室,低声道:“对不起,你母亲的病,我可以……”
谢念攸摇头:“没事,现在我的哥哥回来了,他全权负责母亲的病情,如果有需要,我会向你寻求帮助的。”
这是她的家事,她已经安排好了,楼灼雪无权过问,所以他也没有强求,转身离开浴室,为她关上门。
谢念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松了口气。
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没有盼头,以她的恋爱经验来玩攻略游戏纯属找抽,但幸好男主也不是什么恋爱高手。
就这么凑合吧。
浴室里响起淅淅沥沥的水声,楼灼雪在玄关处找到拖鞋放在浴室门口,路过茶几的时候,目光凝在上面。
谢念攸的手机随意丢在茶几上,亮着光的屏幕上显示着新接收的消息。
许尽:【他同意了,我来安排。】
许尽:【周五晚上见。】
冷雨还在窗外绵绵不绝,一抹黑色忽然划破灰蒙蒙的雨幕,轻盈地掠过玻璃窗,振翅落在他肩头。
鸟头灵活地看来看去,最后发问:“为什么不开心?”
楼灼雪的视线落在已经熄灭的屏幕上,声音很低:“她还是对我有所隐瞒。”
乌黑的鸟爪踩在餐桌边缘,黑鸟低头啄着盘里散落的面包碎屑,喙尖蹭上一点白屑。
待啄够了,它振了振沾着潮气的翅膀,又轻巧落回他肩头,羽毛蹭过他微凉的脖颈,清脆的鸟鸣带上几分看透世事的冷淡:“人类就是这样,虚伪又善变。”
楼灼雪沉默着,心底沉甸甸的情绪翻涌不休。
黑鸟歪了歪脑袋,漆黑圆亮的眼珠直直盯着他,声音轻柔:“既然你选择了她,就要接纳她的一切。”
楼灼雪轻声问:“包括她对我的隐瞒?”
肩头黑鸟微微歪头,漆黑的瞳仁映着客厅昏暗的灯光,语气没有半分缓和,干脆利落应声:“包括她对你的隐瞒。”
它抬起尖喙,轻轻蹭了蹭他紧绷的下颌,像是在陈述早已注定的事实:“你第一次遇见她,不就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
接下来几天谢念攸按部就班上班上课,宠物医院倒是搜索了一堆,但都不是圣仁爱宠物医院。
没办法,看来这个线索一定要在季逢春身上寻找了。
许尽约的地方在一家猫咖,暖白色门头搭配落地玻璃窗,空气中飘着焦糖拿铁与淡香薰的柔和气味,没有一丝异味。
店内分区清晰,外侧是饮品吧台与桌游区,内侧玻璃隔断后是撸猫区。
谢念攸看着墙面上挂着的手绘涂鸦,对着许尽比了个大拇指。
向一序被两人拖过来时满脸写着想死,见到小猫又满血复活,套上鞋套就往玻璃后面奔,捉住一只逗猫棒就开始疯玩。
许尽这回很找了一些人,包了一晚就当联谊了。
费用当然是谢念攸出,她坐在低矮的沙发上好奇地打量猫咪。
轻柔舒缓的音乐在室内流淌,身侧的沙发忽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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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
谢念攸扭头,季逢春坐在了她身边,笑眯眯道:“又见面了。”
他身形清瘦挺拔,肩线流畅漂亮,穿着一身宽大的衬衫,眼镜换成了金丝边的,让人看清他的眼睛,眼型偏长,瞳色是深邃的墨黑,此刻他看着她,无端地流露出几分妩媚。
许尽端着小蛋糕过来,正要阻止,毕竟谢念攸可是有男朋友的人。
却不料谢念攸握住了季逢春的手,也笑了笑,全然没有上次见面的不耐烦,反而极尽温和:“好久不见。”
许尽目瞪口呆。
怎么搞的?
谢念攸我现在是真有点看不懂你了。
她在两人对面坐下,把托盘放在矮几上,见谢念攸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拿出一个礼袋,递给季逢春:“上次离开得匆忙,还没好好谢谢你,这是给你的谢礼,还望你能收下。”
季逢春接过,谢念攸抬眼看向他,状似随意地轻声询问:“还不知道季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对于她前后两次见面截然不同的态度,季逢春全然装作视而不见,唇边噙着一抹温软浅淡的笑意,耐心十足,有问必答。
“算不上什么特别的工作,在一家宠物医院里做宠物医生。”
“那可正好,我正想找个时间给我家楼下的流浪猫做个检查呢,我们加一下联系方式吧,到时候你看诊的时候我给你发消息?”
两人加上联系方式,季逢春正要说些什么,就听见那边向一序在喊谢念攸的名字。
谢念攸对着她笑了笑:“我先过去一下。”
季逢春颔首,谢念攸朝向一序走去:“怎么了?”
“你看这个猫,像不像许尽。”向一序手里抱着一只加菲猫,一手撸着一边朝谢念攸坏笑。
谢念攸还以为她有什么急事呢,闻言仔细端详了肥猫两眼,认真点头:“还真有点像。”
一只手敲上谢念攸的脑壳,身后传来许尽的怒音:“像个锤子!”
两人顿时笑作一团,向一序怀里的猫一惊,跳到地上和许尽大眼瞪小眼。
许尽无奈地揪住向一序的衣领,对谢念攸道:“你小心点,今晚可不止……”
正说着,门口又有人叫着许尽的名字,她扭头看过去,迎上去寒暄。
她是组局人,忙得团团转,谢念攸和向一序无所事事地倚在一起撸了会儿猫,等人齐,才洗了手回桌游区。
刚到桌游区,谢念攸就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楼昭聿穿着浅灰色运动服坐在人群中,长裤剪裁利落,衬得双腿笔直,那张无害的脸在什么地方都吃得开,更何况他还有顶尖的身世。
两人对上视线,谢念攸先一步垂下眼睫,打算找个座位坐下。
楼昭聿怎么来的谢念攸不关心,反正她想要的已经拿到了,现在就等散场了。
季逢春身边的位置早被人给坐了,谢念攸倒不在意,许尽拖了个双人沙发过来,让两人坐下。
“玩剧本杀啦,我来给你们当主持人。”
谢念攸无所谓,随手抽过一本剧本翻看,捋了自己的人物剧情。没拿到凶手,但手上也沾着隐晦的纠葛与隐瞒,算不上干净清白。
十二个人依次介绍身份,光是第一轮说出来的就足够大家吃了一惊又一惊。
时髦,太时髦了。
这错综复杂的感情关系,这天雷滚滚的人物设定。
谢念攸懒散的眼睛一点点睁大,看向低头窃笑的许尽,难怪她主动当主持人呢。
虚假的瓜也够吃了。
更巧的是,她跟楼昭聿拿到了夫妻关系,但又跟向一序不清不楚的,隐藏任务是保护季逢春。
一轮轮搜证开启,主持人挨个分发线索卡,谢念攸看完后压进剧本底下,观察着众人的动静。
楼昭聿中途出去过,回来时为了方便换了座位,现在就靠在她身边。
谢念攸嘴里包着一颗水果硬糖,甜意压不住心底泛起的躁意,她狠狠瞪了他一眼。
把桌下那只被他悄悄勾住,反复轻蹭撩拨的手用力抽了回来,两只手都摆在桌上。
楼昭聿甚至还有脸问:“怎么了?”
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
你别撩拨我就万事大吉了。
楼昭聿看着她惊怒交加,但在公众场合又没办法发作,唇角勾起一抹浅浅温柔的笑,语气轻快无害,模样毫无攻击性:“难道是线索很难看?”
谢念攸看着周围人们好奇的目光,抬眼敷衍扯出笑意:“角色私事太多,看着头疼。”
所有人轮流发言,目的是辩解自身嫌疑,每个人都在编织半真半假的说辞,这间屋子俨然正在上演一场小型的谎言博弈。
楼昭聿慵懒地向后靠住沙发软垫,脊背舒展,一条手臂随意搭在谢念攸身后的靠背边缘,不动声色圈出一方只属于她的狭小范围。
旁人都专注于剧本推理,无人留意他随意的姿势,唯有季逢春,他推了推眼镜,审视着那只落在她后背的手臂。
楼灼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静静看着她条理清晰,字句从容地辩驳。
她是这场博弈里的天才选手,谎言张口就来,只要不涉及到感情方面,她总是如此机智灵敏。
舌尖抵着一侧下颚,低低的笑声从喉间漫出来,音量不大,却裹着刺骨的洞悉:“骗子。”
骂完,他加入这片没有硝烟的战场,开始朝谢念攸发起质疑。
谢念攸愕然地看着他,你不是吧。
吵到最后,完全是谢念攸和楼昭聿两个人的战争。
其余人看这对剧本里的夫妻吵架,看得津津有味。
向一序有些担忧地跟许尽对视一眼,却发现许尽比当事人还要激动。
她无奈摇头,递给谢念攸一瓶水。
冰水入手,谢念攸的的手瞬间被水瓶外凝结的水珠沾湿。
她垂头看了眼,往后靠在沙发上,却又突然皱起眉头。
楼灼雪的手臂依旧横在她身后,温热的气息笼罩着她。
她直起身,干脆利落抽身,对着众人微笑,道:“去趟厕所,你们继续。”
向一序看着脸色阴晴不定的楼昭聿,笑了笑,正要替她解释几句,许尽立刻道:“不等她了,来来来我们下一位。”
又开启下一轮发言,楼昭聿依旧懒懒靠着沙发靠背,搭在椅背上的手臂没有收回,眉眼间的笑意尽数褪去,漆黑眼眸看向她空出来的位置,神色晦暗难辨。
谢念攸回来后戳了戳向一序的后背:“你往那边去。”
向一序依言挪到了楼昭聿的身边,谢念攸在向一序的位置上坐下。
谢念攸拆了袋饼干,满不在乎把剧本往这边挪。
她听了一会儿,这回在审判季逢春。
奈何他也是只狐狸,亲描淡写把话给堵回去,还随机拉人下水,她也不着痕迹帮他掩饰了几句。
完全没有被影响的样子。
向一序看了眼身边兴致很高的谢念攸,又看了眼旁边阴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楼昭聿,心里似乎又明白了些什么。
身边有人立刻大声质问谢念攸怎么回事?怎么掺合在季逢春的线里不清不楚的。
“因为我们关系匪浅呀。”季逢春的眼睛弯了弯,毫不在意谢念攸的死活。
“好哇,原来又是一盆狗血!”众人纷纷来劲了,你一言我一语恨不得把两人摁死在桌面上。
“别搞别搞。”谢念攸忙道,没人理她,就连季逢春也一脸意外地笑,却乐见其成。
我恨狐狸男。
谢念攸在心里狠骂。
最后谢念攸一身脏水,被高票出局。
许尽做足了悬念,高声宣布凶手成功逃脱。
旁人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在耳边模糊淡化,她站在一旁,望进那人眼底。
他不急不缓掀开压在桌面的剧本末页,指尖轻轻停留在行凶记录那一行。而后抬起一只手,语调清晰,坦然承认自己的凶手身份。
他脸上噙着浅淡笑意,仿佛胜负于他而言无关紧要,那双墨黑的眼瞳穿过喧闹人群,直直落向她,带着洞悉一切的玩味。
复盘环节,所有人恍然大悟,纷纷围着季逢春七嘴八舌地控诉。
他半倚在沙发上,浅色的衬衫显得他气质更为柔和,好脾气地听着所有人的数落。
有人伸手戳了戳他的剧本,埋怨他线索藏得滴水不漏,他也只是低低笑着应声,耐心回应每一句吐槽,姿态温顺又包容,看上去全然无害。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温和顺从全是演给旁人看的假面。
他的视线隔过人群,落在沉默不语的谢念攸身上,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暗涌。
很高兴,她终于发现了他的真面目。
有人问谢念攸为什么要帮季逢春,谢念攸把隐藏任务翻出来给大家看:“形势所迫啊。”
许尽抱着剧本,眼里满是八卦的兴致,看热闹不嫌事大,转头看向谢念攸追问道:“那楼昭聿为什么跟你吵起来了?你们可是剧本里的夫妻啊。”
谢念攸淡淡抬眸,并不打算为剧本里的纠葛解释:“这问题该问的不是我吧。”
全场人都清楚,刚刚跳出来死死咬住她有嫌疑的人,从头到尾都是楼昭聿。
众人看向楼昭聿,楼昭聿看着谢念攸,谢念攸低头谁也不看。
半晌,楼昭聿开口,轻飘飘一句,清晰地传入所有人耳中:“因为我发现她出轨了。”
众人面面相觑,他流露出来的情绪太过真切,看他那副神情,知道的清楚这是剧本里的设定,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藉此控诉呢。
众人的目光停留在两人之间,清脆的风铃声骤然划破室内的宁静,玻璃大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来人穿一身黑色衬衫,袖口的雪花袖扣闪闪发亮,他走到谢念攸的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上。
低沉温润的嗓音慢悠悠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接下那句真假难辨的控诉:“是这样吗?那她的出轨对象是?”
谢念攸早在那道声音刚响起时就已经僵硬了,更别提他那句话里的意思了。
她看着许尽,许尽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
向一序看着两人的眉眼官司,叹了口气。
她真是欠她俩的。
她站起身,对楼灼雪伸出了手:“楼总,好久不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