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时节,天还热着,好几天不下雨,连护城河的水位都降了不少。
渊王府院墙外,树叶也蔫头耷脑的,被晒得卷了边。
只有院中,那几盘西瓜翠绿鲜亮,在这燥热午后显得格外打眼,叫人见了就想咬一大口,润润发干的嗓子。
“新运来的瓜,快尝尝!”白翎亲自捧瓜切开,挽着袖子向门口来人挥手。
今天是她设宴的日子,邀了城里的权贵女眷们来渊王府做客。凭着近些天的结识相交,来的夫人小姐着实不少。
人一多,总有那么几个不太好说话的。
“都已经入秋了,哪里还是吃瓜的时候?”
“这瓜能吃吗?要不还是别了?”
“秋日润肺,应当吃梨。”
……
被人当众为难,任谁都不会觉得好受,但白翎不恼反笑。
——问得正好。
“切都切了,不如先来吃一口?若真是不行,那咱们再换其他水果点心。”白翎自己先拿了一块,红色汁水顺着下巴留下来,她随手擦了,又是一口。
几口下来,瓜只剩下青皮,她不好意思笑笑:“让各位见笑了,这瓜太好吃了,我一时没停住。你们若不来吃,我可就吃完了。”
其他人半信半疑,纷纷接了西瓜。
白翎笑吟吟等大家反应。
“这瓜真甜,比我夏天吃的都甜!”
“可不是嘛,汁水也多,还是脆口。”
“不偏生也不偏熟,这瓜挑得好。”
……
白翎任由她们夸着,这下反倒不说话了。
直到人群围过来,问这瓜是哪里买的,她才说:“告诉你们可以,但是我说了之后,可不许外传啊,否则我怕别人都去抢,我自己就吃不上了。”
见众人哄笑,她继续说:“这瓜是城郊买的,还是找了白氏镖局,今早刚吃了早饭,瓜就送来了。”
有人:“那镖局送的还真快。我前些天托镖局送东西去外地,原以为要一个月才能到,结果人家半个月就跑了个来回。”
“镖局是快,但这次,我觉得是那片瓜田好。你们想啊,如今早就不是吃西瓜的时候了,怎么还有如此好瓜?”
“可是天底下的田不都一样吗?”
“还真不一样。我跟你们说啊,那地方可神了。”
“聊什么这么开心?”说笑间,谢临渊从院外进来。
“大家都夸瓜好吃呢,你来的正好,你与她们说说,城郊那片瓜田到底怎么回事?”
“那地方的田边,有处泉,泉水奇寒无比。诸位能想象吗?在如今这种时节,那里的水简直堪比三九腊月。”
“九殿下怎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还不是因为夫人爱吃那边的瓜,我特地去城郊看了人家那田。”
“殿下与娘娘可真是伉俪情深。”
不是在说瓜吗?怎么扯到什么伉俪情深了?
白翎暗中捅了捅谢临渊胳膊肘,叫他别分心,接着说。
谢临渊敛起笑意,正色道:“我还听那边的瓜农说,到了每月十五月圆之日,那泉甚至还能滴水成冰。可惜今天才初十,我想见识那滴水成冰的场面还得再等几天。”
白翎:“那就等几天呗,大家要是有兴趣,我们索性在十五那天结伴出行,去看看那瓜田和泉到底是何模样。我到时再请你们吃西瓜啊。”
等众人意犹未尽地散了,桌上的瓜只剩下了瓜皮,白翎神秘兮兮从里屋又捧出了一个瓜。
“这是给我留的?”
“想什么呢?一人一半。”
白翎将西瓜一分为二,不切片,直接将半个给了谢临渊。
“这是?”
“勺子,给。”白翎示范着挖了一勺,“我先前就是这么吃瓜的,不会淌汁,不会糊嘴,还吃起来爽快。”
见谢临渊仍看着自己,白翎生怕那人不会,又说:“你从来没有这样吃过吧?那你赶紧试试。你记着,深挖一点,但别将瓜皮给捅穿了。”
直到他含笑应了,白翎这才放心,顾自吃了起来。
“瓜田和冰泉,已全部按夫人要求布置了,接下来还有何打算?”
“自然是钓鱼了。如今镖局生意越来越好,特别是城东分部,今天来赴宴的有不少就是镖局雇主,她们是小鱼,就用那些人钓大鱼吧。”
白翎正说在兴头上,忽见对面这人直直看着自己。她下意识摸摸自己嘴角,这次没沾什么东西啊。
“你看我做什么?”
“别动。”
一道温热气息吹了过来,白翎吓得脑袋一缩。
谁料后脑勺被那人手掌托住,她动不了,只能紧紧闭上眼。
刚吃了西瓜,空气中还残留着香甜的味道,与那气息一起,窜入白翎鼻端。
她感觉自己的心快要跳出来了。
谢临渊,你究竟想干什么?
白翎在心里数数,若是数到三那人再不退,她可就要推开了。
谁料倒数还没结束,耳畔一个轻声:“好了。”
白翎睁眼,见那人退到了原先距离,含笑看着自己,像个没事人似的。
“你刚才做了什么?”白翎神色紧张,明明她才是那个什么都没有动的人,为什么感觉有点心虚?
“你脸上有睫毛,我吹掉了。”
“这样啊,”白翎松开了攥紧的手,“下次直接跟我说就行了,我自己擦。”
她找来一把蒲扇,心虚地扇着。方才吃了西瓜还觉得凉爽呢,怎么一下子觉得这天热了?
扇了几下,见那人仍然目光灼灼看着自己,白翎腾一下起身。
“对了,光顾着我们吃了,还没给奶娘带点西瓜呢。”
自己那半个瓜还有一侧是没有吃过的,她拿着刀就要切,耳里听谢临渊说:“切我的瓜吧,我这儿还有很多。”
白翎看了眼那人手里半个瓜,好家伙,怎么吃了半天才吃了那么点?
她就不客气了,一边切着他那份一边问:“你先前说不爱吃甜的,看来西瓜太甜你也不喜欢?”
“……是啊。”
“早知道就不给你半个了,真是的。”
白翎带着新切的两片瓜去了里屋。
这些天奶娘还是住在府上,她家在几条巷子开外的民宅,那天当晚就想回去,是谢临渊执意让她多住两天的。
说是等天凉快了再走。
白翎进屋的时候,奶娘正在挑枣子。
她年纪了眼花,脑袋凑在枣子前。
“奶娘,别忙了,先来吃点西瓜。”白翎看了眼桌上的枣子,剩下的都是又大又饱满的,“挑枣子做什么呢?这些事交给手下人做就是了。”
“这是殿下爱吃的,我得亲自来,别人挑的我都不放心。”
“你是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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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吃枣子吗?”白翎纳闷。
“是啊,从小爱吃,不仅爱吃枣子,还爱吃各种糕点。但是那会儿我们还在宫里的时候,条件不好,吃穿用度都很紧张,我只能自己捣花酿成蜜,枣子泡在蜜里,吃起来更甜了。”
白翎瞪大了眼。
这人从小爱吃甜的?
奶娘说的这人,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位九殿下吗?
“莫不是大了之后就习性变了?奶娘,殿下现在不爱吃甜了。”
他还将自己的瓜切了分呢。
“不可能,前两天殿下还叫人煮了红豆沙圆子,与我一人一碗吃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不知道?”
这个谢临渊不厚道,有好吃的怎么不叫她?
“是娘娘晚上吃多的那次,殿下本想给你留一碗,是老身说的,娘娘脾虚,不宜再进食了。娘娘莫要怪殿下呢。”
白翎想起来,不好意思地笑。是有这么一回事,后来还是谢临渊叫人煮了山楂水给她顺顺肚子,这才舒服了些。
她忘记自己只是来送个瓜的,坐在奶娘身边聊起来。
“奶娘,你方才说,你们还在宫中的时候条件不好,这是怎么回事?是因殿下母亲的缘故?”
“是啊。”奶娘叹气,“那时主子的前朝身份已被知晓,她人去了,只留下殿下一人,被宫里所有人明里暗里盯着。那时殿下才多大啊,我们只能愈发小心谨慎,才不至于被人落了口舌。日子实在是太难了。可惜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老身年纪大了,不中用了,殿下将我暗中送出宫,所以后来的事情,老身也不知道了。直到殿下离宫,在外有了自己府邸,才重新与老身联系上了。”
白翎怔住了。
知道谢临渊一路走来辛苦,没想到这么辛苦。
一声怅惘叹息自心里响起,久久不能平息。
心事重重地回到院中,谢临渊还在,那人看着地面落叶,好像在发呆,一时间没有发现自己回来。
她没出声,甚至刻意放轻了脚步,想多看看这位殿下一个人时的样子。
见多了这人淡定从容的模样,她忽然觉得此刻的背影有些寂寥。
直到椅子响动声,他才抬眼。
“不是送两片瓜吗?怎么这么久?”
白翎将一袋枣子放下:“是奶娘托我带给你的。”
“她还说了什么?”那人正要接的手悬在半空。
“没什么。但是我有话想跟你说。”
见白翎严肃的样子,谢临渊愕然问:“你要说什么?”
“夫君,从此以后你若是想吃甜的,只管说,我一份你一份。若是只有一份,那我们一人一半。”
谢临渊失笑:“一人一半,若你不够吃怎么办?”
“我……”白翎很想反驳人家,她并没有那么能吃,但这种话似乎很难昧着良心说出口。
想了想,她说:“总之先一人一半,其他的再说。”
“好,知道了。”谢临渊深深地笑了,“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什么?”
“我剩下未吃的那些瓜,你还我。”
“不是……等一下,刚才是刚才,我说的是今后!”
白翎护着瓜,看着那人笑得神采飞扬的样子,她忽然觉得这日子一天天过的,还挺有意思。
这人……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