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的姐姐，也是失踪，下落不明。
会不会和这起案子有关？
念头刚冒出来，穆念自己就先摇了头。
林屿姐姐失踪已经十多年了，这起案子不过是近期的事，时间对不上。
可万一……万一背后那条大鱼，是同一条呢？
长期跨区域作案，不是没有可能。
那些失踪的女孩被运去哪里，被谁接手，最后流向何方。
潘国平不过是个棋子，真正的大网还藏在暗处。
她看着仍在等自己回答的林屿，忽然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这只是她的猜测，没有任何证据。
如果最后证明无关，或者这案子一直破不了，岂不是让他白白牵挂？
穆念的表情变化没能逃过林屿的眼睛。
“怎么了？”他问。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褪去了平日的冷冽，多了几分温和的疑惑。
他看着面前这张在夜色里愈发白皙的面孔，忽然福至心灵：
“你是觉得，这案子和我姐姐失踪有关系？”
穆念噎了一下。
聪明人就是难糊弄。
她泄了气，又懒洋洋地趴回栏杆上：“是。”
林屿没说话。
“但你姐姐的案子太久了，我这个案子是近期的，”穆念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声音有些闷，“我只是突然想到，背后那条大鱼，会不会是长期作案。毕竟他们整套流程太顺了，连杀人灭口都……”
她没说下去。
有些话不好说出口。
如果真是这样，林屿的姐姐被抓走之后，过的恐怕是地狱般的日子。
这个猜测太过残酷，对林屿，对袁静漪，都太残忍了。
“我们查过。”
林屿忽然开口。
穆念转过头。
“当年姐姐失踪后，我们查了很多地方。”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扬湖、临安、东洛、潭州……凡是有过类似失踪案的地方，都去过。”
他一个一个报出那些地名。
穆念在心里默默标注着位置，扬湖在东，临安靠南，东洛偏西，潭州往北……
报到最后，她忽然愣住了。
这些地方，都在广兴市周围。
广兴市，是现阶段华国最耀眼的城市。
外资涌入，高楼拔地而起，到处是工地，到处是机会。
“一年一个样，三年大变样”的口号喊得震天响，无数人涌向那里，寻找改变命运的可能。
而此刻，穆念盯着脑子里那张虚拟的地图，看见那些失踪案发生的地方，像卫星一样环绕着广兴市。
包括现在的合庆市，江宁县、天山县所属的那个合庆市。
虽然和其他城市比，合庆市算是在外围。
“广兴市我们也去过，”林屿摇摇头，打断了她的思绪，“没有发现。”
他们每到一个地方，都会登报寻人，都会四处打听。
广兴市虽然希望不大，但也去过，一无所获。
穆念轻轻叹了口气。
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灭了。
看着穆念闷闷不乐的样子，林屿忽然有些后悔提起姐姐的事。
这人刚忙了大半个月，好不容易有几天假，不该为这些陈年旧事烦心。
“我妈说想去海边玩几天，”他忽然开口，“你们要一起来吗？”
穆念愣了一下。
林屿今天回来，就是为了这事。
以前他是工作狂，拼命守住哥哥姐姐留下的东西，拼命护住母亲。
现在局势稳了，他想多陪陪家人。
这个邀请脱口而出的时候，他自己也有点意外。
大概是看出来母亲想和穆念一家同去？又或许是不想看她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穆念下意识就想拒绝：“不了不了，你和袁姐去吧。”
她是真的心动。
但她也真的囊中羞涩。
一份工资，养三个孩子，三只猫鸟，还要给妹妹弟弟攒学杂费。
穆念虽然对钱没那么执着，但既然当了这三个孩子的姐姐，三个小的又总是惦记着她，就总想给他们最好的。
所以手头一直不太宽裕。
林屿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
这人看着好说话，骨子里却硬得很。
别人对她好，她就铆足劲还回去，半点不肯占便宜。
他也不急，循循善诱：“我妈喜欢热闹。就我们俩去，你也知道我这性格，她肯定觉得无聊透顶。”
穆念没吭声。
“我哥和我姐出事后，她情绪一直不好，医院说是抑郁。因为我还小，她才强撑着走过来。”林屿的声音很平静，但穆念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
“现在我忙，陪她的时间少。她来永泰镇，本来就是想换个环境休养。认识你们之后，有三个小的和三只小东西陪着，她状态才好转一些。”
他顿了顿：“这次去海边，是她提出来的。叫上你们，也是她的意思。”
穆念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敲。
“她嘴上不说，其实心里已经把你们当一家人了。”
这句话砸下来，穆念心里那点犹豫又散了几分。
“你弟弟妹妹还没出去玩过吧？”林屿不紧不慢地补上最后一刀，“趁现在你有空，他们学业还不紧，多带出去看看，挺好。”
穆念投降了。
这人太知道怎么劝她了。
不从她自身出发，专挑她扛不住的点，袁静漪的孤独，三个孩子的见识。
尤其最后那句，真的戳中了她。
穆从心、穆怡萱、穆岱川，从出生到现在，最远就去过永泰镇街上。
大海对他们来说，大概只是课本上的几个字。
“……行吧。”她终于松口。
消息宣布的时候，穆怡萱和穆岱川直接原地蹦了起来。
两个小的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兴奋得到处乱窜。
小三花一脸兴奋地看着他们转来转去。
狸花猫蹲在窗台上，看着小麻雀从三花猫脑袋上飞起来，落在穆念肩膀上，“啾啾”叫着，显然也在问“大海是什么”。
只有穆从心没说话。
穆念看了她一眼，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大妹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去海边四天，要请两天假。”
穆念心里一软。
穆从心今年六年级，四个月后就要小升初考试。
班主任程老师说过，这孩子学习特别刻苦，成绩一直稳定在前三名。
考好了，说不定能拿奖学金。
穆从心自己心里也打着这个算盘，想给姐姐减轻点负担。
“听说过‘劳逸结合’吗？”穆念双手捧起大妹的脸，轻轻搓了搓。
穆从心的脸被她搓得变了形，眼睛却还是亮亮的。
“程老师之前还特意跟我说，你太用功了，让我多带你出去散散心。”穆念松开手，笑着看她，“少学两天，成绩不会掉。明天我就去学校给你请假。”
穆从心垂下眼帘，耳尖有点红。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点了点头。
穆念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袁静漪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热牛奶，看见穆念和三个孩子挤在沙发上，嘴角弯了弯。
“念念，今晚就住这儿吧。”
穆念刚要开口，就被堵了回去。
“你不在这半个多月，从心他们一直在这儿睡。”袁静漪把牛奶递给她，“你现在回去，宿舍还得打扫，太晚了。我这边房间多，二楼客卧空着，我和小屿住三楼，你放心。”
穆念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快十点了。
回去确实要折腾半天。
她又看了看袁静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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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脸，比第一次见面气色要好很多，透出几分红润来。
“那就麻烦袁姐了。”她没再推辞。
袁静漪笑意更深：“客卧给你备好了换洗衣服，今晚好好休息。”
这话听着，像是早就准备留她了。
客卧在三只小的带领下，被穆念参观了一遍。
说是客卧，其实不小。
一张快两米的床，铺着素净的床单，被子蓬松柔软。
窗边有一张小书桌，桌上放着一盆植物，叶子绿油油的，显然是被人精心照料着。
穆念还没欣赏完，就被三个小的扑上了床。
“我要挨着姐姐睡！”
“我先说的！”
穆岱川力气最大，挤在最前面。
穆怡萱不甘示弱，一把抱住穆念的腰。
穆从心没挤，只是站在床边，抿着嘴笑。
两只猫也跟了进来，在床尾找了个位置窝下，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小麻雀落在床头柜的小窝里，小黑豆眼要闭不闭的，看起来困了。
最后的结果是，床上挤满了人和猫。
幸好这床够大。
灯关了。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和轻轻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黑暗里响起一个细细的声音：
“姐姐，你以后还要经常那么久不回来吗？”
穆怡萱缩在穆念怀里，小手揪着她的睡衣扣子，大眼睛在黑暗中望着她，水汪汪的。
穆念张了张嘴。
她可以说个小谎，说不会了，哄他们安心。
但她还是选择了说实话。
“也许吧。”她的声音很轻，“世界上坏蛋挺多的，姐姐要去抓他们，保护世界和平。”
按何所下午的意思，回去后她应该会正式调到办案队。
以后出差，可能不会少。
穆怡萱瘪了瘪嘴，没说话。
另外两个也闷闷的。
穆念伸手，挨个摸了摸三颗毛茸茸的脑袋。
她其实可以选个清闲的岗位，坐办公室，按时上下班。
但经过江宁县这个案子，她知道自己那点“与众不同”的能力，对破案有多大用处。
想到那些破碎的家庭，那些等不到公平正义的人，她就没办法心安理得地“躺平”。
“我保证，”她说，“不管多忙，每天都给你们打电话。争取每天回家，好不好？”
两个小的这才动了动，虽然还是有点不情愿，但比刚才精神多了。
穆从心轻轻开口：“姐姐要工作呀，我们吃的穿的，都是姐姐工作换来的。”
“而且姐姐也想我们的。”
两个小的没吭声。
在他们小小的脑袋里，暂时还理解不了“工作”的意义，只觉得这工作太坏了，把姐姐都抢走了。
穆念眼珠一转，决定转移话题。
“后天就要去海边啦，”她的语气一下子轻快起来，“你们想好带什么了吗？”
穆怡萱立刻抬起头：“小猫小鸟它们能一起去吗？”
“海边可以做什么呀？”穆岱川跟着问。
果然，小孩子的注意力就是好转移。
一提到玩，两个小的瞬间从失落里跳出来，兴奋地坐起来，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穆念笑着一个一个回答。
她告诉他们，海很大很大，看不到边；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在天边连在一起；可以在沙滩上堆城堡，可以捡贝壳，可以在浅水里扑腾。
穆怡萱听得眼睛发光，穆岱川已经开始比划要怎么堆城堡了。
连穆从心都忍不住问：“真的能看到天和海连在一起吗？”
穆念揉揉她的脑袋：“真的。”
穆念忽然有些庆幸自己答应了林屿的邀请。
让这三个从没出过远门的小东西，去看看课本外面的世界，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