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斜斜照进客厅。
诺斯拎起外套，准备出门。
“我去开队内会议，莱茵，想吃什么？等会回来给你带，可能会稍微晚点。”
一旁的拉斐尔闻言开口：“不然我来准备吧。我还不是正式组员，一天都很清闲。”
他话音刚落，莱茵的绿眼睛像是宝石一般，亮晶晶的。
原本安分的少年立刻绕到拉斐尔身侧，小步围着他打转，满心期待溢于言表。
诺斯站在门口，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第一次看见少年双眼亮起，满是对于食物的渴望。
诺斯：“……”
诺斯垂眸，敛去眼底的失落，可低沉的情绪却迟迟无法消散，一路萦绕心头，直至到会，都没能彻底平复。
议事厅光线明亮，石质墙壁打磨得光滑，壁灯将室内照得亮堂。
十二人的席位，只有诺斯身侧空着，其他人尽数落座。
大家悄悄观察队长低沉的神色。
这实在反常。
平时的诺斯像个太阳。
“你怎么了？怎么这副表情？”
“是在担心少年队吗？前段时间白塔周围是不安全，但现在塔热平复了，他们应该很快就能正常接取任务。”
“也有可能是因为家里那个。”
“莱茵吗？”
“莱茵？魔王莱茵？你们在说什么，怎么还有魔王的事？”
银发垂落肩头，灰蓝色的眼眸写满认真，塞林迪尔往日疏离淡漠的眉眼此刻柔和了几分，率先开口，声音清润温和：“是诺斯新近照看的少年，有关他，我也正想提出一个建议。”
埃洛希尔不认可地制止：“塞林迪尔！”
塞林迪尔并未退让，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字字清晰：“我们队伍，一直都缺少治疗师。”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淡淡落回埃洛希尔身上。
作为最初的队友，他当然清楚埃洛希尔身负半神血脉，能够轻易进行大范围治愈。只是他这些年完全不碰魔法，还让人以为他是什么擅长体术的另类神官。
他不认可，但是尊重对方的选择。
只是如今事关莱茵。
“莱茵能够催动纯粹的神圣魔法，无需任何魔导器加持。”塞林迪尔继续说道，语气诚恳又笃定，“诸位都清楚，哪怕是治疗类的魔导器，在外也是各安全区疯抢的稀缺资源。”
“多少争端因为治疗能力而起？更何况，他是本身具有这项能力。与其让他流落在外，被人利用，不如留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让诺斯保护他。”
“我的建议是，让莱茵正式加入勇者小队。”
全场短暂寂静。
诺斯轻轻摇了摇头：“他不会同意的。他并不喜欢勇者小队。”
角落暗处，一袭燕尾服的男人微微垂眸，猩红的眼眸眨了眨：“勇者小队这个名号，陈旧又刻板，说出去确实丢人，不喜欢也正常。”
有人嗤声嘲讽：“有什么名字能配得上你伊索尔德大人？”
埃洛希尔突然开口：“我们的确也没必要保留原本的名字。时至今日，神明失去了踪迹，谁又能笃定，昔日魔王的选择，真的是错误的？”
这番话大胆极了，所有人的视线纷纷望向埃洛希尔。
一旁优尔闻言挑眉，模样像是天真烂漫的少年，粉色的眼睛里像是缀着神秘的图案，他此刻单手撑着下巴，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提醒道：“埃洛希尔大人，这话可万万不能对外说。”
“那些守旧的老顽固，要是听见你这番言论，又要闹翻天了。先前你捣毁旧教堂的事，诺斯可是写了不少报告才替你圆过去。”
说罢，他转头看向塞林迪尔：“先说说圣光吧。还有，那个少年当真就叫莱茵吗？这个名字，那些老顽固绝对不会同意的。”
“正因如此，我打算绕过队伍契约。”塞林迪尔从容回应，“如今圣树复苏，我也重新掌握了森林魔法。精灵一族留存着最原始的同伴契约，能承诺互不背叛，并获得精灵族的赐福。”
“我可以代表我们，单独跟他签订。作为补充契约，我们之间的队伍契约也同样会对他生效。”
塞林迪尔：“对外，可以隐瞒莱茵的存在。但是，我希望队内的大家能都接受他，真心视作同伴。”
血色眼眸微微眯起，带着好奇，伊索尔德轻笑道：“倒是少见塞林迪尔主动推荐人选。可是拉斐尔呢？放弃考核期的新人，直接内推顶替，是不是对他不太公平？”
话音落下，一直沉默的矮人格罗因，认真开口：“我不认可。”
“拉斐尔神秘古怪，一直隐藏身份，我不支持他留队。这个叫莱茵的，问题更多。”
“你们真的没有看错？现在早就没有人会魔法了，怎么会有人无需魔导器就能放出圣光？再说我们也不需要治愈魔法。”
布尔沃微微抬眸，棕褐色微卷的短发衬得他气场豪迈，他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语气张扬自信：“我认可，有我在足够应对所有情况了。”
话音未落，一道纤细挺拔的身影骤然起身。
金发紫眸的莉莉安静静伫立，肌肤白皙，眉眼精致，安静时像是尊贵的皇室公主，一身熠熠生辉的银白盔甲却显得她英姿飒爽。
她语气冷淡，不掺杂半分波澜：“我不参与此次讨论。队内事务，只要是诺斯的决定，我无条件遵从。其余琐事，没有兴趣。”
说完，她当即转身，率先离去。
水蓝色长发柔顺垂落，蓝眸妖冶。阿贝拉揉着惺忪的睡眼，低低轻笑，语气玩味：“徒手圣光，还敢取名莱茵……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并未表态，只静静靠在椅背上，作壁上观。
角落的位置里，黑发黑眸的歌薇利娜微微缩了缩肩膀，凌乱的黑发贴在脸颊，细碎的雀斑衬得她格外腼腆。
常年埋首炼金术研究的她极为社恐，见到莉莉安离开，更是忍不住往门外望，她小声嗫嚅道：“我……我都听队长的安排。”
矮小老实的地精洛西达连忙点头，眼神真挚又谨慎：“我还是希望能留下拉斐尔大人。队长如果不放心，我可以帮忙看着他。新人的话……毕竟不了解。”
各方意见尽数明朗，议事厅再次归于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聚焦在诺斯身上，等待他最终定夺。
诺斯缓缓坐直身体，认真道：“拉斐尔，我打算留下。等待新一轮新人举荐审查的流程过长，他通过了之前的所有考核，没有拒绝的理由。”
“至于莱茵，我私心举荐他入队。按照塞林迪尔的提案，暂时隐瞒他的存在，先以队内同伴的身份磨合，待到下一届甄选，再公开邀请他加入。”
随即，他条理清晰地说出自己的考量。
“首先，伐魔队和勇者小队的名号，也是时候革新了。旧日名号禁锢我们太久，现在世间已没有魔王，更换队名既是告别旧日桎梏，也是全新的开始，哪怕不为接纳莱茵。”
“其次关于莱茵。他身形纤细，体质脆弱，在外毫无自保能力，却拥有让人眼红的天赋。埃洛希尔和塞林迪尔都可以作证，那天看到了圣光。这对我们有利，对他是隐患，合作是对双方都有利的选择。”
“而莱茵身边的史莱姆，是那天通关白塔的神秘人身边的那只。我们在莱茵身边看到了白塔通关奖励的粉尘，不知为何，对方似乎将所有粉尘都赠给了他。”
“所以队长举荐他入队，也是为了就近监视，打探那位白塔神秘人的动向？”
此言一出，原本还有心拒绝的人们纷纷动摇。
诺斯也不再解释，任由他们误会。
阿贝拉忽然抬眸，水蓝色的眼眸扫过诺斯，带着看穿的了然，却是语气公允地道：“不如等到瓦莱里昂回来再做决定？至少要成为正式队员，怎么也得得到全员的认可。”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赞同。
“其实改名也好，早就没有人想着过去追讨魔王的日子了。”
议事厅又回归了往日的日常工作讨论。
待到冗长的队内会议落幕。
众人陆续散去。
塞林迪尔主动找到始终沉默寡言、神色沉郁的埃洛希尔。
初见时，埃洛希尔还会同他争抢莱茵，现在却一反常态的抵触。
为什么？
“你看起来对莱茵的加入很排斥？为什么？”
“是因为他使用神圣魔法？”
埃洛希尔没有回答，依旧保持沉默。
“我认识的埃洛希尔，从来不会闷在心里，自己揣测纠结。”塞林迪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有在意的地方，不如去问问他本人。他总能带给我惊喜。说不定，事实与你的猜测也会完全不同。”
良久，埃洛希尔缓缓垂眸，心底的固执悄然松动，默然颔首，接纳了这份建议。
夕阳西斜，晚风轻轻拂动枝叶，洒下一片斑驳的树影。
埃洛希尔循着记忆来到诺斯家。
诺斯向来待人坦荡，家中权限对全体队友开放，还没刷权限，人脸识别就已经自动开门。
埃洛希尔远远看见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他顺着光亮来到厨房。
莱茵静静站在灶台边，如同绿翡的眼眸亮晶晶的，透着纯粹的好奇与兴致，正一瞬不瞬盯着一旁的身影。
拉斐尔一身黑袍覆身，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不露分毫。
连露出斗篷的手也保持着他一贯的神秘，戴着纯黑不透光的手套。
但更神秘的是他正在烹饪的食物……
一团诡异的未知物质在灶火上翻滚，看不出本源，竟然与厨师本人如出一辙的纯黑。
全然不像人类可食用的食物。
埃洛希尔：“……”
莱茵眨动着漂亮的绿眸，乖巧站在一旁，既不提醒，也不阻拦，饶有兴致地看着拉斐尔认真烹饪的黑炭。
“需要帮忙吗？”
拉斐尔终日黑袍遮面，埃洛希尔看不到他的表情，更别提现在的拉斐尔正背对着他。
但是不知为何，埃洛希尔莫名捕捉到一抹“终于得救”的释然庆幸。
是错觉吧？
应该是错觉。
与此同时，莱茵嘴角微微耷拉下来，眼底的兴致褪去，涌上一层浅浅的失落。
这一幕落入埃洛希尔眼底。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诺斯会议上的低落，不会是以为莱茵偏爱拉斐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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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好像听过某位队长诉苦，家里捡来的少年不肯拿他给的钱币，三餐只吃最基础的麦饼，乖得不像话，但也因此对他过于生疏。
相反，对于某位孤僻神秘的黑袍人，少年亲昵靠近，甚至盯着对方下厨。
埃洛希尔倒是从少年眼中读到了名为好奇心的愉快笑意。
不过，某位队长可能对此毫不知情。
埃洛希尔又看了一眼，莱茵的确很喜欢往拉斐尔身边凑，硬生生把队内素来孤僻冷漠的拉斐尔，衬得窘迫无措、像个急需解救的小可怜。
“我来吧。”
埃洛希尔无奈上前，自然接过灶台的活计，熟练处理食材、生火煎制。
暖黄灶火映照屋内，很快，滋滋的煎肉声响起，浓郁的肉香渐渐弥漫开来。
滚烫的牛排色泽焦香，汁水丰盈，驱散了诡异的沉闷。
埃洛希尔装盘走出厨房，迎面对上连连躲避少年，浑身写满“谁来救我”的拉斐尔。
真稀奇。
要是其他人见了，还能将这个拉斐尔与他们口中太过神秘、实在危险的拉斐尔联系到一块？
见到埃洛希尔，拉斐尔几乎是立刻起身，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我还要找诺斯汇报我的考核任务进展，既然会议结束了，有劳你帮忙照看，我去去就回！”
话音刚落，他已然利落逃离了这片让他手足无措的地方。
房间内只剩埃洛希尔与莱茵二人。
埃洛希尔将牛排放下，垂眸看向莱茵，开门见山，轻声问道：“你会神圣魔法？我们初见的时候，你似乎擅长的是其他的魔法。”
莱茵仰头望着他，绿眸澄澈干净，语气直白又坦然：“我原本是不会的。是得到了一块东西，才学会的。”
说着，他毫无防备地抬手，掌心摊开，将一枚通体纯白的玉石递到埃洛希尔眼前。
乳白色的玉石温润通透，质地细如凝脂，表面镌刻着古老的晦涩纹路，是埃洛希尔看不懂的文字。
埃洛希尔下意识伸手接过。
触碰到玉石的刹那，滚烫的温度骤然顺着掌心蔓延，灼热感汹涌袭来。
玉石在抗拒着他的触碰，可埃洛希尔体内的血液却疯狂沸腾、翻涌不休，心底生出一种极致偏执的渴望……
占有它，吞噬它，将这东西据为己有！
理智濒临失守，心神即将被贪欲裹挟。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莱茵迅速抬手，将白色玉石取回。
诡异的蛊惑之力消失一空。
“小心一点。”莱茵抬眸认真叮嘱，语气带着几分郑重，“这是神明遗物，会诱惑人，很容易让人迷失本心。”
埃洛希尔抬眸，深深看向眼前的少年，嗓音微沉：“你不是厌恶神明吗？”
莱茵轻轻摇头，绿眸清澈，直白坦荡：“神明也有好的和坏的，我也有喜欢的神明。这个至少不是坏的。”
那个在白塔，见到最后一面的神明，给莱茵留下了很多值钱的银色粉尘，还教会了他很多高阶魔法。
于情于理，他都该心怀感念、铭记这份善意。
不过神明遗物本身力量诡谲，莱茵没忘给它补好封印。
做完这一切，莱茵抬头看向埃洛希尔，直白问出心底的疑惑：“你不喜欢我用神圣魔法？为什么？”
埃洛希尔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语气冷淡却坦诚：“我不喜欢神明。”
莱茵微微一愣，脱口而出：“你不就是半神吗？”
埃洛希尔垂眸，浅金色的睫毛遮住了眸底的晦涩，语气带着深深的自我厌弃：“所以，我也从不喜欢自己的出身。”
屋内瞬间陷入沉默，浅浅的风声拂过，氛围却愈发凝滞。
良久，莱茵忽然抬眸，绿眸清亮：“那你，想要弑神吗？”
他还记得教堂那座无头的雕塑，恨到这种程度，或许也有相同的执念。
埃洛希尔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淡淡开口，语气带着无尽的空落与无奈：“世间早已没有神明了。”
“神明的确不再现世，但也没有陨落消亡的记录，你不想找到神明吗？”
埃洛希尔骤然抬眸。
莱茵并没有察觉到他的目光，只是认真思索，补充道：“有神明的关联物，就能顺着找到对应的神明。”
他本来就是靠这些手段去追杀神明，如今得到的新魔法之中似乎还有几种更为便利的方法。
埃洛希尔沉静的眼眸剧烈震颤，刹那间满是惊喜，他嗓音微微发颤，带着不可置信：“你能找到神明？”
见他眼底久违亮色，一下如同天神落入凡尘，沾染人世间的烟火。
莱茵突然有点担心他寄予厚望又最终落空，小声补充道：“需要神明的强关联物，只是赐福过的人和事不算，最好是常用的东西，那些与神明本人有关联的。”
预想中的失望和沉默并未出现。
埃洛希尔眸光沉沉，紧紧锁着莱茵，一字一顿，轻声发问。
音色低沉，带着压抑已久的紧绷与期待：
“那——神明的血脉，算吗？”
莱茵心头一震，骤然抬眼，直直看向眼前的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