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拂过云州大地,田垄青青。
“赵老儿,你莫不是偷懒没按照大人的指令播种?”
萧元昭买下的三百亩地里,有一小片区域同其余地方不同,谷苗长得参差不齐。
“我,我这不是弄丢了点棍,春耕又不等人,就照着之前法子种了几亩嘛。”
被唤作赵老儿的老汉一边解释,一边偷瞄前来视察的萧元昭及老顾一行人。
“大人,是我赵老儿不对。”他作着揖,不住地赔礼道歉。
云州的农人鲜见丰腴,多是枯瘦如柴。赵老儿已年过半百,头发稀疏斑白。他身后站着的儿子和儿媳脸上均带着忧色,跟着老父一起弯下腰。
周围相熟的村民犹豫了一会儿,开口求情:
“诸位贵人,赵老儿愚钝,耽搁了差事,是该受罚,但求贵人不要将他们赶走。他全家老小,就指着这点活路。”
此地不像玉京,除了种地之外还有千百种谋生的方法。
萧元昭给的工钱高,换掉赵老儿一家,想要补进来的人不在少数。
“顾老讲的要求,你们都听懂了吗?”萧元昭目光扫过在场的农人,问道。
“听懂了。”应答的声音倒是整齐。
她当即点了其中一个复述。
大致的要求与当初的吩咐没有偏差,但说到细节之处,这位被点到的农人就有些力不从心。
“我原是记得清清楚楚的,现在怎地都忘了。”他喃喃道。
萧元昭又点了几人,情况相似。唯有一家人,作为干活主力的夫妻说得磕磕绊绊,他们的儿子却能将契书上的要求倒背如流。
“不错。”萧元昭夸赞了一句。“看过几遍契书?”
“记不清了,每觉有遗漏,就会再看一遍。”孩童答道。
在她的示意下,青荇取了一封点心递给那孩童。
“既然诸位与我立了契书,自当有赏有罚。赵老儿一家没能按照要求完成播种这一阶段的差事,对应的工钱便要折半。后续的浇水、施肥、除草,若是能顺利完成,工钱还会如数发放。”
“另外,这位小郎君……”她看了一眼捧着点心的孩童。
“小子姓叶,单名新。”孩童会意,朗声道。
“叶新一家对耕种之法了解得最好,工钱加两成。”她说道。
两成工钱不是小数字,四周顿时响起羡慕的声音。
“多出来的钱并不是白拿的。”萧元昭视线停留在叶新身上。“这三百亩地一定要种好,所以你需要代我们监督和教导其他人。”
“像刚才那几家不清楚具体耕种细则的人家,他们的疑惑,就由你来解答。”
“如果有连你也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在顾老巡视时请教。”
“叶新,这差事你可领得?”
“愿领此任。”叶新少年老成,将点心交到母亲怀中后,对着萧元昭行了一礼。
老顾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递到叶新面前。
“这是完整的耕种细解。不知你识字几何,先自己研究研究,不会的来问我。”
“多谢顾老。”叶新再拜。
叶家在这些农人里算是家境不错,因此送叶新去念了私塾,没想到这么快就收到了回报。
云州的各种商品价格都不便宜,书籍尤甚。
没有书坊,凡是印着字的书册都需要从外州运来。叶新用来识字的经书,用的都是最便宜的纸张,墨迹也有几处模糊。
顾老给他的册子虽是农书,但叶新如获至宝。
“叶家小子真是走了运,被贵人看上,日后要有大出息了。”
“叶新,有出息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乡亲。”
叶家夫妻脸上带着喜色,目送萧元昭一行人离去,回过头对儿子说道:“新儿,涨了工钱,可以多买些笔墨了。”
叶新的上一支笔已经接近寿终正寝,练字用的纸张亦所剩无几。去岁蝗灾将家中余财几乎消耗殆尽,现下终于得以补充。
“还是读书好啊。”有乡人感叹道。
“谁说不是呢,读书人种地拿的钱都比我们多。等中了秀才,家中还能免赋税。”旁人附和。
“一般人哪考得中秀才,就算是叶家的小子,也不一定拼得过府城的人。”
这些声音被叶新抛之脑后。他回过头,对上赵老儿一家期待的眼神。
“赵老伯尽管开口。”叶新说道。
萧元昭回到云州府城的时候天色渐暗,西面云霞烧红一大片。
“回去煮饭还要再等一阵,我们在外面吃吧,殿下。”阿顺摸了摸肚子,对萧元昭说道。
“行啊。”萧元昭应道。“吃什么?”
“我先在路上看看。”阿顺没有骑马,坐在车辕上正方便张望。
“诶,那不是沈先生?”他眼尖,在街角的一处羊汤摊子上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沈先生在吃羊汤,我们跟着一起吧?”
“这处羊汤也不知好不好吃。”云笙掀开车帘,打量着羊汤摊子。
“沈先生。”阿顺打了声招呼。
沈砺放下碗,笑着对他颔首。“殿下在车上?”
“沈先生!”云笙从未被沈砺教导过,但庄上的人都这么称呼他,于是也跟着如此叫。
“云笙姑娘。”沈砺回应了一声。
出乎沈砺的意料,萧元昭的车驾并没有离开,而是停在了羊汤摊子前。
马车后面还跟着几名身着便服的禁军侍卫,在萧元昭下车后,他们亦从马上跃下。
摊子的老板知道沈砺是云州主官,却不知当下的众位来客身份。他手中抓着勺子,站在一旁,不敢随意开口。
“殿下也要在此用饭?”沈砺面上带着讶色。
“怎么,沈知州不许?”萧元昭笑道。
青荇用帕子抹了抹长凳,这才退开让萧元昭坐下。
周全按人数向店家要了羊汤与胡饼,与阿顺和老顾坐在了附近的一张桌子前。禁军侍卫们各自寻位置坐下,一时间将这摊子占得满满当当。
“怎能不许。”沈砺道。“殿下在云州的一切开销,皆是为我云州做贡献,我还要多谢殿下。”
他向萧元昭介绍着羊汤摊子:“此处价格合适,味道也不错,我下值后常来。”
“那我可要尝一尝你偏爱的口味。”萧元昭道。
羊汤色泽雪白,里面放着胡椒,喝下小半碗之后,众人身上不禁冒出热气。云州四月的料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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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被这热气一冲,散了个干净。
“今日正好遇上,我有一事需要你帮忙。”萧元昭对着沈砺说道。
“殿下请讲。”沈砺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微微往前倾身。
“春苗既生,我准备向父皇写一封奏折陈述进展,想请你帮着润色一二。”萧元昭道。
“在所不辞。”沈砺道。
留守宅院的人在萧元昭返回后,从同伴手里得到了热气腾腾的胡饼。
“东街州府道头的羊汤摊子上做的饼,味道真不错。”同伴道。“殿下把剩的胡饼全买下来了,还称了十余斤羊肉,够大家晚上吃到撑。”
连闲了一下午的厨娘也收到了羊肉和饼子。
“多谢殿下!”厨娘喜道。
随着奏折一路进玉京的,还有给陆含章的贺信。
“子韫可是因升迁开怀?”同僚揶揄地撞了撞他的肩膀。“何时请大家喝酒?”
“容我先去实仓记订个位置。”陆含章将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左手在袖中触到云州来的贺信,轻轻捏了捏。
“我可听说子韫是实仓记的东家之一。”同僚道。“东家也要排队?”
“等订到了位置,我第一个通知郑兄。”陆含章没有正面回答,只对同僚拱了拱手。
皇帝不仅收到了萧元昭的奏折,还收到了随奏折而来的两株谷苗:一株是云州旱地普通的谷苗,另一株则来自三推之地留下的谷种。
这两株谷苗单从外形上就能看出明显的区别:一株茁壮,一株略显孱弱。
从云州迢迢送至玉京,普通的谷苗已经干枯发黄,三推之地谷种生出的谷苗却还残留着一抹青绿。
萧元昭在奏折中请皇帝放心,“龙气氤氲”的谷种正在有条不紊地成长中。
“好啊。”萧崇德满意地点了点头。
处理完政务,他去了一趟永宁宫中。
萧元昭人在云州,京郊的庄子却没忘记之前的规矩,当季鲜收的作物,头一个送进宫中。
“元昭庄子上种出的东西不错,做出的点心味道比前些年吃到的更好。”萧崇德道。
“昭儿种地用心,都是圣上教得好。”德妃捻起一枚小巧玲珑的桂花糖饼,送到皇帝嘴边。
永宁宫中气氛和谐,昭阳宫中却因贤妃的怒气,阖宫上下战战兢兢。
“德妃还真是工于心计,这么多年阴魂不散,一天到晚地扒着圣上。”贤妃听闻皇帝今夜留宿永宁宫,恨恨地拍了一下贵妃榻。
“娘娘息怒。”她身边的大宫女绯烟出言劝道。“九殿下时常随侍圣上近前,听闻昨日又得了圣上夸赞,从这点看,永宁宫那位是比不了娘娘您的。”
贤妃气息刚顺了些许,但一想到萧元沁,又冷哼一声。
“萧元昭身在云州还不忘同圣上书信联络,反观元沁这个死丫头,多少日了,都没来宫里给她父皇请过安,怕是一心扑在了崔家。”
“娘娘,六殿下她……似是与崔公子生了嫌隙,现在正独自住在公主府。”绯烟提醒道。
“榆木脑袋。”贤妃凤目一瞪。“她不好好地拢着泽哥儿,一个人跑出去干嘛?去,传话给她,让她早点回去。”
“是。”绯烟屈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