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眼时,头顶是床幔,窗外是朱檐。白翎脑子里一片空白:又重生了?
结果低头一看,想多了。
肩头白花花的纱布在提醒自己,还是这一世。
命大,没死。
她下意识想找一个身影,可是想起山洞里的那一幕,又躺了回去。
早知道死不了,她就……
造孽啊她到底在做什么?
为什么要回应那个吻?为什么要让自己落入那样的境地?
天地良心,她真不知道自己伤成这样还能活下来。
忍着痛拆开纱布看了眼,深红色伤口总算已止血,但看这可怖程度,就算伤口愈合了也会留疤。
也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重生以来她一路顺风顺水,没有跌过这么大跟头,这个伤口就是对她最好的警示。
现如今,她活下来了,那就要好好复盘,想想围场受伤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她直觉告诉自己,不简单。
听见屋外脚步声靠近,白翎闭眼装死。
肩上纱布还露在外头,她忘将衣裳拢上了。
等想起时,人已在床畔。
可是没有人跟她说“别装了”,倒是她自己忍不住了,睁眼看身侧之人。
第一反应是:这人怎么瘦了这么多?
她应该没有昏迷个把月吧?这地方还是在秋猎行宫吧?
可这位九殿下,怎么变了个人似的。
他眼里血丝很红,漆黑双瞳和猩红眼眶叫人看了心惊。
“我们回家。”
白翎缓缓说:“这次,谢谢夫君的救命之恩了。”
“你跟我说谢谢?”
被问得一怔,她想说“不然呢”,可是话到嘴边,脑子里忽然闪过山洞里的画面。他低着头吻下来的时候,她抬手托住了他的脸。
是她主动的,但只是以为自己要死了,才放任一回。可现在鬼门关溜达一圈又回来,那些举动就没了借口。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大敌当前,解释不了的,就不如推开。
“你救了我,我当然要说谢谢了。这不是你我之间最基本的礼貌吗?”
“你说什么?你说的是我们夫妻之间,需要这种礼貌吗?”
“当然,殿下。”
“好,我知道了。”谢临渊霍然起身。
背对着白翎,像是要走,但身影没动。
“殿下,之前我烧的厉害,若有出格之举,还望海涵。”她看着那个负手而立的背影,平静说着。
那人甩袖就走,没有回头。
白翎靠在床头,没什么力气,但脑子转得飞快。
还不能回家——那个被他称为家的地方。
至少现在还不能。
她得留在这里,还有些事情需要查。
第一桩,查黑熊。
她叫人将这些天整个围场的狩猎成果记了下来,以鹿居多,也有少量的虎。
可是没有熊。
问了霍家那些姑娘,她们也没有看见熊。
她心里疑惑:是自己运气真有这么差,还是说那熊是有人刻意驱使的?
第二桩,查围场。
围场设有栅栏,照理说,马儿纵然受惊,也不至于跑出围场。
她派人又回到了围场检查,没有一段栅栏是缺失的,已没有受损。
可是自己明明记得,当时马儿疯跑时,没有看见什么栅栏。
难不成是有人提前拆走了一段?事后装回来?
第三桩,查暗箭。
那支长箭已被谢临渊割断,她叫人捡了回来,只是一支普通的箭,没有任何标记。
可是射箭之人,一定不是普通人。
那人要么本就在围场外候着,要么从围场内一路跟着自己,但他目的是什么?要她死吗?
怪就怪在,她受伤之后,并没有人再下杀招,任由谢临渊救了自己,又是为何?
桩桩件件,愈发叫人心惊肉跳,诸多疑惑反而让她更加清醒。
有人在针对自己。
许是为了查她,许是为了杀她。总之眼下极其危险。
那人究竟是谁呢?
答案呼之欲出,只有摄政王,他是秋猎实际掌事的,这里一应大小事务都由他说了算。
他怀疑上自己了。
回渊王府是在七天后,她伤势好了些,能起身了,就再也不愿留在危机四伏的猎场。
马车内,只有白翎一个人。谢临渊骑着马在前头,她没邀那人进车厢里坐,他也没有主动提。
从窗口探出头去,能看见马背上英挺的身姿,她对着那个背影发了小会儿的呆,直到车马路过山头,风大,吹得帘子劈啪作响,那人回了头。
白翎赶紧缩回目光,忽听身边下人在窗外提醒自己:“娘娘,殿下说了,这里风大,莫要随意开窗。”
“知道了。”她心不在焉说着。
因为伤势,白翎后半程昏昏睡着,直到马车停了,她还不愿睁眼。
迷糊间,好像有人抱起了自己身体,吓得她一个激灵。
浓郁的沉香气息涌入鼻端,她僵硬地任由那人抱着,闭眼装睡,一路到了卧室。
等她躺在床上,发现脚步声越来越远时,她惊得转身,摸到了空空荡荡的床侧。被子,少了一床。
那人搬去了书房,没多说半个字。
也好,免得尴尬。
她对自己说。
-
入冬仿佛是一夜间的事,都城道路两侧的树叶不知怎么就全都不见了,只留下光秃秃的枝丫灰白地裸露在风里。地上仍有枯叶,走上去到处都是沙沙声。
渊王府早早生了火,尤其是卧室,因为伤势,她比任何一个冬天都怕冷,房间里的炉火在谢临渊授意下就一直没断。但室内空荡荡的,叫人坐在里头就觉得冷冷清清。
这是谢临渊搬去书房的第二个月。
整整两月,白翎好像已经习惯了那人不在枕畔,也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吃饭。那人就连用餐都与自己错开了时间,问只说不饿,但白翎知道,那人是不想与她见面。
见了面能说什么呢?
说现在非常时期,一切小心?这话不必说,都知道。
说山洞的那一晚只是意外,还请夫君忘了?也不必。要忘的人不说也会忘,不忘之人再怎么说都会牢牢记着。
说自己伤了许久,快要好了?更没有这个必要。那人比自己更看紧这伤,他私下拉着御医问了好几次,以为没人听见,其实她都听见了。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没了。
他们相敬如宾,他们无话可说。
索性她白天忙着查事,忙起来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位置也就能被填上了。
听闻府邸外围又多了两三个生面孔。而白氏镖局附近,亦有人在暗中监视。
直到某晚镖局进了贼,将账册翻乱带走,她实在坐不住了。
一再坚持下,大夫也准了,她得以外出溜达小刻。
白翎是一早出的门,暗中去了趟镖局了解情况,万幸真正的账册仍在手里,松了口气。
但心里的气实在咽不下,她想好了,待自己伤好了,一定要一拳一拳还回去。
走在路上,她这才发现晨间瓦檐上那层白霜,到午间都化不了,走过拐角,街口的包子铺还冒着热气,但蒸笼盖一掀,白雾很快就被风扯散,灌到巷子深处去。
深冬了。
但路上还挺热闹,大家三五成群,聊着岁末将至的事情。
她也想听一嘴,肩膀冷不丁被人拍了一下。
竟是数月不见的霍子衿。
穿着件莹白狐裘,脚踩红色牛皮靴,依然神采飞扬。
“你回都城了?”
“是啊刚跟着爹爹回来的。”
“霍将军也来了?”白翎心中一动,她还未曾见过这位传说中的义父呢。
“岁末了嘛,百官述职,各地大小官员都来了都城。对了那个烦人精也跟来了。”
白翎想了想才反应过来,对这个绰号深感认同。
说的是霍飞羽啊。
两人坐在茶馆,磕着最爱的瓜子,听了满耳的轶事。
“听说了吗?先前赤灵族在边关闹事,闹得动静很大呢。幸亏被霍家军给镇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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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灵族这么个小族,谁给他们的胆子?”
“还不是因为那一族天生有些特殊能力吗?”
白翎听得入神,却听霍子衿哼笑一声,她不由问:“他们说的赤灵族,什么特殊能力?”
“早些年那个赤灵族确实有几分灵力,能驾驭飞禽走兽,但如今血脉凋零,除了他们族长一脉,恐怕再无人会了。”
“既然如此,他们为何还如此嚣张,敢来侵犯我们边关?”
“真正的原因是他们背抵月牙泉,那是沙漠唯一的水源,也是重要的商贸之口,被他们占据了。这些年边关往来,离不开他们。”
“对了我还有个秘密,想听吗?”
“当然了,快说快说。”
“那个赤灵族,他们老族长快不行了,族长无后,他们族里有几个虎视眈眈盯着族长的位置,马上就要乱了。”
“等到那时,霍将军岂非有机会将赤灵族一举收服?”
“正是这样!”
“想的倒是挺美。”一声凉薄之笑传入耳里,叫霍子衿脸上一变。
她说话声音都那么轻了,怎么还有人听见?
警惕打量之下,一个身影披着件长衫信步而出。长衫为紫,色若暮山,而长衫主人那张脸,艳若春日。
霍子衿脸色更差:“霍飞羽,你不跟着我会死吗?”
“将军说了,多事之冬,你别乱跑乱说。”
“什么多事之秋冬?你瞎编的吧?你管好自己这张嘴就行了,淬毒似的。”
这两人斗嘴,比看戏还好玩,白翎忍不住笑,却按住了肩膀。
都这么久了,笑起来还是痛。
这一痛,她觉得自己腰也开始酸,坐不住了。
白翎向这两人告辞,只说自己还有事,改日再会。
走出好几步她发现身后还有人跟着。
回头一看竟是霍飞羽。
以那人功夫,若想跟踪,定会叫人毫无察觉,可他偏生明晃晃的走在后面,生怕自己发现不了。
“你不是跟子衿来的吗?跟着我做什么?”
“她又没受伤,哪用我跟?”
“你……你怎么知道我受伤过?”
她和霍子衿聊了这么久,那姑娘都未曾发觉,可是这人也就刚才瞥了自己一眼,立马知道她受伤了?
“等你哪天有我这种功夫,你也能知道。”
白翎翻了个白眼,这人逮着机会就夸自己啊?世间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她走不快,那人就慢慢跟在后面,散步似的。
两人始终着保持不变的距离,可是架不住那人一副出挑皮囊,惹得往来之人纷纷回头,白翎忍无可忍。
“你别跟着我了,我快到渊王府了,若叫我夫君看见,恐生误会。”
“他都没有护好你,还敢生什么误会?”
“闭嘴吧你。”
见霍飞羽眼里带着不寻常的笑,白翎心下一惊。那神态简直跟桃花酒坊那晚一模一样。
拎着小心脏回头,渊王府门口一个身影静默站着,也不知站了多久。
白翎简直对自己佩服得五体投地,乌鸦嘴本嘴。
她再不看霍飞羽,向府邸急急走去。
天地良心,她刚才跟那个姓霍的说话没超过十句,不对,连五句都没有!
等一下,她在心虚什么?
不是和那位九殿下极有默契的相敬如宾了吗?
抬眼已至门口,果然迎面一个容淡淡的眼神:“已经活蹦乱跳了?”
白翎一时答不上,可是怎么想都觉得别扭。
他分明在等自己。
可两个月的冷淡已经让她不知该怎么接。
她面无表情:“殿下何时也喜欢对人冷嘲热讽了?”
“院子里的草都要晒太阳呢,我一个大活人难道只能蹲在屋子里吗?”
从那人身边走过,她径直进屋。
托着腰坐下,忽觉有个身影笼罩着自己,他怎么还在?
她只当没看见,伸手去够桌上的杯子,没够到。腰侧肌肉根本用不上力。
一截修长手臂出现在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