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你又怎么说的？”昏暗的车厢里，赵嘉禾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揉着眉心。
宋葳靠在身侧的车窗上，手托着通红的脸蛋，“那我当然是毫不留情地狠狠批评了他！”
说着，她直起身，轻推了下赵嘉禾的胳膊。
“我当时就这样——”她模仿着猥琐男的眼神从上到下扫了眼赵嘉禾，“然后我说‘你不骚吗？你个高中生不好好在家学习往这种场合跑，不就是因为学习太差了，害怕以后家里不养你，你就活不下去，想找个人接盘吗？”
“你这衣服不是专门穿得小一号的？你看人家正常来谈生意的谁的裤子这么紧身。表面上一副人模狗样的样子，谁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身上被衣服包得这么紧，这么不干脆，把嘴也包上，省得管不住舌头对别人指手画脚！”
宋葳手指着前面，活灵活现地给赵嘉禾复现了当时的场景。
赵嘉禾捧场：“真的吗，你嘴巴这么厉害呢？”
“那当然！”宋葳起了个高调，“我可一直都是个厉害得很，谁敢欺负我，我必定当场报复回去！”
“我给你说，当时商远那张脸简直了——”宋葳双手从脸上滑下，换上了个龇牙咧嘴的鬼脸，然后凑到赵嘉禾耳边，神神秘秘地说：“全黑了。”
“比我现在还黑。”
赵嘉禾把宋葳按回椅子上，“别闹，我开车呢。”
宋葳没忍住打了个酒嗝，觉得有点丢脸……头也有点晕，于是靠回了原来的地方。
眼神迷离地看向窗外，用手指一下一下点在车窗上，在一路向后的路灯上挨个跳过去。
忽然手指下多了些别的什么。
“嘉禾。”宋葳直起身，眼神盯着窗外，反手拍了拍赵嘉禾的胳膊，“停车停车，快靠路边停一下。”
赵嘉禾不解，但还是按照宋葳说的，把车开到路边，就近停下。
车锁刚打开，宋葳就从上面跳了下来。
赵嘉禾也紧随其后，小跑两步绕到车后，只见宋葳站在路灯下，弯腰打量着一个靠在路灯杆子上的人。
赵嘉禾担心是路边的流浪汉，上前扯了宋葳一下，“小心。”
宋葳缓缓直起身，但眼神还在打量地上的人。
“你……”赵嘉禾看了眼宋葳，又顺着她的目光看。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那人夹在中间，像是在观赏动物园里的猴子。
赵嘉禾见他低着头，以为已经冻晕了，好心提议：“要不要帮忙打120？”
……
“你们俩有病吧！”商远忍无可忍，唰一下抬起头，朝着俩人大喊，“宋葳你自己有病，找的男朋友也脑子不好使是吧！”
商远忽然大喊，惊得宋葳后退了一步，赵嘉禾连忙上前挡在她前面。
商远仰着头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双手用力，撑着地面站了起来，骂了句“神经病！”
甩头走了。
宋葳捂着胸口缓了一会儿，扬了扬下巴示意赵嘉禾上车。
赵嘉禾启动车子，问：“谁啊？”
宋葳紧盯着商远的背影，扬了扬下巴：“我那个学生。”
“被你狠狠教育那个？”
宋葳有些心不在焉，“嗯，你开慢点，我们跟着他。”
于是赵嘉禾就开着车灯，慢悠悠地跟在商远后面，大概跟了有五分钟，商远终于忍不住回头，快步走到车窗旁，敲响了车窗。
宋葳直视着前方，将窗户缓缓摇下，然后才转头看商远，笑眯眯地问：“怎么了？”
“你们两个闲得啊！这么宽的路，干嘛非得在我屁股后头开？！”
宋葳：“你也说了，这么宽的路，我们想往哪开往哪开。”
商远伸出手指，狠狠地指了宋葳一下。
宋葳看着他右脸明显的巴掌印，又想笑，又担心，于是学着商远的样子也指了指他的右脸，“要不要我们帮你报警？”
商远啪一下捂住自己被扇的半张脸，呼吸瞬间重了，“不用你管！”
“好吧。”宋葳收回放在商远脸上的目光，又把车窗慢慢地往上摇。
合上的瞬间，赵嘉禾问：“这是怎么了，被人打了？”
宋葳点头。
“那你要不和他家长联系下？”
宋葳摇头，“估计不行。”
“那现在怎么办？”赵嘉禾应付了一晚上老狐狸，现在遇上点新鲜的，也觉得新奇，没着急走。
“先跟着他看看，待会儿等他被接走了我们再走。”宋葳嘟囔着说，余光注意着扒在车窗上的商远。
商远像是被壁虎附身似的，手一侧贴着车窗，一侧贴着额头，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往车子里面望。
赵嘉禾评价：“还怪瘆人的。”
宋葳打了个哈欠补充：“这是好胜心上来了，想扳回一城，跟咱俩耗着呢。”
车内的暖气开得足，车外却是寒风刺骨。
商远的下巴开始打哆嗦的时候，宋葳正在打第三个哈欠。
终于，在宋葳就要被瞌睡虫吃掉的时候，车窗再次被叩响。
这次宋葳也没再慢悠悠地摇车窗了，而是轮着膀子狠狠摇。
她要回家睡觉！
商远的脸再次清晰起来。
天太冷，他又只穿了衬衫西服，现在说话的声音也打颤，“顺路捎我一段。”
“捎你一段？”
商远点头，“嗯，带我一段，在前面找一个24小时营业的店把我放下就行。”
说完商远就很自觉地去拉后排的车门，握住把手用力一拽，没开。
商远低头，发现自己的手冻得通红，还以为是自己使不上力的原因，所以又再试了一次。
这次他可是亲眼看着把手已经被拉动了，但车门纹丝不动。
“宋葳，给我开门。”商远朝着前排大喊，用蛮力继续拽车门。
“小宋老师，可以捎我一段吗？”宋葳的酒气还没散，说话黏黏腻腻地，有些大舌头。
赵嘉禾的手正放在车内解开门锁的按钮上，上面还覆着宋葳的手。
他点点头表示明白宋葳的意思，把手收了回去。
商远暗骂了声，还想要负隅顽抗，可他露在外面的脸和手已经被冻得没知觉。
他像个鬼影一样，平移回了前座的车门处，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出一个微笑，“宋老师，外面实在太冷了，能让我上车吗。”
宋葳得意地点点头，“成，上来吧。”
商远上车后，宋葳短暂地打开了会儿车内的暖灯。
发现他不仅脸红了一片，额角还青了一块。
这下宋葳是真的没办法坐视不理了，怎么说也要告诉杨阿姨一声。
可商远就像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似的，她手机都还没掏出来，就听他说：“别告诉杨筠。”
宋葳回头，“总要让你妈妈知道一下吧，光天化日就动手打人，这也太猖狂了。”
商远的眼神有些空洞，“不用。”
“那你待会儿去哪？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不用，一会儿进了市区，找个便利店把我放下就行。”说话时肌肉会不受控制地拉扯嘴角，被疼得“嘶”了一声。
看他这么惨，宋葳又有点后悔，早知道刚才不把他关在外面那么久了。
赵嘉禾也在车内的后视镜里打量着商远。
忽然商远抬头，两人的视线在后视镜中汇集，双双停留。
赵嘉禾愣了一下，率先移开，心觉没有必要和小朋友较劲。
*
“要不就辞职吧？”
公司的茶水间，赵嘉禾举着手机喝了口咖啡，迅速给出解决方案。
“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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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葳将自己蒙在被子里发出哀嚎，“我喝多了啊啊啊——你怎么也不拦着我一点！？”
不是真的埋怨赵嘉禾，只是一周的时间过的太快，周五的六点半就在眼前，可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啊！
宋葳喝多了话密，但是不会断片，酒会后发生的事情清清楚楚地印在她脑子里。
周中她一直在忙着修改毕业论文，没啥空闲时间，直到昨晚睡前，偶然间想起，那晚的画面就开始像循环播放的幻灯片一样，一次一次、一帧一帧地在宋葳脑子里放映。
完全停不下来！
“怎么可能因为这种原因辞职呢，这也太逊了！”宋葳抱着被子，冲着手机大喊。
赵嘉禾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之前宋葳也没少跟他吐槽家教遇到的奇葩事，他全都当工作之余的消遣，左耳进右耳出。
心情好，他也会顺着宋葳的话说两句，等心烦不想听的时候，他就敷衍着说，“实在不行就辞职吧。”
但今天，他是真的希望宋葳不要再给那个叫商远的学生补习了。
那天晚上，商远上车后不久，宋葳就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因为减速带颠簸，她盖在身上的羽绒服跟随着车辆的晃动掉在了地上。
赵嘉禾专心开车，直到商远从后座探出来半个身子才注意到。
他见那个学生费劲地弯下腰，用手去勾掉在副驾驶地上的羽绒服。
由于商远往日的形象太深入人心，赵嘉禾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宋葳怎么老是编排人家孩子，这不是挺尊师重道的吗？
等到商远都坐回去了，他才琢磨过味来。
“车里一直开着空调，她盖着羽绒服会热。”说着，赵嘉禾双手交替握方向盘，把西服外套脱了下来，单手撤下商远刚掖好的羽绒服，将自己的西服外套盖了上去。
再抬眼，后视镜中反射出的眼神已经不全是打量，不用细看就能感受出其中的敌意。
赵嘉禾觉得好笑，没太在意，“前面有家24h营业的便利店，你从那里下车吗？”
商远大爷似地嗯了一声。
一盏盏路灯照在商远的上半张脸上，间隔中短暂的黑暗很好掩饰住他的情绪。
手在皮质座椅无规则地敲打着，商远仔细地打量着车内的装饰，还有这个疑似是宋葳男朋友的男人。
穿的是常规商务西装，也就千把块钱，倒是领带看起来还值两个钱，除此之外只有一块和整体形象有些违和的电子手表。
在一片寂静中，商远开口：“你这车挺不错的。”
“还可以吧，是家里送的……”赵嘉禾温和地回答没有换来商远的尊重，后半句话还被他提高的音量盖住。
“我们家也有一辆。”商远卸下紧绷的身体，靠在椅背上，抬眼直直看着赵嘉禾，“阿姨买菜用的，很方便。”
……
赵嘉禾语塞了两秒。
“是吗，那你家里还挺有钱的。”赵嘉禾“家里”两字后微顿了下，轻抚了下方向盘接着说，“这车还是我和葳葳一块去挑的，算是家里提前送给我们的毕业礼物。”
这句话他强调的是“我们”两个字。
嗬，商远抽动了下嘴角。
是吗，还“送给我们”？宋葳给他上了快两年的课了，他怎么从来都没见过这辆车。
一年四季，他从楼上看到的宋葳，从来都是小小一个点，倒腾着两条腿慢慢地往他家的方向移。
这种鬼话也就骗骗她。
商远没再说什么，转而把目光投向了车窗外。
直到车在便利店门口停下，车内一直保持着安静。
直到车门与车身撞击的声音响起，宋葳迷迷糊糊问了句：“到家了……”
赵嘉禾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凑过身轻吻她的额头，“还得一会儿呢，你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