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在郊外一个农庄,白翎挑了一匹枣红色的马,常年在外走镖,什么样的马好她自然是知道的。这马神态威严,踏蹄矫健,是万里挑一的宝马。
可惜肩上有伤,那条胳膊用不上力,她连上马都有些吃力。
身子忽然轻了,待自己反应过来时,已稳稳坐在了马背上。
后背一热,熟悉的沉香将自己包裹,那人竟也坐在了上来,就紧贴在身后,与她共乘一骑。
“你……”
才刚说了一个字,那人两手环过自己,拉住缰绳,没让她接着说下去。
霍子衿啧啧两声,露出没眼看的嫌弃神色,两腿一夹马腹,当先窜了出去。
挥鞭几下,连人带马消失在一片林间。
那叫一个快。
白翎看得目瞪口呆,她也爱骑快马,但没那么快。
要想有霍子衿那种速度,一得马好,二靠技术。如今□□这马是再好没有的了,那技术……她似乎也不差?
可是她刚才连上马都困难,全靠那人抱起来……
“别想了,你伤未好透,骑不了那么快的。”
白翎失望地扁嘴。才看了谢临渊一眼,他就知道自己心之所想了?
还真的处处将她管上了?
“那你呢?你若是能骑那么快,带我不就行了?”
没听到身后有什么回应,她又说:“难不成,是你不敢骑快马啊?那我劝你,还是赶紧下来吧。”
箍着自己的手倏地收紧,耳垂后一道热气袭了过来,融在她肌肤。
“夫人不看兵书,却已会激将法了?”
……差点忘了,这人自写兵书。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可不想坐在马上慢悠悠走一圈,跟散步逛街似的!”她忿忿地拿胳膊肘戳了身后,但似乎只在那人身上轻飘飘蹭了下。
两人紧贴在一起,身体间几乎没有空隙,她还被那人揽着,连胳膊都很难抬起来……
回头瞪了眼,她瞥见那人唇角一抹来不及收回的笑意。
“你笑什么?”
“谁说骑马只有快才好玩,慢也有慢的玩法,我知道有个好地方,想不想去?”
“想!”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惊呼。
是林间,霍子衿消失的方向。
听那声音,似乎就是她。
“莫非是被什么兽类攻击了?”白翎想起自己差点被黑熊拍死的经历,催着谢临渊快去救人。
她猜对了一半。
霍子衿是被袭了,但并非兽类,而是人。
齐齐整整十来号人,伏在树间,张开了弓。
那些箭本该是同步离弦,不知哪个人提前露了手,箭射在霍子衿马蹄边,惊得她勒马惊呼。
寒鸦扑翅,混乱中,数箭齐发。
马儿在哀鸣声中倒地,霍子衿狼狈在地上滚了一圈。腿上胳膊上,都各中一箭,鲜血将莹白斗篷染得斑驳。
白翎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浑身血液冰冷,她呆呆看着孤身一人被围在中间的霍子衿。
渊王府暗卫飞奔入林,却被箭雨逼了回来。
对面那些人似是用箭好手,搭弓射箭一气呵成,轮番射击几乎没有空档。
林中,还是只有霍子衿一人。
她哆嗦着去拿怀里的箭,掏了个空。手没有力气,连箭都取不出来。
而头顶,树上枝丫轻颤,长箭稳稳探了出来。
下一轮攻击蓄势待发,誓要将她置于死地。
这条命,恐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半空忽有一道清啸响起。
随之而来是林间重重黑影和扬起的尘土。
幽绿瞳孔在暗处闪烁,直到烟尘散去,她才看清,是狼!
数十头狼!
难道那些人暗杀不够,还要唤了狼群将人咬得死无全尸?
群狼露出了尖利的牙,扑了过去。
方向却不是霍子衿。
而是树上的人。
骨肉撕裂声和惨呼声同时响起,人一个个跌了出来,血流满地。
狼却停止了攻击。
利爪在地上拍着,将土表压出了痕,狼群垂下头,发出的热气在寒风中化为白雾。
它们没有动,竟然像是在等待什么召唤。
血腥味交织的林间,走出一个绯红身影。
他把玩着手里一根长笛,眼神冰冷。
脚踩在其中一个人的脑袋上,他问:“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脸都被踩得变形,却没有任何愤怒或惊惧,他竟然瞪大了眼,眼神晶亮地看着霍飞羽。
他咳出一口血,大笑起来:“是族长!族长显灵了!”
身侧,那些人挣扎着起来,神情激动,纷纷跪了下来。
“族长有灵!”
“你们在说什么?不要以为装神弄鬼我就不敢动手了。你们想杀我妹妹,一个个的都该去喂狼。”
“都说了我不喊你哥……”霍子衿扁了扁嘴,在白翎搀扶下起身。
好吧,妹妹就妹妹。
谢临渊走来:“他们是赤灵族的人。想来是今天霍将军在朝堂上的提议,惹了他们,对子衿暗中下手。”
“哦。那就送去喂狼。”霍飞羽没什么表情地抬起长笛。
“族长!您不能杀我们!我们体内流的血与您一脉相承,我们都是您最忠实的追随者!”
“什么玩意儿?想垂死挣扎最好换个理由。”
“您方才的驭狼术是我们赤灵族最高秘术,那么多年了,只有老族长用过。我当年曾亲眼所见,绝不会有错!”
霍飞羽的冷笑凝结在风中。
他看着手中长笛,秀美的五官开始变得扭曲。
驭狼术?
赤灵族?
族长?
简直天方夜谭!
可是为什么,他拿着长笛的手开始在颤抖?
“什么人敢动我霍家儿女!”一声重喝让霍子衿眼泪刷的落下来。
“爹!”她捂着伤口走了两步,看见了爹爹身影。
霍将军霍玄,下朝后便听说了自家女儿偷溜离开的事情,追着踪迹过来,没想到林中所见,是他从未想过的场景。
这是白翎第一次看见霍玄。
肃容深目,就算未穿盔甲,也有一股沙场百战的风霜凛气。
他目光在霍子衿身上停留小刻,旋即深深投向霍飞羽。
“义父,您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们说我是赤灵族族长之后,是这样吗?”
“……我不知道。我当年第一眼见到你时,只觉得这孩子可怜又叫人惊讶,谁家小孩子这么点大,就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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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狼群里?可是又有谁能让头狼乖乖低头,将肉送来?只是肉是生的,被你丢了。”
“所以我将你带了回来。我走向狼群的时候,做好了会被它们袭击的准备,可是那些狼竟然给我让了路。”
“原本没想着让你一直留在身边,但我见你在武学上颇有天赋,便将你收为霍家军一员,直到现在。”
“什么秘术、赤灵族,我都不知。”
“我知道了。”霍飞羽笑了一下,艳丽容颜在灰白枯树前显得凄凉。
见他转身要走,那群赤灵族之人跪叩在地上。
“族长留步啊。老族长病重,族中内讧严重,您要回去执掌大权,带着我们族人重振啊。”
“重振什么?带着你们变得越来越强,将我辛苦守着的边境线给破了?”
“族长,您虽被大晟人所救,但您终是赤灵族的血脉!”
……
“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霍飞羽摇头,一个人背着手,逆着人群往外走。
长笛掉在地上,他都未曾察觉。
霍玄看着霍飞羽离开,伸手拉了把,但他手指刚碰到霍飞羽衣袖,就被拂开了。
“将军,您当年将我从狼群中救走时,恐怕确实不知我身份。但我后来,没少在您面前吹那笛子,您一生守在边关,与赤灵族打了多年交道,您没有发觉我的异常?”
“霍飞羽你什么意思?”霍玄还没有说话,霍子衿忍不住了,“你意思是说我爹已知道你是赤灵族血脉,蓄意留你?他绝不可能是这样的人!”
“霍大小姐,你不懂。你不懂今天朝会上发生了什么,也不知赤灵族此番来是为了什么,可是我暗中看得多听得多,我懂。”
说完这些,他再不看霍家那二人,反而转过来盯着谢临渊。
“这位殿下,你应该能明白吧?”
谢临渊眼神剧烈颤动了一下,但迅速垂下眼,没有任何回应。
霍子衿被送回了霍府,她伤得很重,急着治疗。
但她走以前还拉着白翎的手问:“嫂子,我真的不懂,你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白翎抿着唇,看看霍玄,又看看谢临渊,轻轻摇头。
她不是不懂,只是不能说。
霍玄送去渊王府的那份文书,她是看过的,还来来回回看了好多次,背都能背下来了。
他想找赤灵族族长之后,以此作为要挟,白翎当时还提出了质疑。
人海茫茫,如何能找?
如今想来,霍将军早有谋划。
这道理她能想明白,她那位夫君也定明白了。
只是她还是纳闷。
“既然霍将军打算以赤灵族后人为要挟,他为什么让霍飞羽就这样走了?”
“许是将军不舍得让那家伙伤心,又或许是他知道,那人走不了的。这两人虽只是名义上的父子,但其实有些地方还挺像。那家伙眼高于顶,却重情。霍将军也重情,但他的肩负极深极重。”
“那你说,霍飞羽还会回来吗?他如今,身上可架着整个朝堂的一杆秤呢。”
“自然是会的,可是以什么身份,就不好说了。”
白翎心中一紧,回头看刚刚关上大门的霍府。
霍玄身影消失在门后,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总觉得那一瞬间的将军,好像苍老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