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葳伸手一摸，果然在脸颊上摸到了水渍。
她不在意地蹭了蹭，朝着商远笑了下，“应该是之前淋的雨还没擦干净。”
可是刚被擦过的地方，下一秒就又被滚落的泪珠经过，留下一条细长的水痕。
宋葳擤擤鼻子，讪笑两声，揪住身上秋衣的袖口，横着擦过眼睛，然后把外套搭在手臂上，弯腰去捡地上的书包和塑料袋。
商远就站在原地，双手交叉抱胸，看宋葳在面前转来转去。
东西都已经装好，已经忙无可忙，宋葳只能拎着包低头盯着手机上不断转动的圆圈。
不会真的还要坐公交回去吧……
宋葳内心祈祷快些有司机接单，就算价格高一点也可以。
“怎么还不走？”
宋葳听到商远的催促，眼眶上好不容易被忽视的热意再次袭来，她努力维持着声线的平稳，“还没打到车，外面雨太大了。”
说完她又多解释了两句，“今天下雨，司机比较少，等打到我马上就走。”
商远：“那你为什么哭。”
宋葳听到的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是商远给出的判词。
她想给商远解释，自己的眼泪不是哭了，这只是生理性液体，是大脑越过她的情绪感知系统检测到她今天有不太好的经历，自动产生的非条件反射。
但是这样说会显得神经吧，所以她回答，“哦，可能是刚才迷眼了，没事的，我揉揉就好。”
说着就装模作样地揉起眼睛，努力憋回泪意。
可就在她要成功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团纸，是商远递过来。
他没说话，把纸往前伸了伸。
“谢谢。”宋葳接过，“但是我真的没事……只是想到待会儿还要冒着雨坐公交，觉得自己有点可怜。”
时间紧晚餐只能吃干面包可怜；大雨天还要通勤两小时上班可怜；通勤路上公交车抛锚了可怜；被公交车司机凶了可怜；冒着大雨走路被路过的车辆溅了一身泥水可怜；来上课结果碰上停电，白跑一趟可怜；被商远吓唬可怜……
最重要的是有人在她经历这些的时候，安逸的待在家里，还吃到了几乎绝版的美味羊汤！
宋葳感觉眼睛越来越热，赶紧停止了思考，“好吧，其实还挺幸运的，至少停电的时候没有被关在电梯里。”她用纸狠狠地擦向不争气的眼角。
宋葳细微的抽噎声在嘈杂纷乱的雨声中被无限稀释，可还是不可避免地钻进了商远的脑子里，把他的思绪搅得一团乱。
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
或许是轻而易举的达到了某种渴求已久的目的的那种空虚感。
他有些无措，只能像是黑暗里猎手一样紧盯着宋葳的动作，不错过一点细节。
随着宋葳把他递给她的纸巾揉成一团，商远眼前闪现出一片白色，紧接着他的内心涌现出了巨大的不可名状的恐惧感，凉意从指尖蔓延，直到像藤蔓一样密密地缠住心脏。
商远的手无措的抬起又放下，还是忍住了上手把碍眼的泪珠抹掉的冲动，只干巴巴的问：“不是我的原因吧？”
宋葳用力摇了摇头。
“那别哭了……”他又抽了几张纸塞进她手里。
他今天可真的什么都没干！虽然在宋葳来之前，他心里的确憋着坏，准备揪着她迟到这点给她点难堪，可这不是撞上停电，完全没按他准备好的台本演嘛！
哭哭哭！有什么好哭的！
宋葳现在恨不得挖个地道立刻遁回自己的小屋，把脑袋埋在枕头里，在明天太阳升起前不见任何人。
她这个毛病从小就有，只要眼眶一热，眼泪就止不住，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话，掉两滴也就过去了，可只要身边有人，它就会刹不住车。
可是流泪带来的连锁效应让她说出的话没有丝毫可信度，鼻子像是被灌了水泥，嗓子也变得沙哑，宋葳想告诉商远别管她，她一会儿就好了。
可发展到如今，她看起来整个人已经坠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宋葳又开始后悔，要是刚才自己能当断则断给自己来一巴掌，把这场闹剧扼杀在摇篮里就好了。
宋葳低着头，但能明确的感受到商远如有实形的眼神正落在自己身上。
事实也正是如此，商远出神地看着宋葳露出的那段白瓷般的脖颈，像是承受不住重量的花托，一颤一颤的，看的他手痒，好想彻底解决她的痛苦。
雨一直在下，宋葳的心也一直在滴血，这实在是太丢脸了，原本哭泣就是很丢脸的事情，更不用说是这种突如其来没有缘由的哭泣。
而且还是在自己的学生面前，这下她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威严又轰然倒塌了……
好失败啊，做学生的时候怕老师，现在好不容易长大做了老师又要怕学生……
宋葳想要强迫自己的脑子不要再乱想了，可是她完全不受宋葳的控制，她甚至想起聊天框里那十几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条，那些语音条来自她论文指导老师，前两天她刚交了毕业论文的初稿，是她好不容易熬夜赶出来的，真的那么差吗……
早知道就不选这个专业了，或许旅游管理才是真的适合她的……
宋葳猛的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啊——
“要不你今天别走了。”
宋葳抬头，“嗯？”
商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开，站在了窗边，宋葳也顺着他的目光看，窗户上依旧是密密麻麻的雨滴，而且一颗颗的迭代迅速。
雨并没有随着时间变小，反而比她来的路上还要大不少，“不会要下一晚上吧……”宋葳哑着嗓子自言自语。
“所以你今晚就住在这里吧。”商远回过头，“别哭了，我同意你借宿一晚，不会淋雨了。”
说着，宋葳就见商远朝着自己走来，弯腰将自己手里的书包和塑料袋拿走。
宋葳木然地顺着肩膀上的力道走到沙发旁坐下。
然后手里被塞了一杯水。
这是一杯温水，是商远放到她手里的。
“谢谢。”
“不客气，那你睡我的床……今早阿姨刚换的三件套。”
宋葳想起身，屁股刚离开座位就又被商远按了回去。
“你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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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我给你找个睡衣。”
今天宋葳的大脑经历了两次缺氧，一次是举着伞在雨中奔跑，一次是因为泪失禁刹不住车。
她看着商远弯着腰在衣柜前捣鼓的背影，眼眶又开始热。
可能这段时间内两次缺氧，让大脑开始不分青红皂白给她安插能让她继续流泪的情绪，她竟然有些感动，看着商远的背影
竟然有种自己家的小孩儿初长成的感觉！
没一会儿商远就返回了她身边，“衣柜里没有新的了，你就先穿刚才给你那件吧。”商远挠了挠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谎，但是既然已经撒了，“那件我买来还没穿，只洗过一次。”
宋葳接过衣服才想起来拒绝，她接过那套衣服又放在沙发上，“不用了，现在还早，说不定待会儿”
商远打断宋葳，“已经十点了。”他又把被拒绝两次的衣服塞回她怀里。
盯着她脸看了一瞬，又绕到她身后，把她往卫生间推，“洗漱台下面有新的牙刷，你先去洗漱。”
商远家的水龙头可以出温水，但宋葳还是将水龙头拧到了最右边，冰凉的水打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一点，从卫生间出来，房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台灯没电了。”商远解释。
这一说，宋葳想起了自己的手机，打车的界面还在继续加载，上方的电量已经标红，宋葳叹了口气，认命的关上了手机，接受了商远安排。
“打扰了，我可能真的需要借宿一晚……或许我可以去楼下的客房睡。”
“那些房间都没收拾，你就睡这儿就行。”商远的语气听起来已经有些不耐烦，宋葳咽了口口水，担心自己如果再说什么会惹恼他，默认了他的安排。
可商远还是来势汹汹地朝她走来，一步一步的声音印在宋葳的心头，让她莫名觉得恐慌，商远的动作很大，他抬手的时候，宋葳没忍住用手去挡。
结果发现，商远并没有“动手”，只是把什么东西塞到自己怀里，不是那套她拒绝两次的衣服，而是……
“给你的，别哭了，以后都不会让你白跑的。”商远把刚趁着宋葳洗漱时从家里翻出来的一摞百元大钞塞到她手里，咬着后槽牙憋出来三个字，“别辞职。”
宋葳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等两人都躺好，酝酿睡意的时候，宋葳才问：为什么？”她翻了个身，整个人被柔软的被褥包围，“你之前不是一直想赶我走吗？”
商远枕在交叉的双手上，舒展着身体，屏息听着宋葳那边的动静，心脏砰砰跳个不停，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么了。
“管你什么事！”商远嘴硬，“我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
宋葳扯了扯被子，盖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好吧……”
真是够奇怪的，果然这个年龄的小孩就是想一出是一出。
成为商远的家教老师的两年里，宋葳领会到和他相处的精髓就是，不要试图揣摩他的意图，因为完全是无用功。
柔软的带着洗衣液香气的枕头很快吸走了宋葳意识，模模糊糊中她又听见商远说了句话，但是具体说了什么，她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分析，就彻底关机陷入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