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7.试探
不应该啊，兮堏的大脑嗡嗡作响。这是她新注册的小号，没人知道这个小号的背后是她，那个人更不可能知道。
但这条回复是几个意思？
他可不是个会对陌生人胡乱回复的人。
那么，他以为他回复的对象是谁？
兮堏把手机从地毯上捡起来。
怂什么，她冷静下来，他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屏幕背后的是她，即便出现万分之一的概率，只要她咬死不承认，他也拿她没办法。
这么想着，她恶向胆边生，在那条回复后面又回了一个表情包。
一个贱兮兮的吐着舌头挤眉弄眼的鬼脸。
她等了一会儿，评论区安静极了，没有新的回复。
嘿，果然，对面并不知道她的身份。
敌明我暗，她是占据优势的一方。
他又不会隔着屏幕过来咬她。
“Ding”，系统提示音又响。
BlueLagoon更新了一条FaceCircle。
这次他更新的是一张照片。
照片的主人公是一只帅气的成年德牧，体态矫健，神采奕奕，黑棕相间的皮毛油光滑亮。它蹲立在草坪上，龇着牙凶巴巴地望着镜头，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屏幕。
兮堏的心脏狂跳了起来。
Max，是Max！
它长得这么大了呢。
Max刚出生不到两天就被她从房东奶奶那里抱回了家，每天下课她都要跑回来给它泡奶。那时正值期末，组会一个接着一个，偏偏实习的团队也在项目收尾，她忙得昏天黑地。
一天傍晚，她急匆匆地从学校回来，就看到他抱着小狗坐在她家的院子里，正拿着奶瓶耐心地喂那团黑乎乎的小毛球。
一人一狗听到动静，皆抬头望来。
“Max,mommy’shome.”他对小狗说。
“你怎么来了？”她有些歉疚，“实验还顺利吗？”
他低着头，托着奶瓶：“它扒着监控镜头叫得厉害，我没法不来。实验跟它相比，没那么重要了。”
最近事情太多，她一忙起来，连监控也顾不上看了，于是越发愧疚：“你吃过饭了吗，想吃什么？”
他说：“饭菜已经好了，温在锅里。”
她当即双手合十，满心喜悦地瞅着他：“我也拥有属于我的田螺姑娘了么？”
他有些无奈，但看她笑得开怀，于是点头：“快去洗手。”
她笑嘻嘻地并拢双指，敬了个礼：“遵命。”
“Anyreward？”他不咸不淡地开口。
她正要跑进屋，闻言脚步一顿，又蹦了回来，毫无预兆地捧住他的脸狠狠亲了一口。
他先是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在她溜走之前突然扣住她的脖子，吻了上去。
她猝不及防地跌入他的怀抱，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子，即刻便有一双手掌稳稳托住了她的腰。
小狗掉到了草地上，叼着奶瓶嗷嗷直叫。
“它掉下去了！”她微喘着气。
“不要紧。”他气定神闲，“它和你相比，也没那么重要了。”
那天的牛津郡晚霞漫天，而此刻的容州市夜色寂寥。
当年毛绒绒的小奶狗，如今已长成了这样轩昂的模样。
兮堏看着照片，又怀念又骄傲。
BlueLagoon不常经营FaceCircle，即便更新也大多是财经资讯和行业动态，很少有生活照片，谁想短短几日竟连着更新两组生活照，评论区立刻热闹了起来。
有人评论：多发几张吧，不够看。
兮堏默默给那条评论点了个赞。
“Ding”，又一声系统提示音。
BlueLagoon再一次更新了Max的照片，他一次性发了九宫格。
兮堏和评论区都炸了。
评论区一片“狗狗好帅好可爱”，兮堏却激动地发现那是Max从1岁半到6岁的成长照片。看得出主人对它很用心，将它照顾得无微不至，甚至连旅途也不忘带上它。
其中一张照片拍到了主人的背影，虽然有些模糊，但兮堏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他还是老样子，穿着她熟悉的外套。他的一些习惯很老派，譬如相中了一样东西便不轻易改变，喜欢的衣服会一直穿，即便磨损了也会费尽心思修补，哪怕再也补不好了，也要千方百计弄来同款。
她曾经笑他不肯接受新鲜事物，他却说，已经被时间验证了是适合他的，为什么还要去找新的？
她反驳，或许新的更好、更适合自己呢？
他摇头，选择太多未必是好事，知道自己要什么更重要。
“Ding”，今夜的第三次系统提示音将兮堏的思绪拉了回来。
BlueLagoon更新了今夜最后一张照片。
依然是Max，只不过照片里的它才三个月大，毛绒绒一团蜷在垫子上，双目紧闭，枕着爪子睡得正香。
博主还给照片配了个文案：
没有了，晚安。
此时他身在蓝湖，黑夜尚未降临，而他的粉丝来自世界各地，各有不同时差，这一句晚安实在令人摸不着头脑。
于是，评论区又热闹了起来。
首评来自英国。
EricLovelace:Whoareyoutalkingto?
这条评论下面盖起了回复楼，不知是谁起的头，大伙儿开始计算时区，倒要看看博主道“晚安”的对象在哪个地区。
大家猜得热火朝天，什么答案都有，甚至还有人猜了个公海坐标。
不一会儿，一条高赞回复被顶了上来：
China.
中国。
Ethan想要道晚安的人，在中国。
这条高赞回复来自日本东京的Matsumoto。
窗外传来了晨鸟的啼鸣。
兮堏知道，自己是睡不了了，大脑皮层过于活跃，耳朵还有些微微发烫。她拿起床头的温开水灌了半杯，这才缓和了些。
睡是睡不了了，她索性拿起手机拨了一通跨洋电话。
对面几乎立刻接了起来。
“Hi，Siobhan~”欢快的嗓音和蹩脚的中文从电话那端传来，“晚上好呀~”
兮堏面无表情：“Eric，你现在心情不错啊。”
“哈哈哈那当然。”Eric兴致勃勃地说，“我和秀一打赌，你多久之后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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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电话，我赢了噢！”
兮堏扯了扯嘴角：“我看到松本秀一的回复了，你们在一起？”
“Notyet.”Eric大声回复，与他的声音一同传过来的是巨大的气流声。
“你在哪儿？”兮堏问。
对面说了一句什么，兮堏没听清。
过了一会儿，Eric大声说：“……我们快要降落了！”马达声和气流声夹杂在一起，几乎听不清他在嚷嚷什么。
“你在哪儿？”兮堏又问了一遍。
“BlueLagoon！”Eric大笑起来，“我到BlueLagoon了哈哈哈，Ethan新建的停机坪确实不错！”
兮堏的呼吸一滞，仿佛隔着手机闻到了腥咸的海风。
“秀一晚些时候到。”Eric吹了个口哨，“一年一度的蓝湖时刻，今年有机会凑齐所有人吗？”
兮堏深吸一口气，想起了这通电话的初衷：“你们在他的FaceCircle下面这么玩，就不怕他生气？”
Eric茫然：“他为什么会生气？”
兮堏一时无言，这两人在BlueLagoon的FaceCircle下面唱了个双簧，就差没把她的名字报出来了，如果那几条动态是给其他人看的，那得多尴尬。
“Siobhan？”Eric见对面没了声音，难以置信地说，“Ethan怎么会生气呢？你以为他发那些，是给谁看的？”
兮堏眼睫一颤。
“天呐，不是吧……”Eric发出崩溃的声音，“没有其他人，OK？”
“每年你隔三差五地联系我，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不直接联系他呢？他也一样，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拉着我说一些废话，不就是想从我这里问出你的近况么？你们两个，都嘱咐我不要告诉对方，老天我是忍不了了，虽然不知道当年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七年了诶，人的一生有多少个七年可以浪费？”
“Siobhan，”Eric由衷道，“今年冬天，来一趟蓝湖吧。每年我都雷打不动地把邀请函发送到你的邮箱，你从来不回复，Ethan也从来不问，你们是在比赛谁更沉得住气吗？”
“你来，机票我报销，房间我来安排，就这么说定了。”
“Eric，”兮堏叹了口气，“七年了。”
“嗯哼，你也知道七年了啊。”
“我不是七年前的那个我了，他也一样。”
“你不来，怎么知道答案？”
兮堏再一次没了声音。
“Siobhan，七年了，来蓝湖看一看吧。”Eric最后说道。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
兮堏走到窗边，哗地一下拉开窗帘，天边已露出鱼肚白。
天亮了。
窗外是长宁县委大院的老房子，是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埋着她的根须和牵挂。电话忙音那头是北纬64°以北的极夜之地，是她人生旅途中短暂的放纵与狂欢，藏着她不为人知的执拗和欲望。
这时，手机闹铃响了。
待办事项一样一样跳了出来。
兮堏的理智一点一点回笼，鼻翼间似有若无的腥咸海风淡了下去，她将剩下半杯的水喝尽，转身走进了洗漱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