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还是不能太得意忘形,沈纪川耷拉着脑袋这样想。
不过同为追求者,他现在已经正式入驻到宋喻理家里了,一想到这里,他又开心了不少。
至少,在追求心仪之人的这条道路上,他的起跑线已经比别人高出很多了。
一顿饭吃完,起身的时候宋喻理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在店里待很久了,她环顾了下四周,才发现周围的客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他们全都送走了。
店里的温度高,窗户玻璃上附着一层雾气,遮挡了店内的视线。
推开门,寒风再次袭来,宋喻理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雪,地上落了一层浅浅的雪白。
她抬头看向天空,伸出一只手去接。
雪不大,落在手心里颗颗分明,没一会儿就化开了。
“下雪了。”
身后,沈纪川随着她的动作望去。
“嗯。”宋喻理应道,“今年的雪,来得真早。”
已经快忘了这是她在云城过的第几个冬了。
云城的冬总是来得很早,空气干燥寒冷,但雪季偏又来得很晚,不捱到深冬是看不到的,没想到今年却来得比往常的哪一年都早。
看着漫天飘落下来的雪花,沈纪川忽然说:“这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冬天。”
闻言,宋喻理回头看了过去,视线猝不及防的撞进了沈纪川的眼里。
在她抬头看雪的时候,沈纪川的眼神却一直在看着她。
几乎是潜意识里的反应,宋喻理快速错开自己的眼神,但沈纪川的眼神在冬夜里依旧炙热,即使不去关注,宋喻理也能感受到那股热意。
就像是冬日里无处可去的旅人偶然发现了一盏温暖,是救赎也是危险,她知道自己会被那暖意诱惑,于是便尽可能的让自己不去看,不去感受。
如果不曾感受过温暖,即使再寒冷的冬天,捱一捱也总归是能过去的。
但拥有后再失去的感觉,她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宋喻理没有回应沈纪川的话,她收回视线,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兀自抬起脚步往前走,“快回去吧,一会儿雪下大了。”
严寒总是会让人渴求温暖,所以冬天不能做决定。
一切的一切,都等过了这个冬天再说吧。
宋喻理如是想。
沈堰去世的消息来得很突然,都说老人能熬过冬天,那大概率还能再撑一年,结果这个冬天,沈堰没熬过去。
保姆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沈纪川刚开完会从会议室里出来。
他刚走进办公室,秘书就把手机递了过来,说是望山别墅那边打来的。沈纪川以为又是他身体出了问题,保姆来请示的。
电话接通之后,他就听到对面保姆略带伤感的声音:“沈总,沈先生他……怕是不行了。”
“不行了?”
只是略微停顿了几秒,他又问:“他现在在医院?”
保姆:“是,沈先生昨晚突发旧疾,连夜就送到了附近的医院,医生刚才下的病危通知。”
“我知道了。”
他语气冷漠,仿佛即将要去世的人不是自己的父亲,而是别的毫不相干的人。
挂断电话,沈纪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落地窗前的背影笔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良久,沈纪川才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
他不紧不慢的处理完早上的公务,然后在中午吃饭的时候对宋喻理说起了此事。
宋喻理听到后也是一脸讶然。
她对沈纪川的家庭关系知之甚少,只当是和寻常普通家庭一般,便下意识的张口想要安慰一下他。
不料话还未出口,就听到沈纪川说:“不用安慰我,我巴不得他早点死。”
他语气里的憎恶实在明显。
沈堰于他而言,只是一个徒有名分的父亲罢了,除此之外,和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他觉得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赡养他的老年,作为儿子,他也是做到仁至义尽了,沈堰也该知足了。
宋喻理不了解内情,但也没多说什么。
凡事发展皆有其理由。
下午,沈纪川带着她去了趟医院。
宋喻理没忍住在路上问道:“为什么去医院……要带上我?”
沈纪川在开车,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虽然他很不想认可沈堰父亲的身份,但带着喜欢的人回家见父母好像也是件比较重要的事情,这个还是他和秦鞍那个老家伙学的,于是他决定先斩后奏。
医院不在市中心,车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
沈纪川刚在门口停好车,就看见保姆在医院门口焦急的来回踱步,瞧见沈纪川的那一刻仿佛看到了救星。
不等他们上前,保姆就快速小跑着过来,“沈总,你可总算来了,沈先生他……”
“我来之前联系过医生了,具体的情况也清楚。”沈纪川适时打断她。
他就是赶着沈堰最后一口咽气的时间到的,自然知道他现在是什么状态。
保姆顿时噤声,她也是知道这俩父子之间的关系向来是不和的,作为一个外人她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经过昨晚一番抢救过后,沈堰被安排在了普通病房。
沈纪川推开病房门,除了靠窗的病床上躺着人,其余剩下的几个床位都是空的。
他抬腿朝着窗边走去,沈堰正插着氧气呼吸微弱的躺在病床上,他的意识大概已经开始游离,视线也虚虚的看着面前的空气。
保姆见状走到他身边,对着半梦半醒的沈堰说:“沈先生,沈总来看您了。”
自然是无人回应。
沈纪川就站在床位,他视线微凉的看着此刻正躺在病床上的沈堰,身形比他上次见面时还要单薄,常年缠绵病榻让他的身子越来越消瘦,整个人形如枯槁。
宋喻理并没有上前,她站在距离病床大约四五米的地方,远远的旁观。
寂静的病房里,只有床头仪器发出的冰冷的滴答电子音,像击重锤敲打着众人的心,一下又一下。
不知道时间具体过去了多久,原本一直处于游离状态的沈堰似乎突然回光返照了一般,他很努力的睁着眼睛,朝着沈纪川的方向看了过去。
保姆年长,到底是经历过事儿的人,连忙说:“沈总,沈先生应该是有话要和你说。”
沈纪川闻言挑了挑眉,这个时候沈堰还能想到有他这个儿子,还真是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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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绕过床位,走到床头的位置低下了头。
沈堰的生命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他拼尽全部力气,探着身子朝沈纪川的耳边去说话。
为了不让他太费劲,沈纪川再次低了低脑袋,让自己凑近他的嘴边,然后便听到沈堰缓缓的、一字一句的说道——
“我真后悔,生了你、这么个玩意儿。”
这句话说完也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气,沈堰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沈纪川保持倾听的姿势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宋喻理站得远没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她只看到沈纪川的脸色瞬间变得阴寒,然后嘴角扬起一抹冷冽的笑。
他最后看了眼沈堰,然后对身旁的保姆说:“我已经联系了殡仪馆,等他咽气之后直接拉走。”
保姆再次被他的冷漠震惊,一脸错愕的看着沈纪川。
说完,他便拉起宋喻理的手,转身走出了病房。
沈纪川在前面走得很快,宋喻理被他拽着,想要跟上他的步伐有些吃力,她能感受到沈纪川此刻的状态不太对劲。
直到走出医院大门,沈纪川带着她走到车边停下,他背对着宋喻理站着,胸口因为气愤而剧烈的起伏着,似乎正竭力的忍耐着什么。
宋喻理的手被他攥在手心里,因为他无意识的用力而感到疼痛。
她皱了皱眉,忍不住出声:“沈纪川,我手疼。”
一句话唤回了沈纪川的思绪,他从刚才的愤怒里回过神来,“对不起,喻理,我不是故意的。”
他慌忙放开宋喻理的手。
“没事。”宋喻理揉了揉手,问:“刚才在病房里……你是怎么了?”
饶是她对沈家再不怎么了解,就冲刚才沈纪川说的那份话,她也察觉出了不对。
经此一事,沈纪川算是对沈堰彻底的失望了。
他把刚才沈堰说过的话给宋喻理重复了一遍,言语间藏着数不清的愤怒和恨意,仅仅只是重复了一遍,也足以让他觉得自己这口气难以下咽。
凭什么?
一个自始至终都不称职的父亲,临死之前的最后一句话竟然如此的冷血。
宋喻理听完之后,想要安慰都有些无从下口。
大概是因为她的父亲也是如此,她居然从此刻的沈纪川身上找到了一丝共鸣。
既然已经见过最后一面了,沈纪川也安排好了他的后事,那么从此以后,沈堰这个人将与他再无关联。
返程的路上,沈纪川收到了殡仪馆的来电,问他安排丧礼的具体时间和到场人数。
沈堰在国内几乎没什么亲人,曾经唯一的“好兄弟”现在也被关在了监狱里,能去到丧礼现场的也就只有他们几个子女了。
确认好到场人数之后,沈纪川又将消息告诉了沈惠。
其实来医院之前他们才通过电话的,沈惠对于沈堰去世的消息很平淡,只是让沈纪川安排好丧礼时间后通知她就行。
他们好像对于沈堰的死讯都有一种莫名的默契。
这样想来,沈堰真是一个很失败的父亲。
他是个自私自利的人,做任何事情都只会考虑自己的感受,现在年老去世,以前造的孽也是反噬到了自己的身上。